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斌[鄖陽師范高等??茖W校, 湖北 十堰 442000]
陶淵明系列研究(三)
陶淵明《游斜川》與東晉文人雅會
⊙高武斌[鄖陽師范高等??茖W校, 湖北 十堰 442000]
陶淵明《游斜川》作于宋永初二年辛酉正月五日(421)。產(chǎn)生于東晉文人雅會盛行背景之下的《游斜川》,是陶淵明現(xiàn)存唯一的一首山水詩。在玄言詩向山水詩轉(zhuǎn)變的過程中,《游斜川》具有承前啟后的地位,陶淵明是山水詩創(chuàng)作的先驅(qū)人物之一。
陶淵明 《游斜川》 文人雅會 山水詩
“開歲倏五日,吾生行歸休;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氣和天惟澄,班坐依遠流;弱湍馳文魴,閑谷矯鳴鷗。迥澤散游目,緬然睇曾丘;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提壺接賓侶,引滿更獻酬;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雹龠@首《游斜川》是陶淵明唯一的一首山水詩?!队涡贝ā方沂玖藮|晉文人雅會對山水詩所起到的催生作用,在玄言詩向山水詩演變的過程中,這首詩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游斜川》寫作年代歷來存有爭論,主要有兩種觀點:如王瑤在《陶淵明集》中認為作于宋永初二年辛酉正月五日(421),而袁行霈在《陶淵明集箋注》中認為作于晉安帝隆安五年辛丑正月五日(401)。本文贊同前者,理由有三:
首先,“游斜川”是陶淵明組織的一次小型文人雅會,《游斜川序》中陶淵明寫道:“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薄岸笔羌s數(shù),是“幾個”的意思。那么,這里的“二三鄰曲”是誰?《晉書·陶潛傳》:“(陶淵明)既絕州郡覲謁,其鄉(xiāng)親張野及周旋人羊松齡、龐遵等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酒坐,雖不識主人,亦欣然無忤,酣醉便反。未嘗有所造詣,所之唯至田舍及廬山游觀而已。刺史王弘以元熙中(418)臨州,甚欽遲之,后自造焉。潛稱疾不見……弘每令人候之,密知當往廬山,乃遣其故人龐通之等赍酒,先于半道要之。”②據(jù)此,陶淵明辭官后與張野、羊松齡、龐遵等人交往最為頻繁。另外,魏晉文人雅會多在有共同志向的親友間舉行。陶淵明有《贈羊長史并序》《歲暮和張常侍》《怨詩楚調(diào)示龐主簿鄧治中》等詩,表明其與張野、羊松齡、龐遵等人常有詩書往來,這幾人皆屬能詩之人。張野、羊松齡、龐遵等人當是《游斜川序》中所說的“二三鄰曲”。這幾位皆是“既絕州郡覲謁”,即義熙二年(406)陶淵明辭去彭澤縣令,永久歸隱后相識。
其次,陶淵明在《移居》詩中寫道:“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shù)晨夕。”③又寫道:“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雹苓@里寫陶淵明春秋之日和鄰曲野游賦詩的情形與《游斜川》非常相似。而據(jù)陶淵明《戊申歲六月中遇火》所述,其是在舊宅遇火之后才移到新居,戊申歲是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則陶淵明移居之后與友朋游樂,已是“辛丑”年之后的事了。
最后,詩文集作為文人雅會的一個附屬產(chǎn)物,一般有一個特點:為同題共詠的詩歌集作序之人一般皆為文人雅會的組織者與核心人物,這一人物在士人群體中具有廣泛的影響力。如潘岳為《金谷集》作序,王羲之為《蘭亭集》作序,慧遠為《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作序,潘岳、王羲之、慧遠皆是各自雅會的組織者與核心人物,他們在當時士人群體中有著廣泛的影響力。與此相應,寫作《游斜川序》的陶淵明也應當是“游斜川”的組織者與核心人物,陶淵明在當時的士人群體中應當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鐘嶸在《詩品》中稱陶淵明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⑤。陶淵明于義熙二年(406)辭官歸隱,不可能之前就在當?shù)亟⒙曂?。從史料來看,刺史王弘于元熙中?18)與陶淵明結(jié)交。之后,元嘉元年(424),顏延之為始安太守,與淵明結(jié)交。再后來,元嘉四年(427),江州刺史檀道濟欲招募陶淵明。陶淵明作為隱士聲名漸隆,受到朝廷官員的青睞,這說明陶淵明在江州影響力日漸擴大,而這段時間正是宋永初二年(421)前后。
陶淵明在《游斜川序》中提到“彼南阜者,名實舊矣,不復乃為嗟嘆”⑥,在贊賞斜川美景的時候,突然提到“南阜”,即廬山,這句話放在序中,乍一看,相當突兀,事實上則具有深意。據(jù)上文《晉書·陶潛傳》所引,陶淵明辭官之后,經(jīng)常去廬山游觀,這句話表達了其對廬山美景的熟悉。更為重要的是,這句話包含著陶淵明對廬山文化、對慧遠在廬山舉行的文人雅會活動的仰慕與追思。
名僧慧遠進入廬山之后,廬山成為東晉士人文化活動的中心之一,并且慧遠及其追隨者經(jīng)常在此舉行文人雅會?;圻h《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序》載:“釋法師以隆安四年仲春之月,因詠山水,遂杖錫而游。于時,交徒同趣三十余人,咸拂衣晨征,悵然增興……各欣一遇之同歡,感良辰之難再,情發(fā)于中,遂共詠之云爾!”⑦這首詩作于東晉隆安四年(400),距陶淵明寫《游斜川》在時間上相隔很短,慧遠組織的這次石門之游在當時影響甚廣。
《晉書·陶潛傳》與《宋書·陶潛傳》都有陶淵明經(jīng)常游觀廬山的記載,另外,佚名所作《蓮社高賢傳》與宋陳舜俞《廬山記》也載有陶淵明與慧遠交往的具體事例。雖然事情并不完全可信,但陶淵明與慧遠有過交往應是順理成章的。陶淵明在序文中說,對廬山已經(jīng)很熟悉了,不需要再為其吟詩作文了,說明陶淵明曾經(jīng)寫過關于廬山的詩文。陶淵明有沒有參與過慧遠組織的文人雅會并留下詩文不得而知,但對石門之游及廬山文人雅會應當是非常熟悉的。
魏晉文人雅會自以曹氏父子為首的西園集會開始,越來越在士人中盛行,到陶淵明所處的東晉末年達到了一個高峰。東晉末年,上至皇室門閥,下到隱士佛僧,都樂于舉行或參與以山水游玩為主要形式的文人雅會,這在《世說新語》中有大量記載。陶淵明所作《晉故征西大將軍孟府君傳》載:“九月九日,(桓)溫游龍山,參佐畢集,四弟二甥咸在坐。時佐吏并著戎服,有風吹君帽墮落,溫目左右及賓客勿言,以觀其舉止。君初不自覺,良久如廁,溫命取以還之。廷尉太原孫盛,為咨議參軍,時在坐,溫命紙筆,令嘲之。文成示溫,溫以著坐處;君歸,見嘲笑,而請筆作答。了不容思,文辭超卓,四座嘆之?!雹噙@是陶淵明外祖父孟嘉參與桓溫龍山之游寫詩作文的故事。眾所周知,陶淵明受外祖父孟嘉影響極深。另外,殷仲文作過一首山水詩《南州桓公九井作》,是殷仲文陪同桓溫之子桓玄游歷姑孰九井山時所作,可見桓玄也樂于組織山水游宴,而陶淵明曾為桓玄幕僚。
東晉玄風熾盛,作為玄學的載體,能否清談成為影響士族門第與衡量士人文化修養(yǎng)的關鍵標準,故士人爭相組織集會,相互辯難析理,這無疑促進了東晉文人雅會的興盛。另外,受玄學影響,崇尚自然、隱逸山林成為東晉士人喜愛與向往的一種生活方式,因此,東晉士人往往將文人雅會的地點選擇在自然山水間,借山水暢理。
《文心雕龍·時序》說“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余氣,流成文體”⑨,東晉發(fā)達的清談推動了文人雅會的盛行,而作為文人雅會附屬產(chǎn)品的詩文創(chuàng)作,必然與玄理、山水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東晉以《蘭亭詩》為代表的于文人雅會所產(chǎn)生的詩歌都兼具玄理與山水兩重內(nèi)容,《游斜川》也不例外。但是,不同的詩人處理玄理與山水的手法是不同的。在詩歌中,如果玄理的內(nèi)容占主導地位,我們稱之為帶山水的玄言詩。如慧遠的《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超興非有本,理感興自生。忽聞石門游,奇唱發(fā)幽情。褰裳思云駕,望崖想曾城。馳步乘長巖,不覺質(zhì)自輕。矯首登靈闕,眇若凌太清。端坐運虛輪,轉(zhuǎn)彼玄中經(jīng)。神僵同物化,未若兩俱冥?!雹膺@首詩主要在枯燥地純客觀說理,幾乎沒有山水描寫的內(nèi)容,山水在這里只是析理悟道的手段,而非審美客體,這種通過山水進行抽象說理的詩歌就是典型的被后人詬病的玄言詩。王羲之等人的《蘭亭詩》也多屬于此類。與之相反,如果山水的內(nèi)容在詩歌中占據(jù)主導地位,則稱之為帶玄言的山水詩?!队涡贝ā穼俅祟?。這首詩首先交代了出游的時間及原因,接下來描繪了斜川的美景及活動,游觀之樂溢于言表,最后,自然引發(fā)作者“及時行樂”的玄學感悟。雖然陶淵明在山水描寫時并不特別細致,但整首詩在情、景、理三方面做到了有機結(jié)合,在情景結(jié)合中充滿“理趣”,使詩歌生機盎然。同時,此詩語言淺近,展現(xiàn)了與慧遠《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全然不同的風貌。
陶淵明《游斜川》處理山水與玄言關系的手法正是早期山水詩所具有的特點。早期山水詩的代表作家是謝混與殷仲文,謝混與殷仲文都處于東晉末年,在時代上略早于陶淵明。事實上,作為山水詩先驅(qū)代表作的謝混的《游西池》與殷仲文的《南州桓公九井作》都與魏晉時期文人游宴雅集有著不可分割的關聯(lián)?!段倪x》注引沈約《宋書》曰:“西池,丹陽西池?;焖寂c友朋相與為樂也?!?而《南州桓公九井作》從內(nèi)容上看,也是殷仲文追隨桓玄于九井山游樂時所作。由此不難看出,東晉文人雅會對東晉詩歌的發(fā)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謝混《游西池》:“悟彼蟋蟀唱,信此勞者歌。有來豈不疾,良游常蹉跎。逍遙越城肆,愿言屢經(jīng)過。回阡被陵闕,高臺眺飛霞?;蒿L蕩繁囿,白云屯曾阿。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褰裳順蘭,徙倚引芳柯。美人愆歲月,遲暮獨如何?無為牽所思,南榮戒其多?!?對比《游斜川》與《游西池》會發(fā)現(xiàn),兩詩呈現(xiàn)出相同的紀游結(jié)構(gòu),即“敘事—寫景—說理”的寫作模式,這也正是山水詩的奠基者謝靈運詩歌創(chuàng)作一種典型的寫作模式。
最后要說的是,雖然《游斜川》是陶淵明現(xiàn)存唯一一首山水詩,但陶淵明在玄言詩向山水詩轉(zhuǎn)變的過程中具有承前啟后的地位,是山水詩的先驅(qū)人物之一。
①③④⑥⑧ 王瑤:《陶淵明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71頁,第35頁,第36頁,第71頁,第106頁。
② (唐)房玄齡等:《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462頁。
⑤ 王叔岷:《鐘嶸詩品箋證稿》,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260頁。
⑦⑩?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086頁,第1086頁,第934頁。
⑨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408頁。
? (南朝梁)蕭統(tǒng)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034頁。
作 者:高武斌,文學碩士,鄖陽師范高等??茖W校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