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莊子哲學從“無”為宇宙本體的形而上學出發(fā),一貫主張破除名教道德的壁壘去體悟“道”的真諦。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由是觀之,同于天地之道的品質(zhì)即被視為美?!兜鲁浞菲忻枥L了很多身殘而德全之人,這強烈的反差突顯出莊子美學的指向,而這一美學指向的背后反映出的,是莊子的道德主張:同于“道”的要求的德即為美,美與外在形象無關(guān),而世人卻常存妄念、以貌取人。本文將對《德充符》文本進行簡要分析,透視莊子的美學觀點,并通過對美與丑的辨析,建立起莊子美學與倫理學之間的映射。
關(guān)鍵詞:德充符;形殘而有德;大美;自然
鮑姆加通曾說,哲學的終極議題是“真善美”,以“真”為研究對象的領(lǐng)域是形而上學;“善”的研究領(lǐng)域是倫理學;而“美”則歸屬于美學的范疇。在一套完整的哲學理論體系中,以上三者緊密相關(guān)、缺一不可。莊子認為道是大美,是一切美之物的源頭,能夠反映道的性質(zhì)的東西就是美的,反道而行即是丑。事物若能反映道的性質(zhì)即是“德”,所謂“德”是指“一個人的心靈可以達到什么樣的高度或者境界?!边@也就是《莊子·德充符》篇的要義,即告訴人們何為美丑、何為有德?!啊洹汀瘍蓚€字所強調(diào)的方面該是不同的:充言其內(nèi),而符稱其外,或者內(nèi)外的符合?!薄暗鲁浞奔囱援斠粋€人的內(nèi)心被德充滿的時候,他的外在是什么樣子。《德充符》篇專注于對美丑的討論,實則指向有德和無德的區(qū)分。下面本文將通過對《德充符》文本的簡要分析,揭示莊子的美學主張,最終了別其對“德”的認識。
一、《德充符》文本初探
《德充符》中的故事共有五篇,分別描繪了五組形殘有德的形象,不難看出,莊子在這里所描繪的殘疾人形象,并不同于書中的“至人”、“神人”、“真人”,“至人”,這些莊子理想人格的化身,能夠不食五谷,不眠不休,泯物我、同生死、齊是非,完全是一些超世甚至超宇宙的方外之人。而殘疾人就不同,他們是一些游于方內(nèi)之人,其殘疾本身的原因,一方面除了天生外,另一方面就是跟社會周旋的結(jié)果。莊子生活的年代是一個諸侯混戰(zhàn)、民生凋敝的亂世,亂世意味著權(quán)謀,尤其是居高位者,其顯赫的地位和陰暗的內(nèi)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莊子在這里反其道而行之,塑造了這些身殘卻德全之人,給了追名逐利者以莫大的反諷。
這些身殘之人雖然“無人君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但卻以德之芳馨感染著世人。形體丑而心靈美,便是莊子所創(chuàng)造的一種獨特的理想人物,說明畸人必定有著獨特的性格魅力。他們無視這種殘缺,或者說在精神上超越了這種殘缺,使他們的生命展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吸引力。相比之下,作為普羅大眾的平凡人大都身體健全,卻也或多或少地在道德上存在著缺陷,在莊子看來,這些德的缺失才造成了真正的畸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人們無一例外地有著殘缺,聲望之高若孔子尚成為《德充符》篇戲謔的對象,更何況我們這些不完之人? 莊子力求展示的就是這種‘忘形存德’的精神,是通過丑與美的沖突和對比來達到的。外在‘丑’為內(nèi)在‘美’做了充分的鋪墊,強化了莊子倡導的內(nèi)德,從而把丑升華。
莊子在首篇即通過兀者王駘的故事,揭示了對待事物心態(tài)的問題?!白云洚愓咭曋文懗揭玻蛔云渫咭曋?,萬物皆一也?!币簿褪钦f,外形的殘全并不重要,只要以一顆平淡的心去看待外物,則一切殘缺皆可釋然。兀者申徒嘉的故事則揭示了“安之若命”的道理。關(guān)于如何對待形體的殘缺,或推廣至現(xiàn)世中一切的苦難,唯有“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所謂“命”即不可抗拒、不可逆轉(zhuǎn)的客觀條件,亦即佛家講的十二因緣和合。申徒嘉由于被用刑而成為兀者,是莊子對當時社會陰暗面的具體化,這些現(xiàn)實的苦難和災厄是丑的,但若以淡然的心漠視之,則是體道之大美。叔山無趾的遭遇則是莊子借以諷刺人的傲慢與虛偽的。這里以孔子為反面形象加以抨擊,其用意蓋為批評以儒家名教道德為虛偽外衣,實則內(nèi)德敗壞的偽君子之流,“天刑之,安可解?”也就是在此處,莊子提出了每個人都有殘缺之處的論點,而全德之人只是一個遙遠的理想。繼而通過哀駘它的故事,莊子借孔子之口提出了“才全”與“德不全”的論題。莊子認為,有德之人不外揚,真正做到保持內(nèi)心深處的正氣,以內(nèi)德修身養(yǎng)性,從而達到贏得一切。最后通過甕盎大癭和闉跂支離無脣的故事總結(jié)了全德之法:忘身殘,銘記不該忘之德。
總之,所謂“德充符”,即言“德充于內(nèi),物應于外,外內(nèi)玄和,信若符命,而遺其形骸也?!逼渲髦荚谟诖蚱迫藗円悦踩∪说酿蠹?。告誡人們忘卻對外在形態(tài)的執(zhí)念,轉(zhuǎn)而重視人的內(nèi)在品性。全篇借五位殘者的德行之美,向讀者揭示了內(nèi)在精神完滿的重要性。只要的德行完備,形體的缺陷是可以忽略的;相反,若形體完備而道德喪失則不但不會給人以美的感受,反而使全德之人生厭并以之為丑。
二、莊子哲學中的美與丑
從《德充符》可見,在莊子看來,真正的美與形體姿態(tài)無關(guān),而在于德行的完滿。具體來說,在莊子哲學中,“‘道’是客觀存在的、最高的、絕對的美”。正所謂“天地有大美”,而“大美”即是道,是天地的本體,莊子認為,對“道”的觀照是最高的審美享受。那么在莊子的哲學中何為體悟了“道”的真正之美?
首先要達到“游心于道”的“無己”境界。莊子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逼渲小爸寥恕笔亲罱咏诘赖拇嬖?,也就是說,“至人”是世間最美的存在。所謂“無己”,就是要破除“生死、壽夭、貧富、貴賤、得失、毀譽”等種種的計較,只有做到如此,才能真正地“游心于道”,從而體悟道真正的大美。這種“無己”的至高境界也就是莊子之前所說的“心齋”與“坐忘”。亦即心境達到虔誠的齋戒狀態(tài),摒除欲望、淡泊寧靜。所謂“心齋”是指這樣一個過程:終止心的一切認知、感受和意志活動。由是觀之,“心齋指的就是心的完全虛靜的狀態(tài),心里面沒有任何東西?!边@是莊子體道方法的核心,莊子將其描述為“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恥于聽,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狈从^《德充符》中的殘者,無一是執(zhí)著于名教之徒,他們與以君子自居的儒者相比,放逐了戚戚焉之心,不僅淡薄了利的誘惑,更破除了名的壁壘,如此即是將自己變成了世界的外觀者,達到了“外天下”、“外物”、“外生”的境界。
其次要明確,美與丑是相對的,于本質(zhì)則無差別。這一點在兀者王駘的故事中有著集中體現(xiàn)。老子曾經(jīng)指出,“美”是相對于它的對立面“丑”而存在的,而在莊子看來,作為宇宙本體的“道”是最高的、絕對的美,現(xiàn)象界的“美”與“丑”則是相對的,甚至在本質(zhì)上是沒有差別的。莊子的“相對主義美丑觀”與他的“氣化”理論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他曾在《知北游》中提到,“人之生,氣之聚也……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ト斯寿F一?!保ā肚f子·知北游》)換言之,美與丑都是氣所化,二者之間之所以能夠相互轉(zhuǎn)化,不僅與審美者的好惡有關(guān),更在于其本質(zhì)上的同一性。
另外,從《德充符》的殘者可以看出,莊子所謂的美并不在于事物外在的形態(tài),而與其內(nèi)在之德息息相關(guān)。如前所述,一個人若擁有了“知萬物同齊”、“安之若命”等諸多德行,他就是與道同一的大美。
綜上可以看出,莊子哲學中的美與丑是相對而存在的,其本質(zhì)則在于對道的跟隨或背離。一個人的美與其心與德相關(guān),莊子認為有內(nèi)德即為美,而游心于道者必有德,可見二者是相互貫通的。在莊子看來,美并不是觀感上的賞心悅目,而是對于宇宙本體之道的體悟與觀照,所謂美者,不過分有了作為大美之道的光輝,而丑則是背離了道的要求。
三、莊子美學的倫理映射
莊子著大量筆墨來談美學的問題,其最終目的并不在于對美丑的界定,而是為了引出倫理學的主張及其方法論要求。
毋庸置疑,莊子認為《德充符》中的殘者是美的,因為他們有著充沛的內(nèi)德。兀者王駘的美在于他認識到了事物的同一性,其體現(xiàn)在倫理學上的主張即是“不朝著‘庸’的方向,也就是世俗的方向,反而與之漸行漸遠?!睋Q言之,王駘的美在于他對世界與眾不同的觀照方式,常人看世界是有分別的,是方則不是圓,是殘則不是全,而道的世界則不然,借用佛家的話來說,道是“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的,在道看來,任何現(xiàn)象界中的對立雙方都是無了別的,若非要尋個分別,在大美即無限美的道的嚴重,那些形全之人的外在美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同理,形殘之人的外在丑同樣是可以忽略不計的。王駘真正做到了“游心于道”,這是形全德殘之人所不可及的境界。申徒嘉之美在于“安之若命”,這是對于命運不可抗拒性的一種篤定。在西方哲學界千百年來一直圍繞著“宿命論”與“自由意志”的問題爭論不休,而在莊子看來,“宿命”是一個不可置疑的真實存在,它循著道所規(guī)定的軌跡操縱著人的命運,人須知命運之無可奈何而安時處順,否則將被視為“不祥”。叔山無趾的美在于心靈的解放,這反映的是道的完全自由。與世人的虛偽相比,叔山無趾的心是敞開的,是以一個無比澄澈的面目呈現(xiàn)于世人,而以孔子為代表的自居為學者之輩,是虛偽名教的忠實擁護者,內(nèi)心充滿了桎梏而無法自拔,莊子視之為“天刑”。這體現(xiàn)了名教與自然的激烈對抗,名教道德雖以良好的目的而提出,卻被用以沽名釣譽,正如王弼所所,“崇仁義,愈致斯偽。巧愈思精,偽愈多變。攻之彌甚,避之彌勤?!保ā顿F無論》)以有德者自居之人,往往是德行的缺失者,這是名教所不可逾越的悖論。哀駘它之美在于對“才全”和“德不形”的完美把握?!八^的才全和德不形表現(xiàn)的就是由于不動心而達到的平和狀態(tài),它是以對命運和天人之分的理解為基礎(chǔ)的。”在這種平和的不動心之下,一切肢體的殘缺都變得無關(guān)緊要了,人們看到的只有他德行的魅力,這內(nèi)德的完滿彌補了他外形的殘缺。甕盎大癭和闉跂支離無脣的美則在于他們對德的銘記持首與對外形的遺忘淡然。甕盎大癭和闉跂支離無脣對形體的“忘”顯然是有意為之,“是有意的舍棄,把某些東西從心靈中驅(qū)逐出去……形體的該被驅(qū)逐是因為他們屬于命運,而屬于命運的東西就是該被遺忘的?!泵\是不可違抗的,有德就該忘形,因為有德即指其心靈是游于道而合于道的,道的內(nèi)在要求是順時隨化,不逆命運而動。而形或泛指各種遭遇都是天賦的,也就是命運所賦予的,是不可改變之物,莊子認為儒家“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理論是違反道的要求的,而欲“游心于道”,則需忘掉不可改變之形,轉(zhuǎn)而銘記合于道的德。
由此觀之,莊子哲學中的美,無不映射著其倫理學中的某些道德規(guī)范,《德充符》中的反世俗之美必然對應著反世俗之德。莊子欲打破世人對名教的迷信,讓人們體悟到道的真諦,就從美的形象入手,首先打破與名教相對應的形全之美的形象,將諸無德之人的虛偽盡展于讀者眼前,轉(zhuǎn)而樹立起五組身雖殘,卻依舊完美高大的全德之人形象,此中雖有戲謔之意,卻與道家以“無”為本、抱殘守虛的形而上學追求渾然契合,不失為莊子倫理道德觀的形象展現(xiàn)。
參考文獻:
[1]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2009.
[2]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3]王博.莊子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