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xiàn)代漢語定語占有兩個句法位置,一個位于主語中心語前,一個位于賓語中心語前。主語中心語前的定語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內(nèi)涵,主位定語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外延,句位占據(jù)對漢語形容詞定位適應(yīng)性有一定的影響。形容詞的內(nèi)、外涵表現(xiàn)制約形容詞做定語的句位占據(jù)。形容詞的主觀性越高越易居于賓語位置,形容詞的主觀性越低越易居于主語位置。中心語的顯隱性也制約著形容詞做定語的句位占據(jù)。隱性事物名詞傾向居于賓語位置,相對應(yīng)的修飾語位居于賓位定語位置;顯性事物名詞傾向居于主語位置,相對應(yīng)的修飾語位居于主位定語位置。
關(guān)鍵詞:句位占據(jù);內(nèi)涵;外延
現(xiàn)代漢語中定語有著很特殊的句法分布,就單個句子而言,定語占有兩個句法位置,一個位于主語中心語前(主位定語),一個位于賓語中心語前(賓位定語)。定語會因占據(jù)不同的句法位置而產(chǎn)生形式和意義上的區(qū)別。張國憲(2011)指出,作為句法形式表征的句法位置不單純是語言線性特征的表現(xiàn),更重要的是其自身蘊含著豐富的語義內(nèi)涵。我們一起先來看下面兩例:
(1) a.3位客人陸陸續(xù)續(xù)來了。
b.陸陸續(xù)續(xù)來了3位客人。
(1a)中“3”是一個全稱量,(1a)可以解讀為“3位客人都來了”,可以用“都”代替“陸陸續(xù)續(xù)”,“3”表示客人的總數(shù)。(1b)中“3”卻不是一個全稱量,“3”表示來的客人數(shù)目,不能從中推斷出客人的總數(shù),所以(1b)中“陸陸續(xù)續(xù)”不能用“都”替代。從這兩個例子中可以看出,數(shù)詞占據(jù)不同的句位有不同的“量”的表現(xiàn),這種不同的表現(xiàn)是由句位體現(xiàn)的,并不需要借助一定的語境?;谶@一現(xiàn)象,本文重點考察形容詞作主位定語與賓位定語時表現(xiàn)出來的形式和語法意義的差別,從而確定句位占據(jù)對漢語形容詞定位適應(yīng)性的影響。
一、句位占據(jù)與形容詞內(nèi)、外涵表現(xiàn)
沈家煊(2004)指出主觀性是指語言的這樣一種特性,即在說話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xiàn)成分。說話人在說出一句話或者一段話時總要表明自己情感。這里的情感是一種寬泛的理解,包括感情、情緒、態(tài)度等。主語中心語前和賓語中心語前的形容詞存在一個情感表述的主觀性傾向,賓位定語表達出來的主觀性更強,即賓位定語更能體現(xiàn)言者的主觀性,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內(nèi)涵。例如:
(2)她的頭艱難地轉(zhuǎn)動著,身體痛苦地前傾,眼睛里閃著悲哀的目光。(1995年《作家文摘》)
(3)守候在老人身旁的人們喜出望外,悲戚的面容現(xiàn)出幾絲微笑。(2000年人民日報)
(4)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zhàn)勝敵人的。(《毛澤東選集文集文選》)
例(2)和例(3)中“悲哀”和“悲戚”是一種情感感受,當(dāng)它們置于具體的句子位置時,體現(xiàn)出了不一樣的語法意義。例(2)中“悲哀”位于賓位定語位置,這種“悲哀”的感覺本來是主人公所具備的,但是我們發(fā)現(xiàn)這種感覺被更高層次的言者賦予了?!氨А边@種感覺首先來源于言者的感受,言者置身于事件之外,又像是親臨現(xiàn)場親自感受,整體把握事件發(fā)生過程,以主人公的角度來體悟情感,構(gòu)建語言。也可以這樣說,位于賓語位置的定語其實就是言者的心聲。例(3)中“悲戚”位于主位定語位置,“悲戚的面容”是作者根據(jù)上文的轉(zhuǎn)述,作者的主觀情感沒有在此體現(xiàn)。例(2)“悲哀”的主觀性更強,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內(nèi)涵,是對中心語的描寫。例(3)“悲戚”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外延,傾向于對中心語的分類。例(4)中第一個“愚蠢”是言者的評價,主觀性強,而第二個“愚蠢”是言者對前一句的轉(zhuǎn)述。再如下列幾組例子:
(5)我們現(xiàn)在就要注意他的行程,因為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安徒生童話《鐘聲》)
(6)雷恩說,這無傷大雅,是必要的,只工作不玩耍,聰明孩子也變傻,等等。(曾胡譯《荊棘鳥》)
(7)幸福生活就在我們的眼前,只是看您怎么去感受。(聞卓《給老爸老媽的100個長壽秘訣》)
(8)毛主席派解放軍解放了和田,他和千千萬萬個窮人翻身得解放,分到了土地,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2001年新華社新聞報道)
(9)快樂教育是一師附小為堅持全面育人,減輕過重負擔(dān),提高教育質(zhì)量而進行的一項教育改革實驗。(2000年人民日報)
例(5)中“聰明”位于賓語位置,這里的“聰明”是作者的評價,作者覺得主人公具有“聰明”這種性質(zhì)。例(6)中“聰明”充當(dāng)主位定語,無論是“聰明孩子”還是“聰明的孩子”,其實都是事實的描述,不會因為說話人的地點或者時間而發(fā)生改變。例(7)和例(8)中“幸福”是一個情感形容詞,但是例(7)中的“幸福”我們更容易看作是性質(zhì),而例(8)中的“幸福”我們更易看成是一種狀態(tài)。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例(7)的“幸?!庇兄胺诸悺边@個功能,而例(8)的語義功能是描寫性的修飾。例(9)“快樂”是對“教育”的一種分類。通過查詢北大語料庫,并沒有發(fā)現(xiàn)“快樂的教育”這樣的說法。
句子的信息編碼一般按照從舊信息到新信息的排列循序,句子內(nèi)容越靠后,其信息內(nèi)容越新。賓位定語作為賓位中心語的修飾語,該修飾語的主觀性很強,同時也是言者最想讓聽者聽到的內(nèi)容。有時說話人為了展示自己的意向情感,往往會把賓位中心語掩飾掉,而提升賓位定語的地位,顯示自己的說話意圖。
二、賓位形容詞的內(nèi)涵義表現(xiàn)
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知道定語的主觀性強,越易居于賓位修飾語位置。賓位定語除了表達一定的概念意義外,還傾向于表達一定的主觀情緒。形容詞里形容詞里有一類是情感形容詞,它們具有很高的主觀性。典型的情感形容詞有悲哀、悲傷、悲痛、憤怒、高興、激動、得意、激動、絕望……形容詞的基本功能是作定語,情感形容詞自然也不會例外。但是,經(jīng)初步考察,發(fā)現(xiàn)情感形容詞作定語時存在句位選擇差異,情感形容詞更易居于賓位中心語前,也就是說賓位定語更適于表達情感,例如:
(10)工人和農(nóng)人養(yǎng)活了我們,而他們自己卻過著貧窮、悲慘的生活。(《巴金選集》)
(11)她的頭艱難地轉(zhuǎn)動著,身體痛苦地前傾,眼睛里閃著悲哀的目光。(1995年《作家文摘》)
(12)兩個人扎扎實實地過上幸福的生活了。(劉恒《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13)1995年7月26日,這是遲暮歲月中的蔣老夫人宋美齡最為快樂的日子?。愌右弧端问霞易迦珎鳌?/p>
以上四例中“悲慘、悲哀、幸福、快樂”是言者認為句中的主人公具備著某種情感體驗。這種情感并非以第一人稱的口吻來表達,而是用了更為隱蔽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的主觀性也更為強烈。例(10)“悲慘”這種情感首先來源于言者的感受,言者置身于事件之外,又像是親臨現(xiàn)場親自感受,整體把握事件發(fā)生過程,以主人公的角度來體悟情感,構(gòu)建語言。我們也可以這樣說,置于賓語位置的定語其實就是作者也就是說話者的心聲?!靶腋!笔莻€情感形容詞,位于主語時更易識解為性質(zhì),而位于賓語時更易識解為狀態(tài)。
趙春利(2007)指出情感還是一種心理事件,具有有因性,主體是由于某種人、事、物而引起某種情感體驗或者處于某種情感狀態(tài)中,因此,情感總是處于一定的因果鏈中。來驗證這一點的是“(使/令/讓)+人+情感形容詞”這個格式,大部分情感形容詞都能進入這個格式,例如:
(14)她滿心不愿地作了(令人)悲痛的決定。(《龍槍編年史01》)
(15)總體上說,這是(讓人)高興的事情,但在這股熱潮中頭腦須保持冷靜。(1994年人民日報)
例(14)和例(15)“令人”和“讓人”中的“人”并不是別的人,而是言者自己。例(17)中的人表示的是某類虛擬的人,但至少作者肯定是具有了“悲痛”或者“高興”這類情感了。例(16)中的“悲慘”是言者的推斷,是說話人根據(jù)主人公的表現(xiàn)而推斷出來的情感。情感形容詞居于主語定語的情況也是非常多的,例如:
(16)我深切地感到,外婆一家的悲慘遭遇,是當(dāng)時中華民族國弱民窮、落后挨打的縮影。(2000年人民日報)
(17)有的才離苦海,不久便含冤而歸地下;有的雖然實現(xiàn)了愿望,卻也經(jīng)受了極其曲折悲慘的遭遇,幾乎喪命。(當(dāng)代報刊《讀書》)
“悲慘”在例(16)中作主位定語,在例(17)中作賓位定語。“悲慘”是個情感形容詞,居于主語的定語更傾向于被認為性質(zhì),偏向于詞語的外延,其主要語義功能是分類性限定;居于賓位的定語更傾向于被認為是狀態(tài),偏向于詞語的內(nèi)涵,其主要的語義功能是描寫性修飾。“的”的基本功能是描寫,所以這里可以推測得出主語位置定語后面不用“的”是常態(tài),而賓位定語后面加“的”是常態(tài)。
漢語中存在一種現(xiàn)象,定語和中心語的意義會相互沖突矛盾,但是放在具體的語境中并不會不和諧。在具體的句子中,這樣的定語與中心語組合往往會放在賓語的位置,例如:
(18)面對鋪天蓋地的夸獎贊揚,她心頭無際的悲哀化作嘴角苦澀的笑容。(1996年《作家文摘》)
例(18)中“苦澀的笑容”與句子前文描述的場景并不符,但是我們發(fā)現(xiàn)“苦澀的笑容”用在這里并不會不協(xié)調(diào),反而很貼切?!翱酀背吮磉_一種概念意義之外,還帶了說話人的個人情感,說話人通過場景判斷解讀出“笑容”背后具有的情感,“苦澀”具有暫時性的特點。
三、結(jié)語
本文在現(xiàn)代漢語語料的基礎(chǔ)上,考察了形容詞句位占據(jù)與形容詞內(nèi)、外涵表現(xiàn)之間的關(guān)系,確定句位占據(jù)對漢語形容詞定位適應(yīng)性的影響。賓位定語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內(nèi)涵,主位定語傾向于凸顯詞語的外延。定語因占據(jù)不同的句法位置表現(xiàn)出不同的語用價值。相對比主語位置的定語,賓語位置的定語更具說話人的情感。
形容詞的內(nèi)、外涵表現(xiàn)制約形容詞做定語的句位占據(jù)。形容詞的主觀性越高越易居于賓語位置,形容詞的主觀性越低越易居于主語位置。名詞的顯隱性也制約著形容詞做定語的句位占據(jù)。相對看得見的事物,看不見的事物確定范圍較難。這些看不見的隱性事物更需要言者去體悟,那相對應(yīng)這些事物名詞的修飾語更具說話者的主觀性。隱性事物名詞傾向居于賓語位置,相對應(yīng)的修飾語也位居于賓語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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