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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 劉傳霞
落入塵世的精靈
——論遲子建長篇小說《群山之巔》
山東 劉傳霞
“用小人物說大歷史”是遲子建持之以恒的文學理念,她的長篇新作《群山之巔》以三個家族、幾十個卑微的小人物書寫了一個地處群山之巔的邊塞小鎮(zhèn)的當代發(fā)展史,讓人們看到急速變化的現(xiàn)代化大潮給青山綠水帶來的喧囂之聲。被北國妖嬈、壯闊的自然山水滋養(yǎng)的遲子建從不放棄對人性的救贖,她給每一個人都提供自我救贖的時空,用簡樸的自然化的世俗生活抵抗人生的虛無與悲涼。她的創(chuàng)作與生態(tài)女性主義有著深度的契合。
遲子建 《群山之巔》 現(xiàn)代化 自然萬物
一直將自己深深根植于中國東北部日月山川、鄉(xiāng)村城郭的遲子建,在完成了以北國邊陲著名河流額爾古納河命名的長篇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之后的第十個年頭,又推出了以山命名的長篇新作《群山之巔》。這部作品構建了一個地處北國邊陲、群山之巔,由各路移民組建而成的當代小鎮(zhèn)——龍盞鎮(zhèn),創(chuàng)造了一群生活在山林之中的當代邊民。小說從一樁轟動全鎮(zhèn)的殺人強奸案——辛欣來弒母強暴小矮人安雪兒寫起,到辛欣來被抓捕歸案并被執(zhí)行死刑為止。圍繞這一貫穿始終的核心事件,小說一方面書寫了龍盞鎮(zhèn)在近兩三年內所發(fā)生的現(xiàn)實事件,另一方面又由龍盞鎮(zhèn)的辛家、安家、唐家三個家族的遷徙歷史牽引出八十多年來中華民族的時勢更迭史以及東北開發(fā)建設的歷史?!坝眯∪宋镎f大歷史”是遲子建持之以恒的文學理念,《額爾古納河右岸》敘述東北少數民族鄂溫克人的百年滄桑史,《群山之巔》則書寫了一個邊塞小鎮(zhèn)的當代史。如果說《額爾古納河右岸》讓人們聽見了遼闊東北大地靜靜河水的流淌之聲,那么《群山之巔》則讓人們聽到了東北大地浩蕩群山的喧囂之音。其實對于從“北極村童話”中走出的遲子建,在進入21世紀以后,不論是歷史懷古還是描摹現(xiàn)實,都是深懷著由現(xiàn)代社會之巨變所激發(fā)的傷逝之痛、悲涼之感、悲憫之情。在這樣飛速變化的時代,即使是云端之上的精靈落入凡間也會驚慌失措、悲痛不已,何況是凡人俗子?不同的是被北國妖嬈、壯闊的自然山水滋養(yǎng)的遲子建從不放棄對人性的救贖,她給每一個人都提供自我救贖的時空,總是有力量帶著這些塵世中的蕓蕓眾生做心靈飛翔。
從寫作題材來說,《群山之巔》可以歸入當下非常流行的底層敘事,但是,來自北國山林之中的遲子建保持了其創(chuàng)作的一貫特色,其筆下的底層人物盡管也飽嘗人間艱辛,歷經世事滄桑,但是他們都有一顆超越世俗功名利祿糾纏的飛翔之心,一顆敬畏自然的通靈之心。在回答記者為什么將作品命名為“群山之巔”時,遲子建說:“我塑造的這個小鎮(zhèn),在地理位置上處于群山之巔,所以書名很自然地就用了這個標題。高高的山,普普通通的人,這樣的景觀,也與我的文學理想契合,那就是小人物身上也有巍峨?!雹僬沁@顆敬畏自然的通靈之心,讓這些被時代撥弄、被權力宰制、被欲望誘惑的小人物成為一座座巍峨的山峰。不過,隱居在深山之中的人們正在遭受時代變遷之痛,精靈的呼喊有時也會無人呼應。
群山之巔的龍盞鎮(zhèn)上住著一群落入塵世的精靈,這群精靈中最惹人愛憐又令人敬畏的是小矮人安雪兒。龍盞鎮(zhèn)老英雄安玉順的孫女、法警安平的獨女安雪兒,是一個長不大的侏儒,從小聰慧過人,不僅無師自通,猶如天賜般地突然間具有了雕刻墓碑的才能,開設石碑坊自食其力,而且與大自然息息相通,能夠預卜人間生死。她孤獨地住在小鎮(zhèn)一隅,被人們當作神仙供奉著、祈求著。她與日月風霜對話,與各色墓碑為伴。這個美麗沉郁的小矮人是龍盞鎮(zhèn)的“定海神針”,借用龍盞鎮(zhèn)鎮(zhèn)長唐漢成的話來說:“安雪兒是一株仙草,一年四季釋放香氣。龍盞鎮(zhèn)氣息好,與她的存在大有關系。可以說,她潛在地幫他治理了鎮(zhèn)子,讓人知道人終有一死,諸惡莫作,敬畏神靈。”②然而,這個古怪的小精靈卻遭遇辛欣來的強暴,這種褻瀆行為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反諷,它昭示著這一高速運轉時代的癲狂、無情、任性。當辛欣來撕破安雪兒的“真身”,安雪兒的神話也不存在了,人們又開始尋找種種跡象,將她塑造成魔鬼化身。由于辛欣來的犯罪行為,安雪兒在龍盞鎮(zhèn)鄉(xiāng)民的話語與視域中一夜之間從神變成了鬼,這種身份地位的轉換也讓人們看到當下國人對待神靈普遍性的功利化態(tài)度。在失去了安雪兒這個活神仙之后,龍盞鎮(zhèn)在山頂建起了土地祠,供奉起了泥塑的土地佬。安雪兒就像她祖母繡娘看到的被馬蹄踐踏過的野花:“它們折了腰,花枝零落,抖抖顫顫,一派頹唐??蛇^不了幾天,也許就在一夜之間,那些生命力頑強的,又在清風雨露中傲然抬起了頭!”③這里也體現(xiàn)出遲子建的女性主義態(tài)度。相對來說,現(xiàn)代社會對性侵犯的制裁,在道德、法律層面已經比較健全、明確,但是,如何引導被侵害的女性從驚心動魄的傷害中走出仍然是一個被漠視的大問題。安雪兒很快從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傷害所帶來的傷痛恥辱中走出,而且身心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辛欣來出于“看她是不是肉身”的報復性強暴,讓安雪兒從孤獨超拔冷漠的神變成了跌入塵埃的人,獲得了人性、體會到了人情。這個長不大的小精靈,身體突然開始增長,并且有了孩子。成了母親的她,體會到母性的成長,也走進了世俗生活。她沉醉于俗人的吃,開始用“奶奶”來稱呼繡娘,憐憫著從小拋棄她的落魄母親。她一方面感受到紅塵熱鬧喧嘩、人間美好,另一方面也感受著人間的殘忍絕情。不過,最令她傷懷的是她喪失了洞曉人間秘密、與天地通靈的能力。當她可能再次受到來自異性的傷害之時,作為凡人俗子的她發(fā)出的人間呼喊無人能聽得見:“一世界的鵝毛大雪,誰又能聽見誰的呼喚!”④
其實,龍盞鎮(zhèn)的居民們大都具有人間精靈的特性。他們的精靈古怪之處不是他們具有超人的能力,而是他們能夠融合自然、超越世俗、承受苦難;他們都有一雙能夠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一顆感悟美的心靈。《群山之巔》中第一個出場人物——龍盞鎮(zhèn)的屠夫辛七雜就是一個奇人。他不宰殺也不吃家禽,因為它們弱小無力;他拒絕迎娶能生養(yǎng)的女人,因為他厭惡自己的出身,要切斷逃兵父親的基因繁衍;他采取自然太陽之火點煙,因為他相信太陽火燒的煙斗有不尋常的芳香;他要把屠刀蒙上白麻布整齊地擺放在南窗下,因為他相信月光是最好的擦刀布。他的妻子王秀滿——一個相貌平庸的大齡女青年,為了分擔家庭的重擔,主動結扎,自己將自己嫁出去。辛七雜的父親辛開溜,曾經是英勇的東北抗聯(lián)戰(zhàn)士,因為迷路與隊伍失去了聯(lián)系,抗戰(zhàn)勝利后他卻愛上了獨自攜子流離失所的日本女子秋山愛子,且在秋山愛子棄他而去之后仍然將這份愛深埋心底,為此背負了一輩子逃兵的罵名。如果說辛家是一群奇人,那么安雪兒家就是一群仙人。安雪兒的爺爺安玉順身世凄慘,在戰(zhàn)亂年代姐姐被日軍凌辱致死,母親瘋癲,父親出家,帶著國難家仇參加抗聯(lián)后加入東北野戰(zhàn)軍,不幸在戰(zhàn)斗中受傷,留下了嚴重的殘疾,成為戰(zhàn)功卓著的英雄,這位英雄追隨心愛的女子離開低緯度的城市來到高緯度寒冷地區(qū)扎下了根。安雪兒的奶奶孟春枝,一個愛騎馬、會跳舞的鄂倫春族姑娘,在安玉順英模報告會上被她出于對出家父親感念而發(fā)出的一聲佛號所感動,上演了英雄美人的傳奇,但是,她卻拒絕仰仗英雄光環(huán),從令人羨慕的文工團辭職,在龍盞鎮(zhèn)做起了繡娘,延續(xù)她鄂倫春人夏季河里叉魚、冬季騎馬打獵的自然人生滋味。安雪兒的爸爸安平,一個兢兢業(yè)業(yè)的老法警,盡管從事的是槍斃罪犯的工作,接觸的是一些社會另類之人,但是,他把這個冰冷的職業(yè)干得有溫度、有人性、有尊嚴,他在妻子決絕地離開他之后,與龍盞鎮(zhèn)另一個與他一樣有著一雙令人畏懼的手的女人李素貞——殯儀館理容師相濡以沫。他們不愿傷害李素貞癱瘓在床的丈夫,對他精心看護照顧、不離不棄,彼此卻不求名分,執(zhí)子之手,白頭偕老。除了辛家、安家,小鎮(zhèn)上最有權勢的唐家也生活著精靈般的人物。鎮(zhèn)長唐漢成一次次放棄升遷機會,死守龍盞鎮(zhèn),他不怕失去權力,怕的是失去龍盞鎮(zhèn)的青山綠水,所以他用盡心思呵護自然山水,抵擋物質現(xiàn)代化進程對它的侵蝕與傷害。唐鐵鋼的父親是一個聰慧能干的林場司機,他不顧別人譏笑,迎娶前來搭車奔喪的凄楚可憐的寡婦為妻。而龍盞鎮(zhèn)的那些老人們更是為了逃避現(xiàn)代火葬制度,為了早早落土為安,居然想方設法讓自己趕快死去。
時代的滾滾洪流卻在沖擊著這些落入人間的精靈,致使他們的人間生活布滿塵埃。辛家不僅背負著歷史陰影,而且遭受現(xiàn)實譴責。辛欣來——辛七雜、王秀滿的養(yǎng)子,弒母且強暴了安雪兒。安家是不安的,災禍不斷。老英雄得了老年癡呆癥;老英雄精靈般的孫女遭遇強暴;腐敗已經浸染到英雄的守邊部隊,老英雄英俊魁梧、有著英雄情結的孫子因為憤怒與恥辱駕車跌入了格羅江,成為“偽英雄”;老英雄的妻子繡娘接連受到打擊,離開人世;安平、李素貞這兩雙手牽在一起,譜寫了龍盞鎮(zhèn)最感動人心的愛情故事,但是隨著死刑方式和喪葬方式的改變,這兩雙溫暖了自己也溫暖了他人的手失去了作用,他們也失去了原有的工作;老英雄的兩個兒子因為按照鄂倫春喪葬風俗埋葬了母親而違規(guī),都受到了行政處罰。讓小鎮(zhèn)人仰慕的唐家更是充滿隱秘難言的苦澀。美男子唐漢成之所以能夠從一個伐木工人走上了鎮(zhèn)長的位置,這里面也有他妻子的哥哥陳金谷的提拔之功;他超拔脫俗的女兒唐眉是墮落的天使,因為嫉妒而謀害同學使其致殘,且曾放逐自己成為駐軍首長的情人;他身居高位的大舅子陳金谷罹患重病需要換腎之時,受他提攜庇護的親人因為各自利益無人愿意捐腎,而龍盞鎮(zhèn)正在追捕的殺人犯、強奸犯竟然是陳金谷的私生子;最后是陳金谷身為公安局長的兒子利用職務之便,為其換取了死刑犯辛欣來的腎臟,但是,換腎成功的陳金谷因為貪污受賄東窗事發(fā)即將被判處死刑。
龍盞鎮(zhèn)似乎失去了安寧,群山之巔充滿了喧囂。
辛欣來弒母強暴安雪兒的刑事犯罪事件打破了龍盞鎮(zhèn)原來的生活秩序,把商品經濟、拜金主義時代大潮的喧囂之聲一下子推到人們的耳目之中,讓人們看到了精靈們塵世生活粗糲駁雜的一面,聽到了他們痛楚掙扎的呼喊。與大多數底層敘述不同,遲子建并沒有讓龍盞鎮(zhèn)的精靈們墜入深淵,瘋癲狂亂,沉淪到底。龍盞鎮(zhèn)的人們并沒有因為生活的變故、他人的誤解而顧影自憐、放縱自我、報復社會。雖然,面對各種突然而至的時代變化,他們也曾經慌張無助甚至迷失自我,可是他們都擁有自我救贖、勇于擔當的勇氣,最終都找到了自我救贖的路徑??箲?zhàn)老兵辛開溜遲遲沒有得到公正的對待,但是,他沒有像祥林嫂那樣去哭訴自己的冤情委屈,晚年的他利用自己當年的軍事作戰(zhàn)經驗為孫子辛欣來提供了在森林中躲避公安追捕的給養(yǎng)和路線圖,既為自己的歷史證偽,又試圖給辛欣來提供一個人性回歸的機會。李素貞無怨無悔地伺候癱瘓在床的丈夫,小心翼翼地呵護丈夫的尊嚴,但是,當她意識到自己與安平的幽會行為無意之中導致了她丈夫窒息而亡時,她自我認罪,主動且執(zhí)著地要求接受法律審判,以此來贖罪。唐眉讀大學時由于一時沖動投毒傷害同學陳媛,導致陳媛呆傻喪失生活能力,當知曉陳媛退學回家后生活極其凄慘時,她放棄了大城市光鮮亮麗的生活,帶著陳媛回到龍盞鎮(zhèn)孤獨寂寞地生活著,以此洗刷自己的罪惡。為了不給自己留后路,為了與陳媛生死與共,唐眉竟然像當年的王秀滿一樣自主選擇了結扎。貧窮的林大花曾為了金錢出賣自己的初夜,她的放縱任性導致了愛慕他的安大營的意外死亡,從此之后,她將自己封閉在黑夜之中,檢討反省自己的罪孽。喜歡舞文弄墨的單爾冬在成名后拋妻別子離開龍盞鎮(zhèn)到區(qū)里安家落戶,間接地造成了妻子單四嫂和兒子單夏的不幸與痛苦,人到中年后,意識到自己的自私和虛榮,他放下身姿,想盡辦法彌補過錯,試圖改善與妻兒的關系,尋求良知的安穩(wěn)。因為厭惡父親逃兵名聲而與父親疏離了半生的辛七雜,當他在父親的骨灰中發(fā)現(xiàn)了殘留的彈片時悲痛欲絕,發(fā)出了愧疚與欽佩的吶喊。
“文學作品如果說有直指人心的力量,不在于描寫了什么,而在于給有罪的人一個怎樣的救贖指向。”⑤這是遲子建在解答記者關于小說中唐眉投毒故事的書寫時所做的闡釋。盡管詩意、童話已經成為遲子建小說的標簽符號,但是遲子建的作品從來都不回避生活中的丑陋之處,疾病、死亡、暴力、犯罪,在她的每一部作品中都有,只不過這一次在《群山之巔》中更集中而已。其實,這些丑陋之事每天都發(fā)生在我們生活之中,不論你生活在何處。遲子建書寫它們、直面它們。但是,遲子建的書寫帶給人們的不是殘忍、恐怖、絕望,遲子建的獨特之處在于她有力量引領人們從這些人生無常之中走出,讓受害者化解苦難、施害者懺悔贖罪,讓每一個卑微之人都有夢想、每一個卑微之物都有靈魂。在遲子建的文學世界里,她從不怠慢任何一個人物,所以,她的作品很少有類型化、符號化人物出現(xiàn)。《群山之巔》中涉及人物幾十個,幾乎每個人都采取倒敘回憶的手法,給予每一個人物一定的時空,呈現(xiàn)他們掙扎、努力的軌跡,讓他們當下的人生選擇有歷史與現(xiàn)實依據,也讓讀者能在有限的時空內與這些卑微之人的傷殘之心相通。遲子建是愛憎分明的,但是,她對人性一直抱有期待,所以,她筆下沒有徹底泯滅人性的惡人、壞人,她要讓每一個卑微的靈魂都有救贖的機會。在《群山之巔》中就是對死刑犯辛欣來,遲子建也給予一定寬恕,寫出他之所以走向犯罪的現(xiàn)實動因:他弒母是無意失手,強暴安雪兒是有意報復,為他遭受的冤獄和從小被父母遺棄的命運而報復。
遲子建所擁有的這份力量,是來自她對永恒自然之美的敬畏,也來自她對每一個生命的尊重。《群山之巔》是一部沒有主人公的小說,遲子建勾勒了一群卑微小人物的群像。其實,撇開慣常的小說閱讀期待,人們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在這部書寫龍盞鎮(zhèn)的小說中有一個作家最用心書寫,且貫穿整部作品始終的事物,就是大自然。全書共十七個章節(jié),在每一章里遲子建都拿出相當的篇幅和筆墨描繪龍盞鎮(zhèn)的自然風物,巍峨的龍山、雄渾的格羅江、神奇的花老爺洞、靜謐壯闊的森林、通曉人性的白馬、機智聰慧的黃狗、多姿多彩的白云、流動的山風、皎潔的月光、明媚的陽光、變幻的霜花,等等,遲子建無一不用溫柔之情、愛美之心去擁抱它們。對自然之美,遲子建從不吝嗇筆墨和情感,她展開豐富的想象,情深意濃地用詩意化的手法去書寫。下面是《群山之巔》中遲子建對北方最尋常自然之物霜的精心描繪:
但霜也有熱烈爛漫的一面,它侵入樹葉肌膚,用它的吻,讓形形色色的葉片,在秋天如花般盛開。松樹的針葉被染得金黃,秋風起時,它落下的就是金針了。心形的楊樹葉被染成燭紅色,秋風起時,它落下的就是一顆顆紅心了。最迷人的要數寬大的柞樹葉了,霜吻它吻得深淺不一,它們的顏色也就無限豐富,紅綠交映,粉黃交錯,秋風起時,柞樹落下的,就是一幅幅小畫了。這時你站在龍山之巔,放眼群山,看層林盡染,會以為山中所有的樹,一夜之間都變成了花樹。但霜打造的絢麗,是離了水的美麗的魚,搖頭擺尾不了多久,強勁的秋風,終會吹落樹葉,最后只剩光禿禿的枝椏,空對藍天。樹葉落了,樹上的絢爛就轉移到了樹下,林地成了一張無限寬廣柔軟的花毯,但這花毯也存在不了多久,雪一來,它就被掩埋了。⑥
龍盞鎮(zhèn)的山水風物養(yǎng)育著這里的人們,也撫慰著、滌蕩著他們的心靈。在大自然那無欲無求、亙古永存的美感與力量面前,那些欲望的心、功利的心、傷痛的心、冤屈的心、愧疚的心,都被或靜默或喧囂的自然撫平了、凈化了。在遲子建的筆下,龍盞鎮(zhèn)的人與自然、動物、植物,甚至他們使用的物品,都是平等的。人能與自然萬物相通,自然萬物又能與人相通;人對著自然風物絮絮叨叨,而自然風物又能領會人的心緒。他們呵護著自然萬物,自然萬物也守護者他們。如繡娘的白馬、辛開溜的黃狗,它們是“主人”的家人、貼心朋友,辛開溜的墓地就是黃狗愛子所選。屠夫辛七雜是刀語者、月語者,“制碑人”安雪兒是風語者、石語者,繡娘孟春枝是馬語者,辛開溜是林語者。蒙冤的抗聯(lián)老戰(zhàn)士辛開溜“把自己的生命交付了山林,也將自己的屈辱交付山林”⑦;疲憊的鎮(zhèn)長唐漢成一回到“青山縣,看見山,看見清澈的河流,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他的血液就暢通了”⑧;繡娘、安平、李素貞、安雪兒、辛七雜、單四嫂、陳美珍、唐眉、煙婆、林大花等,這些龍盞鎮(zhèn)的居民,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傷殘的心,是與龍盞鎮(zhèn)的“山水草木同呼吸的光輝歲月”讓他們有力量承受歷史變故與生活磨難,啟迪他們吮吸生活中點滴感動與溫暖,讓他們從苦難與不幸之中超拔而出,活出人的尊嚴、山的巍峨。正是有了“滔天的大雪,不離不棄的日月,亙古的河流和山巒”⑨的滋養(yǎng)與感動,這些卑微之人才成為飛翔在群山之巔的人間精靈。遲子建在談《群山之巔》的人物時說道:“這些凡塵中人,在動蕩的歷史和復雜的社會生活中,雙足陷入惡河,卻又向往岸上純美的人性花朵,想努力活出人的樣子,于是如廢墟上的蝴蝶一樣,掙扎著翻飛著?!雹狻皰暝薄胺w著”的蝴蝶,是自然的一部分,是群山之巔的一道美麗風景。
“深層生態(tài)學”曾提出八條行動綱領:“1.地球上的人類和非人類生命的繁榮具有內在價值。非人類生命形式的價值并不依賴于人類出于狹隘目的對這些生命形式的利用。2.生命形式的豐富性和多樣性具有自身的價值,而且有助于地球上的人類和非人類生命的繁榮。3.除了滿足生命的需要之外,人類無權減少這種生命形式的豐富性和多樣性。4.人類目前過分地干預了非人類世界,而且這一局面正在迅速惡化。5.人類生命和文化的繁榮與人口的遞減是一致的,非人類生命的繁榮需要這一遞減。6.改善生活條件要求政策上的改變,這些政策影響到基本的經濟、技術和意識形態(tài)結構。7.轉變意識形態(tài)主要在于重視生命的質量,而不是一味地追求提高生活標準。8.贊同上述觀點的人們有義務直接或間接參與到實現(xiàn)這些變化的努力中去?!?遲子建從來沒有表明自己是女性生態(tài)主義者,但是她對待自然萬物的認知與態(tài)度卻與生態(tài)女性主義深度契合,她孜孜不倦地對自然萬物詩意化的文學書寫就是最好的生態(tài)主義行動。這部關注現(xiàn)實的《群山之巔》,是她“間接參與到實現(xiàn)這些變化的努力中去”的成果。
遲子建讓人們知曉“額爾古納河右岸”的生活,又了解了“群山之巔”的人間景象,很自然人們可能就會追問:群山之上有什么?遲子建在《群山之巔》的后記中寫下了這樣一些詩句:“也許從來就沒有群山之巔/因為群山之上還有彩云/彩云之上還有月亮/月亮背后還有宇宙的塵埃/宇宙的塵埃里/還有凝固的水/燃燒的巖石/和另一世界莫名的星!/星辰的眸子里/盛滿了未名的愛和憂傷!”?與彩云、月亮、宇宙相比,人類是卑微渺小的,人生是短暫易逝的,然而就是這短短的人生還蒙著世俗的塵埃,布滿著世態(tài)炎涼。尤其是生活在物質與精神生活都在發(fā)生巨變的時代,人生的虛無感與悲涼感是不可避免的。遲子建站在宇宙的高空俯瞰龍盞鎮(zhèn)上的卑微精靈,攜著悲涼與虛無來審視群山之巔的喧囂生活。如何抵抗虛無與悲涼,這是每一位清醒的人必須面對的問題,也是作家的使命之一。當年生活在“海上繁花夢”時代的張愛玲選擇了精致的物質化的日常生活,而如今仍然盤桓在“白山黑水”的遲子建選擇了簡樸的自然化的世俗生活。張愛玲在物質化日常生活中捕捉物質帶來的美感,遲子建在自然化的世俗生活中打撈溫暖的人性?!白髡哐鎏焱?,悲天憫人,對心靈寄托莫大的希望?!?
作為現(xiàn)代知識分子,遲子建絕不缺乏科學知識,她卻仍然執(zhí)著書寫著詭異傳奇、神秘怪誕之事,其實質并不在于她對這些“怪力亂神”的信仰,而是她希冀以此來抨擊現(xiàn)實物質化、功利化生活對自然、人性的破壞,顛覆、解構被各種意識形態(tài)所打造的現(xiàn)代性神話。遲子建仰望高蹈星空,心系憂傷人間,她憂傷的詩意化書寫旨在為喧囂人間尋覓一處安放心靈之地。物質現(xiàn)代化大潮帶來的不僅是傳統(tǒng)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的改變,還帶來了自然生態(tài)的改變與消失。唐鐵鋼之所以不計成本用一匹價值不菲的馬換來辛開溜一籃子無煙煤,為的是守住龍盞鎮(zhèn)的山林蘊藏著優(yōu)質煤的秘密,阻止人們開掘煤礦毀壞山林??墒?,這秘密能守住多久?一個小鎮(zhèn)的鎮(zhèn)長如何能抵抗得了人們日益膨脹的金錢財富渴望?在洶涌澎湃的現(xiàn)代化大潮中,人與自然之間的割裂越來越嚴重,人與自然、他人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緊張對立。面對這一浪高過一浪的物質現(xiàn)代化喧囂,隱居在群山之巔的龍盞鎮(zhèn)居民開始躁動不安,從北極村走出的遲子建其實也憂心忡忡,但是,在不安與憂慮之中,從小被“山河滋養(yǎng)”、不斷從自然之中汲取營養(yǎng)與力量的遲子建還是忘我于山水,寄情于人性。用一顆柔軟的敬畏自然、感恩自然之心,遲子建“望見了——/那望不見的/也許那背后是銀色的大海/也許是長滿神樹的山巒/也許是倒流的時間之河/也許是無垠的七彩泥土/心里身外/天上人間/一樣的花影閃爍/一樣的五谷豐登”?!如果說遲子建用她創(chuàng)造的“與山川草木同呼吸”的文學世界,幫助塵世中掙扎的人們抵御虛無與悲涼,那么,對她本人來說,這種不倦的書寫也是自我拯救、抵抗虛無與悲涼的方式和路徑。
①崔華林:《遲子建談新作〈群山之巔〉:小人物身上也有巍峨》,《深圳晚報》2015年1月20日。
②③④⑥⑦⑧⑨??遲子建:《群山之巔》,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42—43頁,第75頁,第323頁,第319頁,第249頁,第42頁,第329頁,第331頁,第331—332頁,。
⑤胡子華:《群山之巔:遲子建的黃金時代》,見騰訊文化網:http://cul.qq.com/a/20150416/020935.htm.
⑩遲子建:《文學的山河》,《人民日版》2015年3月25日。
?肖?。骸渡鷳B(tài)女性主義及其倫理文化》,《婦女研究論叢》2000年第4期。
?程德培:《遲子建的地平線》,《上海文學》2015年第3期。
作 者: 劉傳霞,濟南大學教授,山東省簽約文學評論家。
編輯:張勇耀mzxszyy@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