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第三中學 鄭淑蓉
從文本到影像的轉身——以《活著》為例淺談電影對文本悲劇性的削弱
福建省漳州市第三中學鄭淑蓉
文本與影像存在極其微妙的關系,近年來,由小說改編成的電影不計其數(shù),這無疑推動了文學作品的傳播,然而對于悲劇性作品而言,影像呈現(xiàn)的悲劇性往往不及小說原有的力度。本文以《活著》為例,試從人物安排、情節(jié)設置與結局寓意三方面淺談電影對文本悲劇性的削弱,以期更好地實現(xiàn)電影和文學的良性互動。
《活著》文學電影悲劇性人物情節(jié)
《活著》作為余華的一部中篇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福貴在生命歷程中承受了亡家、喪妻、失女等一系列巨大的苦難。該小說后來被導演張藝謀改編成了電影,并紅極一時。對比電影與小說文本,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事實上,電影的設計在很大程度上已對文本本身的悲劇性形成了一定的削弱。筆者在此試從人物安排、情節(jié)設置、結局寓意三方面加以分析。
首先在人物安排上,福貴作為《活著》全劇的主人公,集各種不幸于一身,全文的悲劇性主要就是通過這個人物表現(xiàn)出來的。然而,電影導演在這個演員的安排上,卻是選擇了葛優(yōu)這個人稱“笑星”的人物來扮演。一方面他長相喜人,難以令觀眾把他這張臉將其與各種悲劇集大成者作聯(lián)系;另一方面,葛優(yōu)作為當紅笑星一族,在此劇的風格上仍有些許滑稽搞笑之處,如“沒有老王八蛋,哪來的小王八蛋”之類的語言,以及在開場時表演皮影戲的“咂咂咂”模仿情侶親嘴的滑稽場景等,不得不說,這樣的安排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文本中所反映的深刻悲劇意識。
家珍作為此劇的第二重要人物,為顧全電影形象的可觀性,對于小說中個別描寫她受難的情節(jié)也做了修改。如文本中寫到家珍明知福貴已輸?shù)羧考耶敽笮闹腥詫π旒覒延袗?,不愿離去,是在娘家人,尤其是他爹的脅迫下傷心欲絕地離開福貴的,而在電影里則簡化為是家珍認清了福貴的本質,不愿與其再一同過日子,無奈而又決絕地自愿離去,顯然少了內心的掙扎與苦痛感。
再者,對于福貴的兒子有慶的塑造,文本中寫到福貴心里明白“有慶和爹不親”,甚至會為了有慶給家人分糖沒有自己的份而耿耿于懷,表明福貴對兒子是相當珍愛的,由此才有了兒子死后,福貴歇斯底里幾欲尋死的悲劇性場景,而電影中的處理則在多處表現(xiàn)出了父子關系的美好和諧,如最后一次福貴把有慶背在肩上,親昵地跟他說發(fā)家致富的事,畫面呈現(xiàn)鄉(xiāng)間小道藍天白云的安寧靜謐,父子其樂融融,雖說這份寧靜也適合于反襯后面的悲劇,但到底不如小說立體般可觀可感的悲劇性來得深刻。
小說是語言的藝術,電影則是聽覺與視覺藝術的綜合,這就決定這兩種藝術表現(xiàn)方法的不同。二者在情節(jié)設置上的差異主要體現(xiàn)在兩種表現(xiàn)方式的側重點不同,小說更多是將人物的命運放在個人生命歷程的縱向坐標上加以呈現(xiàn)的,而電影則將人物與時代背景相聯(lián)系,從橫向的社會層面展現(xiàn)人物在時代中生活的艱難。
《活著》電影增加了小說文本中沒有的“皮影戲”情節(jié),小說中寫到福貴重新開始生活的方式是耕種從龍二手里租來的五畝田地,而電影則以皮影戲的興衰暗喻了時代的特質。起先,福貴仍靠皮影戲起家,即使在被國民黨抓去拉大炮的時候,也堅決守護裝有皮影戲道具的大皮箱。然而相較于文本中寫的福貴一家在條件艱苦的環(huán)境下依靠雙手耕種五畝地的情節(jié),可以說,文本更重視在勞作的過程中對“人”本身的關注,強調人自身遭受的種種苦難,而電影則偏向與政治環(huán)境相聯(lián)系,側重時代給人造成的苦難。因此,從“人”的主體性這一角度說,文本比電影更能令讀者感受到人生被緊緊包圍著的苦痛。
小說的結局,除了福貴老人僅存于世外,其他人物都不再“活著”了。首先是福貴的爹被賭掉全部家產的福貴氣死了,福貴娘也隨后生病去世。接著是在戰(zhàn)場上,老全被流彈打死,繼而福貴回到家中,得知龍二因家產富有的緣故成了自己的替死鬼,挨了五槍也死了,然后是有慶被抽血抽干致死,縣長春生則選擇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選擇了上吊自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鳳霞因難產死去了,家珍病死了,女婿二喜在做搬運工時,因吊車出了差錯被兩排水泥板夾死,就連鳳霞好不容易產下的兒子苦根也因福貴無節(jié)制地給他吃豆子而撐死了。在整個敘述的脈絡中,除了福貴老人仍存活于世外,所有的人物都以猝然離世的方式離去,這更加彰顯了全文的悲劇性。
從小說的寓意上講,結尾以民歌收集者的視角寫到,“老人和牛漸漸遠去,我聽到老人粗啞的令人感動的嗓音從遠處傳來,他的歌聲在空曠的夜晚像風一樣飄揚……”呼應了小說開頭福貴老人孑然一人牽著耕牛,呼喚著“家珍、有慶、鳳霞……”等人名字的場景,全文哀傷意境畢現(xiàn),使之籠罩了一股濃郁的悲劇氛圍。
而就改編后的電影而言,結局呈現(xiàn)的是女婿二喜領兒子“饅頭”到丈人福貴家,家珍開心地為其做飯,最終鏡頭落在了福貴老人給饅頭說那個曾經給有慶說過的故事:“雞長大以后就成了鵝,鵝長大以后就成了羊,羊長大以后就成了?!背錆M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且不說電影在最后保留了許多人物(家珍、二喜、饅頭)的存在,沒有讓其去面對死亡的痛苦,便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小說文本的悲劇性,另外從結局上說,電影這種至少是一個小團圓并帶有一定希望寓意的場景,也能給觀眾較為溫馨的感覺,不如文本的苦難場景給人以悲劇的感受來得強烈。
《活著》電影不如小說本身更具悲劇效果,這其中既是由于二者表達方式不同所致,同時又有市場等許多外在因素的原因。然而不論是改編后的電影,還是《活著》這部小說本身,不可否認,該故事所傳達的悲劇意識和由此而生的人生智慧仍在很大程度上給予讀者充分思考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