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語言大師老舍先生說過：“我們寫文章，應(yīng)當連一個標點也不放松。”[1]《駱駝祥子》作為老舍的代表作，在標點符號的運用上就很好地體現(xiàn)了這一點。在《駱駝祥子》不足16萬字的文本中，破折號就出現(xiàn)了185次，而且形式不一、作用多樣，具有與眾不同的特色。

一

破折號在《駱駝祥子》的敘述語言和人物語言中都有出現(xiàn)，敘述語言中出現(xiàn)161次，分布在104個句子中，人物語言中出現(xiàn)24次，分布在20個句子中。在敘述語言和人物語言中破折號的出現(xiàn)形式都有單用、雙用和多用三種。其中敘述語言中單用52次，雙用51次，多用1次，出現(xiàn)位置均在句中；人物語言中單用17次，雙用2次，多用1次，單用時出現(xiàn)位置在句中或句尾，雙用、多用時出現(xiàn)的位置在句中。

二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標點符號用法》中規(guī)定的破折號的用法有：行文中解釋說明的語句，用破折號標明；話題突然轉(zhuǎn)變，用破折號標明；聲音延長，象聲詞后用破折號；事項列舉分承，各項之前用破折號?！恶橊勏樽印分械钠普厶栐诨竞w了以上四種用法的前三種的同時又有所創(chuàng)新，即在體現(xiàn)破折號用法的常式的同時也應(yīng)用了大量的變式。

文中用于標明解釋說明語句的破折號的用法如：

（1）“……我給他個‘徐庶入曹營——一語不發(fā)……”[2]

（2）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車不可！

（3）從換車那天，他就打聽明白了，像他賃的那輛——弓子軟，通貨地道，雨布大簾，雙燈，細脖大銅喇叭——值一百出頭……

（4）祥子的身上沒有任何累贅，除了一件灰色單軍服上衣，和一條藍步軍褲，都臭的出奇——自從還沒到他身上的時候已經(jīng)如此。

例（1）中的破折號是用于標明人物語言中的解釋說明語句的，第例（2）～（4）的破折號都是用于標明敘述語言中解釋說明語句的。第一句屬于常規(guī)的用法，相當符合漢語的語言習慣。例（2）中的破折號在標明解釋說明的同時有很大的強調(diào)意味，屬于漢語和英語都常用的形式，在英語句式中稱為同位語從句。例（3）更像英語中的限制性定語從句，解釋說明性的語句可提到“那輛”前作定語，或直接去掉破折號也能成立，并且去掉解釋說明性的語句也不影響整句語義的完整性。例（4）更像英語中的非限制性定語從句，解釋說明性的語句不能直接提前去做定語，而是起到補充說明的作用，去掉后會影響整句語義的完整性。例（3）、（4）在英語中也會出現(xiàn)定語與主句分開來寫的情況，不過英語中多用逗號分隔主從句。

文中用于標明話題突然轉(zhuǎn)變的破折號的用法如：

（5）“現(xiàn)在的年頭，又搭上兵荒馬亂的，我——你還是到別處吆喝吆喝去吧！”

（6）他自居老虎……只有個三十七歲的虎女——知道劉四爺?shù)木捅刂阑㈡ぁ?/p>

（7）然后……心中似乎是真喜歡那三匹駱駝——明知道買到手中并沒好處……

（8）可是不愿意滿世界去賣駱駝——賣不出去，也許還出了毛病。

例（5）中的破折號是用于標明人物語言中話題突然轉(zhuǎn)變的語句的，例（6）～（8）中的破折號是用于標明敘述語言中話題突然轉(zhuǎn)變的語句的。例（5）、（6）兩句僅有標明話題轉(zhuǎn)換的作用。例（7）在標明話題突然轉(zhuǎn)變的同時還有轉(zhuǎn)折的意味在其中。例（8）在標明話題突然轉(zhuǎn)變的同時還有解釋說明原因的意味在其中。

文中用于表示聲音延長，象聲詞后的破折號用法如：

（9）“硬面——餑餑”

（10）“嗯——”她鼻中旋轉(zhuǎn)著這個音兒，很長而曲折。

例（9）中的破折號僅用來表示聲音的延長。例（10）中的破折號是在象聲詞后表聲音延長的同時也表明了虎妞的自傲與輕視祥子的情感。

文中的破折號除了標明行文中解釋說明的語句、標明話題突然轉(zhuǎn)變、表示聲音延長象聲詞后三個作用，還出現(xiàn)了許多破折號使用的變式。

人物語言中表示話語突然停止或間斷的破折號用法如：

（11）“兒子當兵去了，一去不回來，媳婦——”“別說那個！”小馬兒……阻攔爺爺。（12）“你當他媽的……我他媽的——嗝！——兩點起到現(xiàn)在還水米沒打牙！”

例（11）中的破折號表示話語的突然停止。例（12）中破折號表示因打嗝引起的聲音的自然間斷。

用于表示插入的破折號的用法如：

（13）星星們——在他眼中——好似比他還著急……

（14）“……這兒呢——我在這兒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錢太少，可是他們對人還不錯……”

例（13）中的插入用法漢語英語中都有，只是英語中用逗號將插入語與整個句子分隔開來，這里作者用了破折號，有明顯的強調(diào)意味在其中。例（14）的破折號基本上屬于漢語中的用法，在英語句式中很少見。

用于強調(diào)原因、假設(shè)、轉(zhuǎn)折關(guān)系的破折號用法如：

（15）祥子整著身子——因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出來。

（16）這是什么戰(zhàn)略——假使這群只會跑路與搶劫的兵們也會有戰(zhàn)略——他就曉得。

（17）這一喊——雖然痛快了些——馬上使他想起危險來。

例（15）中的破折號是用來強調(diào)祥子整著身子出來的原因，相當于英語中的原因狀語從句。例（16）的破折號用來強調(diào)兵們根本就沒有戰(zhàn)略，表假設(shè)關(guān)系，相當于英語中的讓步狀語從句。例（17）的破折號表示轉(zhuǎn)折，用來強調(diào)事情的危險性，相當于英語中表讓步關(guān)系的非限制性定語從句。這些用法在英語中常用逗號或不用標點來表示。

用于強調(diào)某一句子成分的破折號用法如：

（18）他把……話編輯了一下，到黨部去告發(fā)——曹先生在青年中宣傳過激的思想。

（19）誰可都想快快過去，鞭聲，喊聲，罵聲，喇叭聲，鈴聲，笑聲，都被門洞兒——像一架擴音機似的——嗡嗡的連成一片……

例（18）中的破折號用于強調(diào)賓語，相當于英語中的賓語從句。例（19）中破折號用于強調(diào)狀語，相當于英語中的非限制性定語從句。英語中表示此類關(guān)系一般不用標點或用逗號，基本不用破折號。

用于表示補充說明的破折號用法如：

（20）不過，干苦工的人們——拉車的也在內(nèi)——雖然不會歡迎戰(zhàn)爭，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準倒霉。

相當于英語中的后置定語。

用于標明語言諷刺作用的破折號用法如：

（21）除非塌得無法再住人，才來一兩個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磚稀松地砌上——預(yù)備著再塌。

例（21）中的破折號將老舍先生含蓄幽默的語言風格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含蓄幽默中帶有很強的諷刺性。

用于起語言連接的鏈條作用的破折號用法如：

（22）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總在四點左右就回來，好讓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來，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

例（22）只是表示語言的連接，起到一種鏈條的作用。

用于表示語義反復(fù)的破折號的用法如：

（23）他還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議。

這句的破折號強調(diào)語義的反復(fù)。

三

老舍先生在《駱駝祥子》中運用的破折號常式與變式相結(jié)合，形成了個人破折號運用的別具一格的語言特色。形成這一特色的原因與破折號本身的特點和作家的個人偏好是分不開的。

破折號作為標號，在表強調(diào)方面與逗號略有不同：逗號是停頓起作用，破折號有的是停頓起作用，有的是延長起作用；破折號因其停頓的時間較逗號長，其強調(diào)作用要比逗號強；修辭效果上，用破折號比用逗號更能刺激視覺感官，加強語言信號強度，增加強調(diào)的力度。在表示強調(diào)這一點上老舍傾向于使用破折號，而很少使用逗號。在表示話語的停止與間斷方面，老舍傾向于使用破折號，基本沒有省略號的用例。

老舍先生曾于1924年赴英國任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漢語講師，閱讀了大量英文作品，并從事小說創(chuàng)作。1930年回國后任濟南齊魯大學、青島山東大學教授。六年的英國教授漢語的生活使他受到了很深的英國語言文化的影響，《駱駝祥子》出版于1936年——他留學歸國六年后。作為漢語教授的他，漢語功底不容置疑。他曾在英國教授過六年漢語，對英語及英國文化也有相當?shù)牧私?，他的破折號的變式用法多是受英語的句法模式及表達的影響，并對其進行了改造，將無標點或用逗號表達的句式用破折號來表達，形成了老舍式的歐化的破折號運用特色。

破折號的運用是《駱駝祥子》小說語言運用的一大亮點，是文本解讀過程中不容忽視的一個方面，對它的把握關(guān)系到對整個文本的理解。老舍的別具一格的破折號的使用不僅僅體現(xiàn)于《駱駝祥子》這部小說中，在他的其他作品如《離婚》《老張的哲學》中也有所體現(xiàn)，其用法大同小異。

注釋：

[1]老舍：《關(guān)于文學的語言問題》，《出口成章》，復(fù)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81頁。

[2]本文用例均引自老舍：《駱駝祥子》（大學生必讀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王春杰 遼寧鞍山 鞍山師范學院 114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