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慶全

（陜西師范大學(xué) 文學(xué)院，陜西 西安 710119）

關(guān)于“一曰”的本質(zhì)，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中有如下一些論述：《說文》言“一曰”者有二例：一是兼采別說，一是同物二名，此“一曰”未詳何屬（見“藋”字“一曰”注）；凡“一曰”有言義者，有言形者，有言聲者（見“祝”字“一曰”注）；“一名”當(dāng)作“一曰”，許書之“一曰”，有謂別一義者，有謂別一名者（見“楚”字“一曰”注）；此“一曰”猶今言“一名”也，許書一字異義言“一曰”，一物異名亦言“一曰”。不嫌同辭也（見“鮦”字“一曰”注）；凡義有兩歧者，出“一曰”之例，《山海經(jīng)》、《韓非子》、《故訓(xùn)傳》皆然，但《說文》多有淺人疑其不備而竄入者（見“禋”字“一曰”注）；用此知，凡言“一曰”者，或經(jīng)淺入增竄（見“敔”字“一曰”注）。由此可以看出：從形式上，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將“一曰”分為四類：一是兼采別說，二是同物異名，三是未詳何屬，四是淺人增竄；從內(nèi)容上，則將“一曰”分為三類：一是言義者；二是言形者；三是言聲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關(guān)于“一曰”的訓(xùn)詁內(nèi)容十分豐富，以下選擇有代表性的五個(gè)方面逐一論述。

一、斷析“一曰”真?zhèn)?，闡明“一曰”存廢之由

1.斷析“一曰”之真

例如“漆”：“一曰入洛”，段玉裁注曰：“汪氏龍?jiān)唬骸淖侄旖杂?，不?dāng)刪。此涇東之漆，與上文涇西二漆水截然為三?！端?jīng)注》：‘鄭渠在太上皇陵東南，濁水入焉。（《書》正義作濯水）俗謂之漆水，又謂之漆沮，其水東流，注于洛水?！恕墩f文》所謂入洛也?！贝颂幎斡癫靡C汪氏說“不當(dāng)刪”，實(shí)是肯定“一曰”之真，而其后的說解則析明了“不當(dāng)刪”之由。

2.斷析“一曰”之偽

例如“霓”：“屈虹青赤或白色”，段玉裁注曰：“‘或’字陸德明作‘也一曰’三字，非也?！俄崟?huì)》白下無色字，是也。屈當(dāng)作詘，許書云詰詘者，謂詘曲，屈非其義。許意詘曲之虹多青赤，或有白色者，皆謂之霓?！贝颂幎斡癫脭喽懙旅鳌耙惨辉弧比种?，并闡明了其說“非也”之由。

其他又如“緦”“霓”等。

3.闡明使用“一曰”之由

例如“觚”：“一曰觴受三升者觚”，段玉裁注曰：“觚受三升，古《周禮》說也。言一者曰，許作《五經(jīng)異義》時(shí)從古《周禮》說，至作《說文》則疑焉，故言一曰，以見古說未必盡是?！贝颂幎斡癫藐U明了使用“一曰”的緣由。

其他又如“濫”“沂”等。

4.闡明不用“一曰”之由

例如“?！保骸芭镆玻衲局囋粭！?，段玉裁注曰：“不言一曰者，其義同也?！贝颂幎斡癫谜J(rèn)為“竹木之車曰?！敝爸衲尽鄙现圆挥谩耙辉弧?，乃是因?yàn)椤芭镆病绷x與“竹木之車”義同。

其他又如“昷”等。

5.闡明本無分別而出“一曰”之由

例如“?！保骸拔蹫⒁玻辉凰腥艘病?，段玉裁注曰：“中讀去聲，此與上文無二義而別之者，此兼指不污者言之，上但云灑，則不中人?！贝颂幎斡癫脤?duì)本無二義而出“一曰”的緣由進(jìn)行了說明。

其他又如“說”“殊”等。

二、說明“一曰”的行文特點(diǎn)

例如“噲”：“一曰噲，嚵也”，段玉裁注曰：“此別一義，噲亦復(fù)舉字也。凡一曰之下多復(fù)舉本字。俗本作嚵噲也，非?！贝颂幎斡癫谜f明了“一曰”的行文用字特點(diǎn)，即“多復(fù)舉本字”，并根據(jù)此特點(diǎn)，判斷俗本“嚵噲也”之非。

例如“兢”：“一曰兢，敬也”，段玉裁于“一曰兢”下注曰：“此復(fù)舉兢字，各本誤作競(jìng)，今依葉抄本，《集韻》、《類篇》無此字。”此處段玉裁作出“各本誤作競(jìng)”的判斷。依葉抄本給以校正，根據(jù)的正是“一曰”的行文用字特點(diǎn)：一曰之下多復(fù)舉本字。

三、辨明不同意義在音、形、字屬方面的異同

意義的差異往往與音、形、字屬方面的異同密切聯(lián)系。段玉裁在對(duì)“一曰”進(jìn)行說解時(shí)，注意辨明不同意義之間在音、形、字屬方面的異同，歸納起來，主要可以分如下幾類：

1.意義不同，讀音亦不同

例如“捲”：“氣埶也，從手卷聲，《國語》曰‘有捲勇’，一曰捲收也?！倍斡癫糜凇皻鈭艘病毕伦⒃唬骸爸^作氣有勢(shì)也，此與拳音同而義異?！庇凇耙辉粧允找病毕伦⒃唬骸按藙e一義，即今人所用舒卷字也……此義音居轉(zhuǎn)切。”此處段玉裁不僅指出意義之異，同時(shí)又指明音之不同：前義與“拳”音同，后義“居轉(zhuǎn)切”，與“卷”音同。

其他又如“稞”等。

2.意義不同，讀音相同

例如“玟”：“玟瑰，火齊珠，一曰石之美者，從玉文聲?！倍斡癫糜凇盎瘕R珠”下注曰：“《吳都賦》注曰‘火齊如云母，重沓而可開，色黃赤似金，出日南’?！稄V雅》珠屬有玟瑰。”于“一曰石之美者”下注曰：“謂石之美者名玟，此字義之別說也。”于“從玉，文聲”下注曰：“二義古音皆讀如文?！贝颂幎斡癫貌粌H辨明意義之異，同時(shí)又指出二義音同，即“古音皆讀如文”。

其他又如“哤”“孃”“沾”等。

3.意義不同，形體結(jié)構(gòu)不同

例如“霅”：“霅霅靁電皃，從雨，譶省聲，一曰霅，眾言也?！倍斡癫糜凇半愲愳Y電皃”下注曰“霅霅，聲光襍沓之皃?！庇凇耙辉浑?，眾言也”下注曰“譶，疾言也，霅以為聲，或訓(xùn)霅為眾言，則是從言從雨會(huì)意矣?！倍斡癫么颂幉坏该饕饬x之異，同時(shí)亦指出不同意義在形體結(jié)構(gòu)方面的差異：前為形聲，后為會(huì)意。

4.意義不同，字屬不同

例如“騰”：“傳也。從馬朕聲，一曰犗馬也。”段玉裁于“傳也”下注曰：“傳與上文傳同?！贝恕吧衔膫鳌奔础绑R”下之“傳”，段玉裁于“驲”下“傳也”注曰：“《釋言》曰‘驲，傳遽也’，《爾雅·舍人》注曰‘驲，尊者之傳也’，《呂覽》注曰‘驲，傳車也’。按驲為尊者之傳用車，則遽為卑者之傳用騎可知。《舍人》說與許合。”段玉裁于“一曰犗馬也”下注曰：“上文犗馬謂之騬，則是騰為騬之假借字也?！倍椤膀r，犗馬也”之段玉裁注曰：“牛部曰‘犗者，騬牛也’，其事一，故其訓(xùn)互通。”此處段玉裁在說明“傳也”與“犗馬也”意義不同的同時(shí)，又辨明二義字屬之不同：前義為“騰”，后義為“騬”。

四、揭示“一曰”在漢語發(fā)展史上的價(jià)值

1.“一曰”為詞義引申之源

例如“驕”：“一曰野馬”，段玉裁注曰：“凡驕恣之義當(dāng)是由此引申，旁義行而本義廢矣?！贝颂幎斡癫媒沂境觥耙榜R”義在詞義發(fā)展史上的價(jià)值，即引申義“驕恣”之源。

其他又如“荒”“胖”等。

2.“一曰”義為“今”之主要意義

例如“謐”：“一曰無聲也”，段玉裁注曰：“今多用此義。”這里段玉裁指出“無聲也”義在詞義發(fā)展中的價(jià)值：成為“今”之主要意義。

其他又如“潛”“挼”等。

3.“一曰”義為“今”之獨(dú)存義

例如“侈”：“一曰奢泰也”，段玉裁注曰：“此與上義別，今上義廢而此義獨(dú)行矣。”這里段玉裁指出“奢泰也”義在詞義發(fā)展中的價(jià)值：成為“今”之獨(dú)存義。

其他又如“摧”“袤”等。

4.“一曰”說以“今”之俗語的形式保存下來

例如“底”：“一曰下也”，段玉裁注曰：“下為底，上為蓋，今之俗語如是。”段玉裁此處指出“一曰”說在詞義發(fā)展中的價(jià)值：一曰說以“今”之俗語的形式保存下來。

其他又如“趬”“遭”等。

五、剖析含有“一曰”的字所出引文的作用

含有“一曰”的字有時(shí)引用了文字，包括引用古書、他人之說等，段玉裁在說解時(shí)注意予以剖析，闡明其用意。

1.說讀音

例如“琫”：“讀若《詩》曰‘瓜瓞菶菶’?！倍斡癫米⒃唬骸啊洞笱拧ど瘛肺模艘?jīng)說字音也?！贝颂幎斡癫闷饰隽恕对姟吩弧肮橡E菶”之用，即“引經(jīng)說字音也”。

2.證意義

（1）證前一義

例如“頒”：“大頭也，從頁，分聲，一曰鬢也?！对姟吩弧蓄C其首’?！倍斡癫糜凇坝蓄C其首”下注曰：“證前一義?！?/p>

其他又如“誒”等。

（2）證后一義

例如“殊”：“死也，……一曰斷也，漢令曰‘蠻夷長(zhǎng)有罪當(dāng)殊之’?！倍斡癫糜凇靶U夷長(zhǎng)有罪當(dāng)殊之”下注曰：“按殊之者，絕之也，所謂別異蠻夷，此舉漢令證斷義。”

其他又如“嵞”“麓”等。

（3）既證前一義，又證后一義

例如“奰”：“狀大也，從三大三目，……一曰迫也，……詩曰‘不醉而怒謂之奰’?！倍斡癫糜凇安蛔矶^之奰”下注曰：“《大雅·蕩》曰：‘內(nèi)奰于中國’，毛傳曰‘不醉而怒謂之奰，于壯義、迫義皆近。’”此處段玉裁指出了引“詩”（實(shí)為毛傳）之用：用以證義，既證前義，又證后義。

其他又如“縐”等。

（4）別一義

例如“謓”：“恚也，從言真聲，賈侍中說謓笑，一曰讀若振?！倍斡癫糜凇百Z侍中說謓笑”下注曰：“別一義?！贝颂幤饰隽艘Z侍中說之用：別一義。

其他又如“豦”“汽”等。

3.說字形

（1）證字形

例如“始”：“含怒也，一曰難知也，從女畬聲，《詩》曰‘碩大且始’?！倍斡癫糜凇啊对姟吩弧T大且始’”下注曰：“《陳風(fēng)·澤陂》文，……蓋三家詩有作始者，許稱以證字形而已，不謂詩義同含怒、難知二解也?！贝颂幎斡癫闷饰隽艘对姟分茫翰皇亲C義，而是證字形。

例如“?！保骸凹乐髻澰~者，從示，從兒口，一曰從兌省，《易》曰‘兌為口，為巫?！倍斡癫糜凇皟稙榭冢瑸槲住毕伦⒃唬骸耙兑住氛?，說卦文，兌為口舌、為巫，故祝從兌省，……凡引經(jīng)傳，有證義者，有證形者，有證聲者，此引《易》證形也?！贝颂幎斡癫弥赋鲆兑住分茫鹤C后一形。

（2）別一形

例如“貞”：“卜問也，從卜貝，……，一曰鼎省聲，京房所說?！倍斡癫糜凇皬牟坟悺毕伦⒃弧皶?huì)意”；于“京房所說”下注曰“一說是鼎省聲，非貝字也，許說從貝，故鼎下曰‘貞省聲’，京說古文以貝為鼎，故云從卜鼎省聲”。此處段玉裁剖析了引京房說之用：別一形。

毋庸置疑，以上幾個(gè)方面，只能稱得上是《說文解字注》“一曰”訓(xùn)詁內(nèi)容的全豹之一斑。然而僅由此一斑，亦足以窺得段玉裁所秉承的清儒一絲不茍、實(shí)事求是的嚴(yán)謹(jǐn)治學(xué)態(tài)度，以及他貫通古今的歷史眼光與普遍聯(lián)系的哲學(xué)品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