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巧梅 朱丹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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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風骨 千載知音
——讀《張載思想研究》

□ 康巧梅 朱丹瓊

西北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關學文庫》，包括對 29 位關學代表人物和關學史文獻的?？闭恚约?4 種關學研究性著述。在14種研究性著述中，方光華、曹振明所撰《張載思想研究》以關學的開創(chuàng)者張載為研究對象。

對張載思想的研究，遠有《關學編》以及《宋元學案》之《橫渠學案》的評議，近有張岱年、侯外廬、牟宗三等著名學者對張載在理學思想上的開創(chuàng)性和奠基性地位的揭示，更有姜國柱、龔杰、陳俊民、林樂昌、丁為祥等當代學者對張載的專門研究，在如此豐碩的研究基礎上，要再有所建樹，實屬不易。但《張載思想研究》卻以思想史的研究視角，對張載的思想淵源、思想體系、思想品格、以及與關學學派的關系進行了進一步挖掘。

與眾多學者認為張載思想的主旨是“性道合一”不完全相同，《張載思想研究》指出，張載思想的主旨是“性道合一，學政不二”。張載生當宋代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時期，政治上先后有慶歷新政與熙豐新法的變革，有舊黨新黨的紛爭，還有西夏的侵擾。張載年少之時“慨然以功名自許”，入仕后以“道學”和“政術”互通，由于政治理想很難實現(xiàn)，他謁告西歸，轉向著書講學、開創(chuàng)關學的學術活動。他的全部憂世情懷與治世抱負都在后期的學術創(chuàng)作中得到體現(xiàn)。

《張載思想研究》文分九章，分別是：生平著述，經(jīng)學本原，性天學說，佛道論衡，政治思想，社會教化思想，與周敦頤、二程、王安石思想的比較，奠基關學，張載思想研究史。其中第二章“經(jīng)學本原”認為在經(jīng)典的重新闡釋與儒學復蘇之間，當北宋出現(xiàn)以經(jīng)明道的熱潮而否定漢唐的訓釋考辨轉而追求義理時，張載產(chǎn)生了對 “先王先圣之道”的高度自覺，他慨嘆“自古有多少要如仲尼者，然未如仲尼者”，試圖以經(jīng)學為本原，通過對義理的精細推敲，發(fā)現(xiàn)“先王先圣之道”的奧妙。在作者看來，以往的研究往往因為將視野局限在張載的哲學思想，對張載的經(jīng)學本原意識的認識存在偏差，或認為張載思想根源易學，或認為根源于四書學。實際上，張載“性道合一，學政不二”的根本宗旨反映的是：張載的經(jīng)學思想是“以《易》為宗，以孔孟為法，以《中庸》為體，以禮為用”。在儒家從“六經(jīng)”學轉向“四書”學的過程中，張載發(fā)揮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張載本人的文化自覺意識也使得他在“訪諸釋老”、針砭佛老思想時顯出獨特的價值?！稄堓d思想研究》第四章“佛道論衡”剖析了張載對佛教重要命題與范疇的批評，認為比起理學主流思想也就是程朱思想之中精致的佛學要素，張載對佛學的批判最切中其流弊，以“合兩之性”擴大了儒家“性”的含義，將孔孟的道德信仰內化在“性”之中，成為儒學思想的重大理論飛躍。同時，張載認為當時佛教最大的弊端在于以人生為幻妄，遺落人倫物事，他把體性與成性的過程放到了具體的個體，從切實的人倫關系與社會踐履中落實成性。作者認為，這一點比起天理與良知學說，更顯出儒學之正。在對道家思想的針砭之中，也體現(xiàn)出張載的文化自覺意識。張載以“太虛即氣”構建儒家的本體學說，匠心獨具地運用“氣”的概念突破了道家原本已經(jīng)極其精妙的有無之論，自覺地吸收了有、無這一理論資源并且結合體、用的范疇，澄清了儒道學說的差異，表現(xiàn)出強烈的彰顯儒家學說的色彩。另外，張載還用一物兩體來應對道生萬物，構建了儒學的宇宙生成理論；以天地仁義應對道家的道法自然，將儒家的價值原則提高到自然天道的本原地位；用窮天理來應對道家的返其真。這些都促進了中國本土儒道學說的融合，并且實現(xiàn)了儒學本身的理論突破。

基于宋朝內憂外患的政治局面，以及“學政不二”的主張，張載提出的政治理想是對“內圣外王”理論的繼承與發(fā)展。張載的政治理想是“漸復三代”，回歸“堯舜”，此謂“帝王之道”。他的“漸復三代”落實到恢復井田、重建封建、推行宗法等主張上。井田之恢復是解決社會的基本物質保障，延續(xù)了儒家“仁政必自經(jīng)界始”、“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的先富而后教的治國理念；重建封建就是分封制的回歸，使對內可以有效的管理，對外則可以抵御外敵；從而使國家走向富足強盛的道路，張載稱此為“至安榮之道”；推行宗法制是建立在血緣關系的基礎之上的，其不同周之宗法之處在于“擇賢”，這樣就可以形成以“家”為單位的社會核心，完成社會的教化，改變宋代的現(xiàn)狀，這是對社會組織的重新構建?！稄堓d思想研究》第五章“政治思想”認為，與慶歷新政和熙寧新法寄望于通過具體的政策法令來緩解北宋的內外困局相比，張載所關注的是“社會道德的重建與社會組織的根本性調整”，他在理論層次和現(xiàn)實意義上超越了前兩個政治變革。這也說明張載道統(tǒng)與政統(tǒng)的統(tǒng)一性，表明在探討其政治思想時，如果不貫通其哲學思想會有所偏頗。作者認為，張載將宇宙論作為其推行整個宗法制的基礎，如此他對“帝王之道”“內圣外王”的繼承才能凸顯出來，所闡明的是儒學依靠宇宙秩序來組織社會政治秩序的基本主張。

《張載思想研究》第六章“社會教化思想”認為，出于對唐末藩鎮(zhèn)林立、社會秩序崩亂的憂慮，同時也基于對儒家仁義禮樂教化傳統(tǒng)的自覺，張載的社會教化分成兩個層次，即“敦本”與“善俗”，這不僅顯現(xiàn)出關學醇厚的儒學氣息，也標志著張載重建儒家核心價值理念的信心，重新闡明了儒家政治理想的基本內涵。由“敦本”至“善俗”是一種由個人的內心自覺之“禮”而晉升成為社會廣泛遵守的普遍之“禮”，這一過程使得儒家倫理道德得到社會大眾的認同，社會有高度的道德自覺，如此就可形成良好的社會風尚，以至于能夠建成良好的社會秩序。

通過與同時代思想家的學說與主旨進行比較，來顯示張載思想的恢弘氣象，也是本書的特色之一?！稄堓d思想研究》第七章“與周敦頤、二程、王安石思想的比較”認為，張載的思想與周敦頤濂學、二程洛學以及王安石的荊公新學之間有相同處，也有不同之處。就較早的濂學而言，雖然體系完備卻略顯粗疏，張載的思想體系則較為詳備和縝密；洛學與關學在宇宙論與本體學說上存有差異，洛學區(qū)分“理”與“氣”之高下，認為“氣”低于“理”，“天理”為宇宙的最高本體，這一點與張載根本不同；王安石的學說與張載的學說有若干差異，比如，王安石認為“先王之道”在于禮樂刑政，缺少宇宙觀之“本”，即張載所言的“知人而不知天”的弊端，張載重視道德教化的重建，而王安石急于求成偏重典章禮儀而忽略性與天道，這也顯示出兩者在治國理政上的不同視角。

張載為關學之創(chuàng)始者，其傳承者與后世研究者不可計數(shù)，可考可證者，《張載思想研究》第八章“奠基關學”皆有收錄。作者認為：對關學的理解需要注意三個要素。“第一，關學是宋代以來形成發(fā)展的儒學新形態(tài)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基本屬性歸屬于理學。”“第二，關學又是帶有關中地域色彩的新儒學，它是對理學思潮這一時代主題的獨特反映?！薄暗谌P學還是有鮮明學術特性的新儒學。”該書指出關學經(jīng)歷了北宋創(chuàng)立、金元恢復、明代拓展、明清之際反思、清中晚期總結和轉型等發(fā)展階段，在理學的初創(chuàng)時期，張載的“關學”與周敦頤的“濂學”、二程（程顥、程頤）的“洛學”共同構筑起理學堅實的基礎?！袄韺W”的鼎盛時期，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成為兩大典型形態(tài)。與之相呼應，關學由張載所開創(chuàng)的新儒學而拓展為在關中傳播和發(fā)展的理學。關中的儒家學者對于理學思潮始終有著自己的獨特表達，保持著由張載所奠定的學術風骨。晚清時期，關學呈現(xiàn)出向近代學術轉型的特征。

該書最后一章“張載思想研究史”對歷代關于張載思想的研究成果進行簡要評述。該書認為張載去世后不久，經(jīng)過呂大臨、楊時等人對二程的溢美，出現(xiàn)了“橫渠之學，其源出于程氏”的說法。雖然二程曾對此說明確地加以否認和澄清，但是，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等著的《伊洛淵源錄》在構建理學道統(tǒng)時，將張載置于周敦頤、二程之后，認為張載之學，“其源則自二先生（二程）發(fā)之耳”。與此同時，張載的思想體系也被誤解。在程朱看來，張載探究宇宙本性與變化之道所建立的太虛即氣的思想，并不是具有前景的原創(chuàng)性思想，應該被天理思想所取代。直到明代中期，當人們反思程朱思想的不足的時候，張載思想中遭到程朱貶低的以元氣變化為基礎的性天之學逐漸引人關注。這一趨向至明清之際的王夫之而達到高峰。近代以來，中國學術出現(xiàn)了由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的轉向，因研究者的立意不同，張載思想的多面內涵得到不同程度的發(fā)掘和高揚。經(jīng)過張岱年、侯外廬、牟宗三等學者們的共同努力，張載思想不同于程朱的思想路徑及其獨創(chuàng)性得到越來越清楚的揭示，張載在理學史上的奠基性地位也得到更加清楚的彰顯。近代國內外學者對張載思想從不同的角度進行研究，從而不斷提升張載思想研究之境界。

《張載思想研究》資料翔實，一氣呵成，邏輯清晰，心密語澄。劉勰《文心雕龍·知音》云，“圓照之象，務先博觀”，《張載思想研究》正是作者在博觀的基礎上，將張載納入理學史、儒學史，甚至是整個思想史以后對張載思想體系的總結與評價。其對于張載核心思想的把握，對他與時代關系的認識，以及對他不遺余力弘揚儒學以期望儒學中興的贊揚，都表明作者是關學開創(chuàng)者張載的知音?！蛾P學文庫》因這一以文化自覺和思想史視角切入的研究性著述，也顯得更加圓照。

（作者：陜西省西安市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郵編710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