翟　成，蓋笑松，焦小燕，于博充

(1.東北師范大學 心理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

2.吉林大學第二醫(yī)院，吉林 長春 13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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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訓練中的認知轉變機制

翟成1，2，蓋笑松1，焦小燕1，于博充1

(1.東北師范大學 心理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

2.吉林大學第二醫(yī)院，吉林 長春 130041)

[摘要]正念這一概念源自東方佛教思想。在西方替代醫(yī)學和心理治療領域中經(jīng)歷了無神論的科學化過程后，正念訓練成為當代認知行為療法的前沿技術。正念訓練對于緩解身心疾病、提升心理機能和幸福感有著良好的效果。近年來，正念訓練被引進中國，但目前國內(nèi)干預研究大多局限于外在形式上的效仿，缺乏對深層認知機制的分析。筆者通過梳理關于正念作用機制的各種理論觀點，總結出了以元覺知為基礎的四個具體作用機制，即對注意的控制、接納的態(tài)度和反應靈活性、動態(tài)的自我觀以及對價值觀的反思。未來研究有必要充分利用東方思想傳統(tǒng)的優(yōu)勢，進一步發(fā)揚正念訓練的內(nèi)涵神韻。

[關鍵詞]正念；正念訓練；作用機制；元覺知

一、正念訓練的發(fā)展歷史

(一)源自東方佛教思想

正念訓練是源自東方佛教的一種修行方式。修煉者們通過禪修、靜觀、冥想、瑜伽等形式修煉身心以期破除執(zhí)迷，獲得智慧與解脫。佛教語境內(nèi)的正念，強調安心當下，止住因計慮過去和未來而紛亂的心念，發(fā)展定力[1]53。在此基礎上，洞見事物之間的聯(lián)系，體驗一種物我無分，人我無別的融合，從而達到心態(tài)的平和，獲得觀照的智慧。

(二)西方的無神論和科學化歷程

1979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分子生物學博士、馬薩諸塞州醫(yī)學院的榮譽醫(yī)學博士喬·卡巴金為減輕長期疼痛病人的壓力和痛苦，首創(chuàng)“正念減壓療法”。 喬·卡巴金認為，盡管正念起源于東方佛教，與美國文化有很大不同，但同樣能給西方社會的人們帶來益處[2]33-47。他剝離掉正念禪修背后的有神論內(nèi)容，僅保留了集中當下、不評判等思想精髓，開發(fā)出了一系列適用于心理健康和醫(yī)療領域的正念訓練課程。喬·卡巴金等人為“正念”賦予了新的內(nèi)涵，認為正念(Mindfulness)就是通過有目的地將注意投注于當下，不加評判地覺知一個又一個瞬間所呈現(xiàn)的體驗，而涌現(xiàn)出的一種覺知[2]34。正念的內(nèi)涵包括兩方面：一是注意聚焦于當下，沉浸于正在發(fā)生的事情中。練習者需要將注意力投注于當下的每一個瞬間，觀察時間是如何從這一刻流淌到下一刻的，并觀察自己的內(nèi)部和外部經(jīng)驗。隨著正念練習的深入，練習者的注意時長、注意轉移、注意專注度這三種注意能力都有所提升[3]376。二是以一種不刻板的、不帶有任何好壞利害評判的態(tài)度去接納所注意的內(nèi)容。非評判的態(tài)度是指聚焦當下時采取的一種態(tài)度。這種態(tài)度既不是冷酷的、批評的，也不是熱情的、逐求的。它是開放的、耐心的、仁慈的、無為的。既不苛求順意的事情，也不排斥反感的事情，而是接納、開放地讓各種經(jīng)驗在自己的關注下流淌。系列研究表明正念干預效果顯著。首先，從生理疾病的治療上看，正念訓練能夠增強患者對疼痛的適應力、降低疼痛感[2]33-47，降低慢性高血壓患者的血壓水平等[4]568-573；其次，從對心理疾病的治療上看，正念訓練能夠減輕癌癥患者[5]613-622[6]278-285、暴食癥患者[7]357-363[8]351-358、抑郁癥患者[9]275-287[10]966-978的抑郁和焦慮的水平，提高他們的生活質量；再次，從對心理機能的提升上看，正念訓練能夠改善個體自傳體記憶的特異性和工作記憶容量，降低過度概括化記憶，減少思想游離，避免高壓力情景下記憶功能的受損等[11]776-781[12]403-409。

(三)有形無神地重返東方

近10年來，正念訓練作為認知行為療法的前沿技術被引進中國，國內(nèi)的正念干預研究日漸增多。然而，目前國內(nèi)多數(shù)研究局限于外在訓練形式的效仿，很少致力于對東方神韻的還原[13]36-38。國內(nèi)正念干預研究側重靜坐冥想、軀體掃描、正念呼吸、正念行走、正念想法、正念吃葡萄干、三分鐘呼吸空間、正念瑜伽、正念八正操等行為練習，但很少強調認知轉變的路徑和目標。認知行為療法的最終目的是通過生活中的行為實踐，最終實現(xiàn)認知的轉變；因此，有必要深化對正念訓練中認知轉變路徑、目標、機制的分析，充分吸收正念訓練的理論內(nèi)核。近年來，西方研究者從不同角度提出正念作用的內(nèi)在機制，例如Baer(2003)分析了正念訓練的五個作用要素，即暴露、認識改變、自我管理、放松、接納[14]128-130；Shapiro等人(2006)認為再感知是正念發(fā)揮作用的元機制，提出包含意圖、注意、態(tài)度三要素的再感知模型，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四個具體的作用機制，即自我調節(jié)與自我管理、價值澄清、靈活性和暴露[3]373-385；H?lzel等人(2011)總結出正念冥想的四個作用要素，即注意調節(jié)、身體意識、情緒調節(jié)和自我觀的改變[15]537-552；Vago和Silbersweig(2012)提出六個正念的作用機制(S-ART)，即意圖與動機、注意調節(jié)、情緒調節(jié)、記憶消逝與重組、親社會性以及無執(zhí)與去中心化[16]1-24等。筆者對上述不同理論觀點進行了吸納、融合與梳理，在此基礎上總結出以元覺知為元機制的四個具體作用機制，即對注意的控制、接納的態(tài)度與反應靈活性、動態(tài)的自我以及對價值觀的反思。

二、正念訓練作用的基本機制——元覺知

通過長期的正念練習，人們觀察自己內(nèi)外部經(jīng)驗的視角會發(fā)生重大轉變。觀察視角的這種轉變，被稱為元覺知(Meta-awareness)或再感知(Reperceiving)。其含義是指，從我們原來身在意識內(nèi)容中的視角跳出來，從而對意識內(nèi)容進行更清晰、客觀的觀察。從故事主人公的視角轉變到故事讀者的視角，從自己所編造的故事中跳出來，成為自我故事的閱讀者[3]377-379。

當我們身處主人公的視角時，自我與意圖、情感、思維融合在一起(Hayes稱之為“認知融合”)，因而缺乏對前因后果的客觀分析。認知融合發(fā)生時，自我不能成為意圖、情感和思維的主宰，相反卻往往受其主宰[17]61-68。主人公視角往往是不清晰的、臆斷的、盲目的、主觀的。

當我們身處閱讀者的視角時，自我與意識的內(nèi)容保持了一個觀察者的距離。保持這樣的觀察距離使得我們有了一個更寬廣的格局，從而可以縱覽意識產(chǎn)生的前因后果，擺脫原有視角的盲目性，獲得對自己意圖、情感、思維的清晰認知。在觀察者的位置上，練習者可以達到一種無為(non-striving)的境界，不苛求改變意識的內(nèi)容，而是改變自我與意識內(nèi)容的關系，單純地作為觀察者看著某種意識內(nèi)容升起再消逝，可以體驗但并不介入，也不做出反應。因此，閱讀者視角更加清晰和客觀。元覺知受到研究者們的普遍重視，并被賦予了具有相近內(nèi)涵的不同名稱，包括去中心化(decentering)、去自動化(deautomazation)、解離(detachment)等。去中心化就是與自己經(jīng)驗化的即時反應保持距離，并從根本上改變這種即時反應；去自動化就是控制自己的認知，不做出自動化的習慣反應；解離就是對事物采取現(xiàn)象學的態(tài)度。所有的不同概念，都包含著一個核心主題——轉變視角以獲得對經(jīng)驗的客觀認識?？陀^化是人類自然進化過程的延續(xù)，而正念練習則加速了客觀化的轉變。元覺知所強調的這種客觀化的視角轉變，并不是與我們的經(jīng)驗隔絕或對其采取冷漠、麻木的態(tài)度。相反，元覺知恰恰強調的是敏銳地面對自己的經(jīng)驗。無論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只是保持觀察者的身份，體驗而不逃避、感受而不評判、苦而不避、樂而不期、任其流變而不執(zhí)著。這種觀察的距離代表一種分離，但這種分離是親密而溫柔的(intimate detachment)[3]377-379。在這種溫柔的分離中，個體獲得了對自己內(nèi)外部經(jīng)驗的客觀觀察。這種由元覺知引起的視角的轉換使得個體能夠獲得徹底的平和與寧靜，安住于每一個瞬間，覺察每一個當下，實現(xiàn)自我的超越。

三、正念作用的具體機制

以元覺知為基石的正念訓練有四個具體作用機制，即對注意的控制、接納的態(tài)度和反應靈活性、動態(tài)的自我以及對價值觀的反思。

(一)增強對注意的控制

注意控制是指對注意狀態(tài)的元覺知，能靈活自如地操控和調節(jié)自己的注意指向。

對于未接受專門訓練的人而言，其注意指向常常是無意識的、游離的、不固定的，是受內(nèi)在聯(lián)想或外在刺激控制的，時常處于分心、麻木、過度興奮、白日夢或思想游離的狀態(tài)[15]539。

正念訓練使人靈活自如地操控自己的注意指向，恢復對注意的掌控權，進而將注意聚焦在朝向未來目標的當下步驟，提高完成當下小目標的效率，促進最終目標的達成。正念訓練中要求練習者觀察每時每刻內(nèi)外部的經(jīng)驗、持續(xù)注意某一物體，例如反復的聲音、特殊的內(nèi)臟軀體感覺、想象的或是實體的影像。呼吸是一個尤其合適的注意練習對象，它能將意識和正在進行的動態(tài)的內(nèi)臟軀體感覺功能聯(lián)系在一起。通過“觀呼吸”，練習者可以學會穩(wěn)定地操控注意指向預定的目標。一方面，正念訓練使那些與注意相關的神經(jīng)機制發(fā)生了改變。神經(jīng)影像學研究發(fā)現(xiàn)，正念練習中的執(zhí)行注意過程能引起前扣帶回的激活[18]477-482。在逐漸掌握注意控制這一技能的過程中，起初需要較多的注意控制，前扣帶回的激活程度很高，當注意已達到很穩(wěn)定且自動化的程度時，前扣帶回的激活程度變低[19]11483-11488；大腦皮層厚度的研究也發(fā)現(xiàn)，有經(jīng)驗的冥想練習者與控制組相比，背側扣帶前回皮質厚度明顯增加[20]43-53。練習者神經(jīng)機制的提高導致認知資源分配需求的減少。另一方面，正念訓練能增加練習者注意的持續(xù)時間[21]44-46，減少分心次數(shù)，提高相關注意力成績[22]109-119[23]59-70[24]1168-1180。近年來的研究發(fā)現(xiàn)，正念練習時間的長短對注意系統(tǒng)功能的提高有不同的促進作用。首先，短期的正念練習(練習的早期階段)能增強背外側注意系統(tǒng)功能，例如定向[24]1168-1180。運用注意網(wǎng)絡測試(ANT)的研究發(fā)現(xiàn)，在四周的正念練習后，練習者的執(zhí)行監(jiān)控要顯著優(yōu)于控制組[22]109-119，也有研究表明即使只經(jīng)過五天的練習，也能發(fā)現(xiàn)練習者執(zhí)行監(jiān)控能力的改善[25]17152-17156。其次，長期的正念練習能提高腹內(nèi)側注意系統(tǒng)的功能，例如警覺[22]109-119。Maclean 等人(2010) 為期三個月的研究發(fā)現(xiàn)，正念練習能提高被試的辨別力和警覺性，長期練習者的執(zhí)行控制和定向能力都會得到提高[26]829-839。以上研究結果表明，注意的相關神經(jīng)網(wǎng)絡是具有可塑性的，經(jīng)過五天至三個月的正念練習，注意有關功能會得到改善與提高。隨著練習時間的增加，需要付出的注意努力會減少，注意的網(wǎng)絡工作效率會提高。

(二)形成接納的態(tài)度并增強反應靈活性

對認知、情緒和行為反應的元覺知，有助于人們摒棄刻板的、自動化的或反射性的反應模式，進而客觀而清晰地看待外在環(huán)境、內(nèi)在體驗以及事物間的相互聯(lián)系。靈活適應環(huán)境的變化，在不同視角之間實現(xiàn)靈活轉換，能夠“如其所是的、不加防御地充分感知事件本身(Hayes，1994)”，這一過程使得個體對當下的事件持有更開放的態(tài)度，能夠更準確地朝著自己預設的方向前進[3]381。

未接受過專門訓練的人經(jīng)常帶有對事物利弊進行評判的習慣，并且往往是刻板化的、反射性的評判，對于事物的態(tài)度也是僵化、刻板、單一的。這會導致人們采取慣用的應對策略，在缺乏注意投注的狀態(tài)下自動化地完成許多復雜的事情。當人們在面對自己的一些負面感受時，常會采取逃避的策略，這反而會使問題更加嚴重。例如，在面對同樣程度的負性生理刺激時，逃避感受的人比坦然面對的人更容易感受到恐慌，尤其是當人們努力地想要擺脫內(nèi)在焦慮時更是如此[17]54。這種刻板化的、自動化的行為傾向被稱為潛念狀態(tài)[27]4-12。從人類痛苦或心理疾病的源起來看，當受到語言、概念或認知評判的過度控制時，人們往往容易將頭腦中的想法當成真實的客觀存在，讓自己受制于過去已有的想法和反應[28]377-381。

首先，正念訓練能夠培養(yǎng)人們采取接納的態(tài)度，不回避、不評判、不深陷于負面刺激，即引導練習者將注意集中于任何可能出現(xiàn)的感覺、想法和情緒之上，而不是回避它們。對于慢性疼痛病人而言，正念訓練會引導他們暴露于疼痛中。這種暴露可能會導致系統(tǒng)脫敏，因為長時間的暴露會讓病痛者意識到原來疼痛并不是想象的那般難以忍受，逐漸地，病痛者對于疼痛的恐懼也就沒有那么強烈了。即使正念訓練可能沒有降低疼痛的客觀程度，但病人的主觀痛苦和悲傷程度也會有所緩和[2]381。在正念訓練中，接納練習的目的是讓練習者做自己體驗的旁觀者，而不是深陷其中。經(jīng)過這樣的過程，練習者對于痛苦事件的看法及其引發(fā)的負面感受都會有所轉化，轉向練習者能夠接受的方向[17]50-56。當練習者成為旁觀者以后，便能客觀地看待問題，而不是和事件融合在一起，在苦痛之中難以自拔。

其次，正念訓練能夠改善人們的反應靈活性。在正念訓練中，有很多練習有助于增強人們反應的靈活性，例如觀察思維列車。該練習要求練習者聯(lián)想自己正站在鐵路橋上凝視著三條鐵軌上緩緩移動的火車，每列火車車廂中的礦石都不一樣。其中，左邊列車上的礦石代表練習者此時的情緒；中間列車上的礦石代表練習者此時的想法；右邊列車上的礦石代表練習者此時的意圖。練習者要讓自己回到鐵軌上方的橋上，而不是身陷車廂之中[17]74-76。通過類似的訓練，練習者逐漸實現(xiàn)了對自己習慣化、刻板化反應的警覺和調節(jié)。反應靈活性的改善可以帶來三方面的收益：第一，有助于人們打破潛念，保持時時常新、客觀地覺知；第二，有助于增強人們“不反應”的行為傾向。值得一提的是，“不反應”不是麻木、無作為，也不是消極地接受一切想法和情緒，而是在遇到突發(fā)事件或沖突情景時，人們不卷入到自己的想法和情緒中，不立即對環(huán)境做出沖動反應，在全然覺察和感知事物、發(fā)現(xiàn)其本真的面貌之后，再做出適宜反應[29]23-33。這種類似于靜觀其變的方式，有助于練習者在平靜與智慧的契合之下，結合當前的背景采取適當?shù)男袆樱兄诰毩曊咿饤壸詣拥?、刻板的、反射性的認知、情感和行為反應，表現(xiàn)出更多客觀的觀察、更少的繼發(fā)反應[3]381，從而減輕病情以及伴隨病情而來的情緒問題；第三，有助于人們克服僵化和刻板，起到治療的作用。過于教條和僵化容易導致心理失調或心理障礙，例如習慣性焦慮和恐懼、抑郁癥等。暴露(exposure)—消逝(extinction)—重組(reconsolidation)是克服這類心理失調或障礙的關鍵機制[16]20-21。這一機制并非擦除條件刺激與特定行為反應之間的聯(lián)結，而是在二者之間暫時性解離或關系減弱時形成新的記憶痕跡，或者重組舊的記憶與新環(huán)境的關系，最終形成新的刺激—行為聯(lián)結。在正念訓練中，個體直接面對當下的體驗，不抵觸、不逃避，逐漸形成的高水平放松狀態(tài)有助于暴露—消逝—重組機制的出現(xiàn)。此外，正念訓練中對當下體驗的注釋和標記(例如“我看見自己的委屈升起”)也能夠放大這一機制的效果[15]541-542。

(三)發(fā)展出動態(tài)的自我觀

動態(tài)自我觀是對“自我”的元覺知，亦即佛教中所說的“觀自在”。使人的在世狀態(tài)從行動者變?yōu)榇嬖谡?，從利害承受者變?yōu)橛^察者。

未曾接受專門訓練的人對自我的認識往往是靜態(tài)的、有形的、獨立的、自我建構的[15]547-548。所謂“靜態(tài)的”，是指把自我看作是固定的、特質的、永久的、不變的，例如常常說“我就是這樣的人”或者“這就是我”；所謂“有形的”，是指把自我等同于自己的身體，或者把自我等同于自己的利益群體(例如家庭)；所謂“獨立的”是指把自我看作是獨立于萬事萬物的存在，而不是整個世界的一分子；所謂“自我建構的”，是指認為自己是不依賴于其他事物的，是自因的而非外因的。這種自我觀在佛教中被稱為“我執(zhí)”，容易使個體陷入 “我癡、我見、我慢、我愛”之中?！拔野V”就是指不能獲得“緣起性空”的真正智慧，認識水平處在相對較低層面；“我見”就是固執(zhí)地認為自己的見解是正確的，也就是認識的方式過于主觀；“我慢”就是認為自己的見解要高于其他人，有一種莫名的優(yōu)越感，也就是一種分別心；“我愛”就是對于自己過分的貪愛。“我執(zhí)”是常人痛苦的根源。

正念訓練使人的自我觀逐漸轉變?yōu)閯討B(tài)的、非實體的、與他人及世界一體無分別的、無自相的。練習者逐步體會到世間并沒有一個實體的自我存在，能夠體會到自己的感受、思維、情感，體驗“我”是宛然若存的[15]547-548。把自我看作是隨時間、隨條件而變化的精神過程，是流變于每一個當下的，是瞬時變化的。這種動態(tài)的自我觀也就是佛教所說的無我。為了向西方社會闡明東方佛教的這種自我觀，正念研究的學者們將很多佛教詞匯精心地譯成英文，例如H?lzel(2011)引入了無我(no-self)的概念，而Vego(2012)則引入了法相宛然(thing-like)、空無自性(groundless)等概念。正念訓練，通過對“五蘊皆空”的參悟以破除“我癡”；通過去除自我與所思的融合以破除“我見”；通過接納的不評判的態(tài)度以破除“我慢”；通過認識物我無別和人我無分以破除“我愛”。最終破除“我執(zhí)”的煩惱，認識到無我的原理，從而獲得輕松和自由[15]547-548。

(四)對價值觀的反思

隨著正念練習的深入，練習者參訓動機會逐漸發(fā)生變化，可能經(jīng)歷自我調節(jié)—自我探索—自我解放三個階段。初期練習者的意圖多是關于情緒調節(jié)和壓力管理，例如學會更好地控制壓力，學會停止自我有關的消極想法，在任何情景中保持冷靜，變得更放松；當這些練習者的自我調節(jié)能力有所提高以后，參訓意圖逐漸由自我調節(jié)轉為自我探索，開啟了對“我是誰，生命的意義，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等問題的思考和探索，例如想要更好地了解自己，想要明白自己的思想是如何運作的；練習后期，參訓意圖可能提升到自我解放的高度，開始自我尋求與更宏大的范疇相融合，發(fā)揮潛能和價值，追求自我實現(xiàn)，例如加深對所有生靈的同情，超越狹隘的自我，感到與宇宙萬物的統(tǒng)一[30]23-39。在這一過程中，練習者開始對自己原先持有的價值觀進行反思，從反射性的價值觀轉變到反思性的價值觀。

未經(jīng)訓練的人所持有的價值觀大多是反射性的。它的內(nèi)容常受種族背景、社會文化背景、家庭背景、成長經(jīng)歷、重要他人、現(xiàn)實處境等因素所塑造。對個體而言，這種價值觀塑造過程是被動的。人們?nèi)菀妆荒切┳约汉V信的觀念所驅動，卻沒有反思所篤行的這些重要信條對自己的人生是否真正有意義[3]380。在這樣的價值觀指引下，人們的行為往往是盲從的、自動化的。人就好像變成了一部機器，反射式地接受來自外界的指令，而不能體會自己內(nèi)心真正的需求。雖然堅定地認為自己信仰著某種觀念，但卻不能說出自己堅信的理由?？偸亲詣踊馗吨T行動，不能自主地選擇想要的生活。

正念訓練幫助人們對既有的價值觀進行反思和澄清，使人站在觀察者的視角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觀，發(fā)現(xiàn)那些真正符合內(nèi)心需求、真正有意義的價值觀。打破對自己內(nèi)心需求無知無覺的狀態(tài)，跳出自己原有主觀的視角，站出來以觀察者的視角審視自己篤行的那些信念、堅認無疑的觀念，實現(xiàn)自我與價值觀的分離狀態(tài)，即與自己的價值觀保持一個觀察者的距離，從而實現(xiàn)對自己原有價值觀的反思。在這樣的反思中，練習者通過與自己價值觀的分離，獲得了更客觀的視角，使得自己有機會重新審視和選擇自己真正認同的價值觀。在正念訓練中通過對內(nèi)心需求的客觀洞見，實現(xiàn)了練習者從反射型價值觀向反思型價值觀的轉變，增加了練習者行為的有效性、生活的意義感。

四、結語

通過對注意指向的元覺知、對自動化態(tài)度的元覺知、對自我的元覺知以及對價值觀的元覺知，正念訓練使人的在世狀態(tài)從行動者和承受者轉變?yōu)榇嬖谡吆陀^察者。這兩種存在狀態(tài)的區(qū)別如道德經(jīng)所言“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經(jīng)過行為上的訓練，參訓者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可能發(fā)生深刻的轉變。

正念訓練源自東方佛教，經(jīng)喬·卡巴金剔除有神論的科學化過程后引入西方醫(yī)學和心理學領域。這一過程中，一方面充分提取和發(fā)揮了禪修、瑜伽等練習中的行為技術，另一方面也淡化了東方思想內(nèi)涵。

近30年來，正念訓練作為認知行為療法的新技術重返東方時，有必要在堅持無神論和科學化思想的同時，深入把握正念訓練理論內(nèi)核，充分利用東方思想傳統(tǒng)優(yōu)勢，深入探索促進個體認知改變的訓練方法，更好地發(fā)揚正念訓練的內(nèi)涵神韻。

致謝：東北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心理學院吳曉靚、劉本揚參與了文獻資料的整理工作，特此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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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宏儉]

Mechanisms of Cognitive Transformation in Mindfulness Training

ZHAI Cheng1，2，GAI Xiao-song1，JIAO Xiao-yan1，YU Bo-chong1

(1.Department of Psychology，Northeast Normal University，Changchun，130024 China；2.Comprehensive Office，Second Hospital，Jilin University，Changchun，130041 China)

Abstract：Mindfulness is a concept stemming from Eastern Buddhist traditions. After the scientific process of atheism in western alternative medicine and the field of psychotherapy，mindfulness training has become a frontier technology in contemporary 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 Mindfulness training has been shown to produce positive effects on the treatment of physics and mental diseases，enhancing psychological function and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in the healthy participants. Recent years，it has been applied in China，but was limited in the imitation of external training forms，lacking deep analysis of the cognitive mechanism. Through analyzing various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of mechanisms of mindfulness，we summarize a meta-mechanism which is meta-awareness and four specific mechanisms which are attention control，acceptance and flexibility，dynamic view of self and reflection of values. Future research is necessary to make full use of the advantages of Eastern traditional thought，to further promote the connotation of mindfulness training.

Key words：Mindfulness；Mindfulness Training；Mechanisms；Meta-awareness

[中圖分類號]G4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6201(2016)02-0182-06

[作者簡介]翟成(1965-)，男，吉林長春人，吉林大學第二醫(yī)學院副研究員，東北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在讀心理學博士；蓋笑松(1971-)，男，吉林遼源人，東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教授，博士導師；焦小燕(1986-)，山東濰坊人，博士研究生；于博充(1990-)，吉林長春人，碩士研究生。

[基金項目]全國教育科學規(guī)劃教育部重點課題(DBA110185)。

[收稿日期]2015-05-15

[DOI]10.16164/j.cnki.22-1062/c.2016.02.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