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林
(河南大學文學院 河南 開封 475001)
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 年出版的《唐詩選》是一部特色鮮明的唐詩選本,此書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選注”的名義刊行,代表了新中國建立后官方主流意識形態(tài)對唐詩的定位。從編者來看,參與這項工作的有余冠英、陳友琴、喬象鍾、王水照、錢鍾書、范之麟和董乃斌等著名學者,選目和原稿還曾征求過外界的意見,是一部比較少見的集體編撰的選本。從流行范圍和影響力來看,此書初版時作為唐詩讀本被收入“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2003 年再版時仍作為唐詩讀本被收入“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歷代詩選”叢書,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堪稱流行最廣、發(fā)行量最大的當代唐詩選本。基于《唐詩選》的典范性和巨大影響力,本文試以此選為依據探討當代唐詩經典觀念,進而揭示古典唐詩觀念的流變軌跡。
《唐詩選》與《唐詩別裁集》《唐詩三百首》等古代唐詩選本相比,就編撰目的而言具有明顯的不同。同為標舉典范,古代唐詩選本乃為指導創(chuàng)作而編,故選家比較重視從結構、章法、用字、主旨體現等方面分析作品,以指導后學創(chuàng)作。現代唐詩選本則不然,隨著舊體詩逐漸退出主流文壇,大眾閱讀唐詩多出于欣賞而非模仿寫作。詩歌欣賞離不開思想內容、藝術特色的分析和詩人生平、時代背景的把握,由此導致《唐詩選》與古代唐詩選本相比呈現出巨大的差異。
從序言來看,《唐詩別裁集》等古代唐詩選本一般僅幾百字的篇幅,大致涉及編寫目的、選詩原則和成書經過?!短圃娺x·前言》長達1 萬5 千多字,詳細交待了唐詩的繁榮原因、思想內容、發(fā)展階段,還有此選的編寫目的、選詩原則和成書經過,蘊含著更加豐富的理論內涵,有助于讀者更加深刻、系統地理解唐詩發(fā)展的社會背景及作品思想內容。不過,《唐詩選》編選者明顯受到新中國建立以來的主流政治思潮的影響,在解釋唐詩繁榮的原因時,首先運用馬克思主義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關系的理論,把唐詩的繁榮歸結為“唐時的中國是當時東方最強大的封建國家”。又根據當時盛行的階段斗爭理論,把唐代詩人劃分為不同的階級,認為“其基本隊伍是寒素之家的封建知識分子”。在分析作品思想內容時,同樣立足于馬克思主義文學反映論和階級斗爭理論,把反映社會生活的廣闊性、深刻性及揭露社會矛盾作為唐詩的優(yōu)秀品質。這些論述側重于文學外部規(guī)律的探討,與古代唐詩選本側重唐詩藝術特質的分析具有明顯的不同。
從編撰體例來看,《唐詩選》不是按體編選,而是以詩人時代先后為序。按體編選是格調派興起之后常見的編撰體例,利于清晰展示各種詩體的典范之作,也利于初學者摹仿寫作。《唐詩選》則以詩人生年為序,如生年無考,則以史書所載中舉時間為序,如果兩者皆無法落實,再根據交游來判斷其大致的生活時代。按照這一原則,《唐詩選》所列盛唐詩人的順序是:孟浩然、王之渙、賀知章、劉眘虛、祖詠、張旭、李頎、王灣、王翰、崔顥、王昌齡、張巡、儲光羲、王維、李白、高適、嚴武、常建、劉方平、李華、岑參、杜甫、元結。這種安排嚴格按照詩人時代先后順序,與古代唐詩選本常見的王維與孟浩然、高適與岑參、李白與杜甫兩兩并舉的編選次序有明顯差異。對于詩僧,古代唐詩選本常附于卷后,《唐詩選》也是嚴格按照時代先后為序??芍凇短圃娺x》中,詩人次序完全失去了價值高下和詩學批評的意味。
從詩人小傳來看,《唐詩別裁集》等古代唐詩選本一般包含生平和詩評兩部分,前者多涉及字號、籍貫和仕宦,后者多涉及藝術風貌、詩壇地位。如《唐詩別裁集》評陳子昂曰:“陳子昂,字伯玉,射洪人。文明初,舉進士。武后時,擢左拾遺。圣歷初,解官歸,縣令段簡以宿怨因事收系獄中,憂憤死。追建安之風骨,變齊、梁之綺靡,寄興無端,別有天地。昌黎《薦士詩》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良然?!薄短圃娺x》的作者小傳除了以上方面,還涉及詩人的生平大事、政治主張、文學史上的地位,論述更加詳細,史家意識也更為鮮明。如陳子昂小傳達600 多字,從初唐詩風革新者的角度詳細論證了陳子昂的詩壇地位。就詳略而言,兩選不可同日而語。這種不同固然是由于古今讀者的傳統文化修養(yǎng)高下有別,當代選本出于普及的目的,不免涉及一些古人可能視為常識的內容。但是,更深層的原因乃是《唐詩選》拋棄了古代唐詩選本按體裁與詩人先后的編撰體例之后,選家的評價只能通過選詩數量和詩人小傳來體現,這樣才能相對全面地使讀者了解詩人,滿足文學讀本的效用。
另外,《唐詩選》對作品的注釋遠遠比古代唐詩選本詳細,適用于各種知識層次的讀者。古代唐詩選本多針對具有相當知識積累的士人階層,故注釋一般僅涉及典故,較為簡略?!短圃娺x》的注釋涉及作品主旨、非常用字讀音、疑難詞語釋義(包括典故出處)、各句詩大義等多方面的內容,相當詳細。
總之,《唐詩選》對唐詩風貌的概括更加直接,對詩人生平和藝術成就的介紹更加詳細,對作品的注釋更加詳實,有利于讀者全面了解唐詩風貌和成就、準確理解作品,較好地起到了文學讀本的功用。
“四唐分期”是傳統詩學中影響最大、通行最廣的唐詩觀念。此說源于嚴羽、方回和楊士弘,形成于高棅《唐詩品匯》,其積極意義在于啟發(fā)人們從整體風貌上認識和理解唐詩的流變,有利于揭示唐詩不同階段的藝術特點和差異。但從創(chuàng)作實際來看,作為時代先后的“四唐”和作為價值高下“四唐”并不完全吻合,比如盛唐時期的嚴武、張巡的藝術成就比較平庸,而晚唐時期的李商隱卻能夠創(chuàng)作出符合盛唐典范的作品,一旦明確把這兩個標準等同起來,時代先后與價值高下不盡吻合的矛盾就難以回避或掩飾。鑒于此,后人在編撰唐詩總集時一般采用三種方式:一是如《全唐詩》那樣完全拋棄“四唐分期”,以詩人時代先后為序。二是弱化“四唐分期”的價值內涵,把“四唐”作為時代概念使用,不再與“正始”、“正宗”等這類蘊含價值高下的概念一一對應。如《唐詩歸》共36 卷,前5 卷為初唐詩,次19 卷為盛唐詩,次8 卷為中唐詩,最后4 卷為晚唐詩。三是弱化“四唐分期”的時代先后內涵,側重于唐詩不同階段所顯現出的獨特藝術風貌,《唐詩別裁集》即是如此。此選以體裁為序,各體之中再以詩人世次為序,只是在評點之中不斷標明“四唐”各期的獨特風貌。其評杜審言《蓬萊三殿侍宴,奉敕詠終南山》曰:“初唐五言律不用雕鏤,然后人雕鏤者正不能到,故曰‘大巧若拙’。陳、杜、沈、宋,足以當之?!痹u王維《同崔傅答賢弟》曰:“寓疏蕩于隊仗之中,此盛唐人身分?!痹u劉長卿曰:“中唐詩漸秀漸平,近體句意日新,而古體頓減渾厚之氣矣。權德輿推文房為‘五言長城’,亦謂其近體也?!痹u李商隱《韓碑》曰:“晚唐人古詩,秾鮮柔媚,近詩馀矣。即義山七古,亦以辭勝。獨此篇意則正正堂堂,辭則鷹揚鳳翙,在爾時如景星慶云,偶然一見?!睆倪@些評點來看,沈德潛認為初唐終結者是張九齡,中唐開啟者是劉長卿,晚唐開啟者是李商隱。以此為界,初唐代表詩人有初唐四杰、陳子昂,沈佺期、宋之問、張九齡等;盛唐代表詩人有李、杜、王、孟、高、岑,涉及通常意義上的山水田園和邊塞詩派兩大流派;中唐代表詩人有劉長卿、錢起、韋應物、大歷十才子、元稹、白居易、韓愈、孟郊,張籍、王建、李賀等,晚唐有小李杜、溫庭筠、許渾等。與《唐詩品匯》相比,《唐詩別裁集》把貞元、元和、長慶時期的著名詩人韓愈、孟郊、元稹、白居易、李賀等人歸入中唐,重新強調陳子昂的初唐地位。這種體例既符合嚴羽以來詩論家對“四唐”各期詩歌藝術價值的評判,又兼顧唐詩發(fā)展的時代先后,有效彌補了《唐詩品匯》“四唐分期”時代先后與價值高下的矛盾。
社科院《唐詩選》采用的是以時代先后編次詩人詩作的體例,《前言》在論及唐詩發(fā)展歷程時,明確把唐詩的發(fā)展過程分為八個時期:
一、唐初三四十年,詩壇沉浸在“梁陳宮掖之風”里。
二、開元前的五六十年間,以四杰、沈、宋、陳子昂、杜審言等為代表的詩風,變化漸多。
三、從開元之初到安祿山之亂的前夕,約四十年間,詩歌發(fā)展成躍進的形勢。
四、從安史之亂前夕到大歷初十幾年間的詩壇為杜甫的光芒所籠罩。
五、從大歷初到貞元中二十馀年是唐詩發(fā)展停滯的時期。
六、從貞元中到大和初約三十年間(主要是元和、長慶時期)詩壇又出現大活躍的景象。
七、從大和初到大中初約二十年間唐詩的藝術還在發(fā)展。
八、從大中以后到唐末約六十年,不曾再出現大的作家和新的變革。
以上分期中,第一階段始于武德元年(618),第二階段終于先天元年(712),兩期共計95 年,與傳統“四唐”說的“初唐”完全吻合;第三階段始于開元元年(713),第四階段終于大歷初(大歷元年〈766〉),兩期共計54 年,與傳統“四唐”說的“盛唐”下限承泰元年(765)相比,僅相差1 年,基本吻合;第五階段始于大歷初(766),第六階段終于大和初(大和元年〈827〉),共計62 年,傳統“四唐”說“中唐”下限一般是大和九年(835),共計70 年,相差8 年;第七階段始于大和初(大和元年〈827〉),第八階段終于唐末(天祐四年〈907〉),共計80 年,與傳統“四唐”說相差8 年。由此可見,《唐詩選》的“八期”說與傳統“四唐”說非常接近,畢竟唐詩發(fā)展的各個階段是逐漸過渡變化的,就詩人個體而言,經常會處于兩個時期的交叉結合點上,因此傳統“四唐”說對各個階段的區(qū)分也不一致。除此之外,“八期”說的第一、第三、第五、第七階段的下限分別是“唐初三四十年”、“安祿山之亂的前夕”、“貞元中二十馀年”、“大中初約二十年間”,比較模糊,意味著這些階段聯系密切而不宜細分;與此相對,第二、第四、第六和第八階段的下限非常明確,意味著差異較大可以細分??梢钥闯?,《唐詩選》“八期”說乃是改造傳統“四唐”說而來,延續(xù)痕跡十分明顯。
另外,《唐詩選》部分詩人小傳也涉及到唐詩的分期。如張若虛登第與卒年皆無考,《舊唐書·賀知章傳》載其與賀知章、張旭、包融稱“吳中四士”,鄭處誨《明皇雜錄》曰:“天寶中,劉希夷、王昌齡、祖詠、張若虛、孟浩然、常建、李白、杜甫,雖有文名,俱流落不偶,恃才浮誕而然也?!睆臅r代來看應屬傳統“四唐”說的“盛唐”或“八期”說的第三階段。但是,胡應麟《詩藪》卻說:“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流暢婉轉,出劉希夷《白頭翁》上,而世代不可考。詳其體制,初唐無疑?!毕涤诔跆啤!短圃娺x》評張若虛說:“藝術上寫景寫情交織成文,反復詠嘆,清麗婉暢,在初唐的七古中比較突出。”也視張若虛為初唐詩人,延續(xù)了傳統詩學的時代劃分。又如劉長卿,大約于天寶十四年(755)登進士第,與杜甫同齡或稍年長,故《全唐詩》把他系在孟浩然、李白、杜甫等人之前,從時代來看應屬傳統”四唐”說的“盛唐”或“八期”說的第四階段。胡應麟《詩藪》云:“詩至錢、劉,遂露中唐面目。錢才遠不及劉,然其詩尚有盛唐遺響,劉即自成中唐,與盛唐分道矣?!币暈橹刑圃娙??!短圃娺x》評劉長卿說:“劉長卿和杜甫同時,比元結、顧況年長十多歲,但其創(chuàng)作活動主要在中唐。他的詩氣韻流暢,音調諧美,跟年輩較后的大歷十才子相類。他的近體詩,大都研練深密,而又婉曲多諷;七律尤以工秀見稱,但缺乏雄渾蒼勁之作,也和中唐詩風近似。”同樣延續(xù)了傳統“四唐分期”的定位,視為中唐詩人。此外,《唐詩選》評杜牧說:“力圖在晚唐浮淺輕靡的詩風之外自具面目。”評李商隱說:“是晚唐詩壇的一顆明星?!泵鞔_把兩人視為“晚唐”詩人,也延續(xù)了傳統“四唐分期”的定位。從《唐詩選》詩人小傳涉及的唐詩分期來看,“初唐”、“盛唐”、“中唐”和“晚唐”這些術語不斷出現,沿用傳統“四唐分期”的痕跡十分明顯。
從《唐詩別裁集》和《唐詩選》的編選體例可以看出,傳統“四唐分期”說固然存在時代先后與價值高下不盡一致的缺陷,歷代選家也試圖更加客觀全面地展示唐詩的風貌,但他們都沒有擺脫嚴羽以來逐漸形成的“四唐分期”的影響??陀^而言,“四唐分期”比較簡明地概括出唐詩從肇始走向繁榮、新變直至消歇的過程和不同時期的藝術風貌,有利于揭示唐詩發(fā)展不同階段的藝術差異,啟發(fā)人們從整體風貌上認識和理解唐詩的流變,其積極意義是不容忽視的。因此,社科院《唐詩選》的“八期”說正是新時期對傳統“四唐分期”說加以完善的嘗試。
詩歌選本對大家的推舉一般通過入選數量、所處位置和詩歌評點三種方式,入選數量越多、所處位置越靠前、評價越高則意味著詩壇地位更加重要。從入選總量來看,居《唐詩別裁集》前20 位的詩人是杜甫(255 首)、李白(140首)、王維(104 首)、韋應物(63 首)、白居易(61 首)、岑參(58 首)、劉長卿(54 首)、李商隱(50 首)、韓愈(43 首)、柳宗元(40 首)、孟浩然(36 首)、錢起(30 首)、劉禹錫(30首)、陳子昂(28 首)、高適(25 首)、張九齡(24 首)、王昌齡(23 首)、李頎(23 首)、張籍(18 首)、杜牧(18 首)。其中,杜甫在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五言排律中的入選總量高居第一;李白的七絕居第一,七古和五絕居第二,五古和五律居第三;王維的五絕居第一,五律和五排居第二;韋應物五古居第二,五絕居第三;李商隱七律居第二,七絕居第三;王昌齡七律居第二,七絕居第三;韓愈的七古和白居易的七律居第三,我們可以大致推斷《唐詩別裁集》所建構的唐詩大家序列是以盛唐杜甫、李白為首,王昌齡、王維、孟浩然、高適、岑參緊隨其后,初唐有陳子昂和張九齡,中唐有韋應物、劉長卿、錢起、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白居易和張籍,晚唐有李商隱和杜牧,以上序列代表了傳統詩學對唐詩大家的基本定位。
《唐詩選》按時代先后編次詩人,不再分卷,其大家觀念主要通過入選數量和詩歌評點來體現的。就入選數量而言,《唐詩選》入選總量超過10 首的詩人共13 家,分別是杜甫(71 首)、李白(64 首)、白居易(30 首)、李商隱(30首)、劉禹錫(23 首)、李賀(21 首)、柳宗元(21 首)、王維(20首)、杜牧(20 首)、韓愈(13 首)、張籍(11 首)、陳子昂(10首)、韋應物(10 首),他們堪稱當代詩學視野中的唐詩大家。與傳統大家序列相比,這個序列呈現出兩個鮮明的特點:
首先,《唐詩選》延續(xù)了韓愈以來把李白、杜甫視為唐代成就最顯著的兩位詩人的傳統觀念。韓愈《調張籍》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云:“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眹烙稹稖胬嗽娫挕ぴ娫u》云:“論詩以李、杜為準,挾天子以令諸侯也?!本鶎扇送瞥鐐渲痢_@種觀念在諸多著名唐詩選本也有所體現,如《唐詩品匯》入選李白398 首,杜甫296 首;《古今詩刪》入選杜甫92 首,李白57 首;《唐詩三百首》入選杜甫36 首,李白29,均高居前兩位?!短圃娺x·前言》在論及唐詩各期創(chuàng)作風貌時,分別把李白和杜甫視為唐詩第三階段和第四階段的最優(yōu)秀詩人。本書入選李杜作品的總量遠遠多于其他詩人,小傳對兩人詩作藝術風貌加以細致分析和高度評價。在論及李白時,分別從樂府、古詩、絕句等方面論述了李詩的巨大成就;論杜甫說:“從安史之亂前夕到大歷初十幾年間的詩壇為杜甫的光芒所籠罩?!薄八膭?chuàng)作實踐表明他確實能多方面地學習前人的優(yōu)點,更能創(chuàng)造性地加以發(fā)展。推陳出新的成績超過了同時代的一切作家。”這種定位明顯是承繼傳統詩學而來。
其次,《唐詩選》大大降低了李杜之外的傳統盛唐大家的地位,并相應提升了中晚唐詩人的地位。在明七子所建立的唐詩大家序列中,中晚唐詩人幾乎被忽視。如《古今詩刪》入選總量居前十位的唐代詩人中,僅韋應物以18 首居第8 位,其他著名中晚唐詩人李賀未入選,白居易、張籍和杜牧僅入選1 首,李商隱入選3 首,韓愈入選5 首,柳宗元入選6 首,劉禹錫入選7 首,體現出鮮明的“獨尊盛唐”的傾向。
隨著明末以來矯正七子極端復古的詩風,中晚唐詩家逐漸受到關注?!短圃妱e裁集》入選總量居前十位的詩人中,中晚唐詩人包括韋應物、白居易、劉長卿、柳宗元、韓愈和李商隱等6 家。《唐詩三百首》入選總量居前十位的詩人中,中晚唐詩人包括李商隱、韋應物、劉長卿、杜牧、盧綸和白居易等6 家,均多于盛唐詩人。在《唐詩選》入選總量超過10 首的13 家詩人中,屬于中晚唐的詩人有9 位,占居絕對多數,其中白居易和李商隱僅次于杜甫、李白,并居第三。《唐詩選》評白居易說:“今存白居易詩近三千首,數量之多在唐代詩人中首屈一指。他對當時詩歌的發(fā)展,起了重要的作用?!庇终f:“他寫《新樂府》時間在他的朋友李紳、元稹之后,成就卻超過了他們,提倡新樂府運動的影響也遠比他們大。在藝術標準上他又是以通俗平易為世人所稱許的,他之所以稱得上唐代大詩人之一的原因主要就在這里?!薄短圃娺x》高度推崇李商隱的七律和絕句:“李商隱的七律往往在秾麗之中時露濃郁,流美之中不失厚重,使讀者容易聯想到杜甫的一些優(yōu)秀作品。”又說:“李商隱的絕句,和他的律詩一樣,講求精工,巧于用筆,構思細密,唱嘆有情。論藝術成就也不在他的律詩之下。在當時的作家中,杜牧的絕句非常突出,他們是并駕齊驅的?!眱叭灰暈槔?、杜之后成就最高的詩人。
與此同時,那些被傳統詩學視為大家的盛唐詩人孟浩然、王維、岑參、高適、王昌齡、李頎在《唐詩選》中的詩學地位大大降低,王維入選總量退居第八,孟浩然、高適、岑參僅入選7 首,李頎入選5 首,少于李益(9 首)、王建(8 首)、溫庭筠(8 首)?!短圃娺x》這種定位不同于傳統詩學對盛唐群體的推崇,是明末以來重視中晚唐詩學傾向的進一步發(fā)展,代表了新時期對唐詩大家的新的定位。
《唐詩選》對唐詩的選錄明顯受到新中國建立后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前言》說:“選錄的標準服從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原則。我們盡可能選取一些思想性和藝術性結合得好的作品,藝術標準中還考慮到能代表唐詩的特點。有些思想平庸但確有藝術特色、有一定借鑒作用的作品,也酌量選錄?!钡珡娜脒x作品來看,此選延續(xù)了傳統詩學的經典觀念,又兼顧到詩歌的藝術審美特質,單純堅持政治標準的偏頗并不明顯。
從入選作品來看,《唐詩選》共入選詩歌634 首,其中有361 首見于《唐詩別裁集》,相合率高達56.9%,足以表明《唐詩別裁集》所代表的傳統詩學主流觀念對唐詩的定位直接影響了《唐詩選》對經典的篩選。比如七古一體,《唐詩選》與《唐詩別裁集》都僅入選下列詩人1 首作品:盧照鄰《長安古意》、郭震《古劍篇》、張說《鄴都引》、陳子昂《登幽州臺歌》、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孟浩然《夜歸鹿門歌》和儲光羲《登戲馬臺》,對那些深刻反映社會現實、陳言務去、推陳出新之作情有獨鐘。
不過,最能體現現代唐詩經典觀念的則是《唐詩選》相較傳統詩選而新增的作品。下表是《唐詩選》與《唐詩別裁集》相比新增作品的體裁和所屬時代:
詩體 五古 七古 五律 七律 五絕 七絕 總計增選篇數 42 53 23 34 24 97 273屬于中晚唐25 40 19 33 18 89 224
從新增作品所屬時代來看,《唐詩選》新增作品273 首中有224 首屬于中晚唐,比例高達82.1%,其中五律、七律和七絕所占比例均居絕對多數,無疑說明《唐詩選》更加看重中晚唐詩人在這幾種詩體的成就。從創(chuàng)作實際來看,中晚唐詩人五律、七律和七絕的創(chuàng)作數量遠遠大于前代,《唐詩選》大量增選這三種體裁的中晚唐作品,更加符合唐人創(chuàng)作的實際。
從新增作品的題材來看,《唐詩選》最重視那些反映民生疾苦之作。如李白《宿五松山荀媼家》、杜甫《負薪行》、李紳《憫農》、白居易《宿紫閣山北村》、《新制布裘》、《采地黃者》、《紅線毯》、《杜陵叟》、《繚綾》、《賣炭翁》、《鹽商婦》、《畫竹歌》、孟郊《織婦辭》、《寒地百姓吟》、張籍《筑城詞》、《山頭鹿》、《董逃行》、《廢宅行》、王建《羽林行》、《射虎行》、戴叔倫《女耕田行》、李賀《老夫采玉歌》、唐彥謙《采桑女》、溫庭筠《燒歌》、于濆《里中女》、《山村叟》、《戍卒傷春》、《古宴曲》、《田翁嘆》、皮日休《橡媼嘆》、《哀隴民》等,它們多描繪統治者窮奢極欲、橫征暴斂之下普通民眾的痛苦生活,揭露并譴責了統治者的罪惡。
另外,《唐詩選》也增選了一些反映時事的現實題材和志士不遇及蔑視權貴之作。如杜牧《感懷詩一首》、李商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劉禹錫《平蔡州三首》和李白《將進酒》《行路難》、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再游玄都觀》等。這些作品從不同側面反映了唐王朝復雜、混亂、動蕩的社會生活,但有的對社會矛盾的揭露過于尖銳,不合乎“發(fā)乎情,止乎禮義”的詩教傳統;有的與詩人其他作品相比,藝術成就并不突出,故不被古典詩論家所看重。但是,新中國建立之后,反映階級壓迫和階級斗爭成為新時期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題,這類批判現實之作開始受到了《唐詩選》編選者的青睞。
值得注意的是,《唐詩選》也增入了一些平易自然之作,如孟浩然《春曉》、白居易《問劉十九》、張旭《桃花溪》、賀知章《詠柳》、李白《山中問答》《望廬山瀑布》、張謂《早梅》等。這類作品以日常風物和生活為描寫對象,盡管沒有蘊含深刻的政治內涵,但能夠精細地傳達出詩人剎那間的情緒,故歷來頗受推崇?!短圃妱e裁集》選詩主張宗旨、格調和神韻的統一,或許是沈德潛認為這類小詩多采用白描的手法,缺少含蓄蘊藉之美,故對這類風格平易又無重大政教意義之作多有舍棄?!短圃娺x》對這類作品的增選無疑是對《唐詩別裁集》所代表的傳統詩學的有益補充。
綜上而言,作為建國以來一部體現官方意志和現當代審美觀念的唐詩選本,《唐詩選》突破了“發(fā)乎情,止乎禮義”的詩教傳統和重視含蓄蘊藉的主流審美觀念,對那些直斥時弊、風格淺近之作多有接納,這種選詩觀代表了新時期主流意識觀念對唐詩的定位,有利于展示唐詩豐富多彩的藝術風貌。同時,《唐詩選》的八期說和對中晚唐詩人的重視,既是對明代高棅、前后七子以來所形成的“四唐分期”、“詩必盛唐”等傳統詩學觀念的修正,又是明末清初以來糾正七子極端復古思潮的延續(xù),從中不難看出傳統詩學強大而深遠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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