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長久

焦 桐 JIAOTONG

臺灣作家、詩人

本名葉振富，高雄人。曾任臺灣《文訊》雜志主編，《飲食》雜志創(chuàng)辦人。著有詩集《蕨草》《焦桐詩集：1980-1993》及散文《臺灣味道》《臺灣肚皮》《暴食江湖》等，現(xiàn)任臺灣飲食文化協(xié)會理事長

好久沒下廚了，每天都在厲行減肥的女兒問：爸，今年除夕夜我們吃什么？我問她們想吃哪些？佛跳墻、烤豬肋排、地中?？緯r蔬、白斬雞……這幾年的年夜飯都是我備辦，她們大概覺得這些菜肴有“爸爸的味道”。

中國人在過年時，所吃的食物重視討口彩，圖吉利，希望在話語中得到幸福，亦希望新年能諸事順遂。于是一品鍋改稱“一品富貴”，鍋里的雞蛋餃叫“金元寶”、小鴿蛋叫“銀元寶”、整只蹄髈叫“一團和氣”、用海帶絲把墨刺參和墨魚綁在一起叫“烏金墨玉”、雞翅鴨翅叫“鵬程萬里”、冬筍叫“節(jié)節(jié)高升”、粉絲叫“福壽綿長”、添上火腿雞爪叫“平步青云”……

古早春節(jié)的食俗連接了祭祖，除夕食俗主要是供天地桌、品五辛盤、吃年夜飯、飲屠蘇酒?？赡苁侨硕≥^單薄，我家不講究敬神祭祖，只是依然特別講究年夜飯，這一頓晚餐務必全家齊聚，表現(xiàn)團圓的意思，肴饌也特別豐盛。

年夜飯的花樣繁多，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講究。要之，強調(diào)團圓。清代詩人周宗泰在《姑蘇竹枝詞》描寫年夜飯：“妻孥一室話團圓，魚肉瓜茄雜果盤；下箸頻教聽懺語，家家家里闔家歡?！薄都t樓夢》第53回描寫寧國府除夕祭宗祠之后，賈母回到榮國府，接受晚輩的行禮，禮畢，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這些，其實都是形式化的食品。

飲“屠蘇酒”目的是除瘟氣。清人秦嘉謨編《月令粹編》中載：“屠者屠絕鬼氣，蘇者蘇醒人魂?！蓖捞K酒用多種藥材泡制，配方不盡相同，重點是喝的順序，依齒序從年紀最小的開始喝，最長者最后才喝。因為隨著年歲漸增，少年得歲，老年失歲，故先飲少者，后飲長者，全家人都長壽安康。同樣是飲屠蘇酒，宋人文天祥在監(jiān)獄里所寫的這首《除夜》就歹命多了：“乾坤空落落，歲月去堂堂。末路驚風雨，窮邊飽雪霜。命隨年欲盡，身與世俱忘。無復屠蘇夢，挑燈夜未央?！敝劣凇叭缫飧狻笔敲娣刍蚺疵追鬯??！凹楣痹谒未小跋构印?，品類以水果、蜜餞為主，面食制品為副，果子上有表示吉祥的圖案、花紋或字句。所謂“合歡湯”乃是全家人一起吃的一碗湯。

詩圣杜甫在《杜位宅守歲》中寫道在弟弟杜位家過除夕的情景：“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碑敃r稱弟弟為“阿戎”，就是杜位。椒盤，用盤子盛上花椒，飲酒時取花椒放入酒中，這跟飲屠蘇酒一樣，是除夕、春節(jié)的一種儀式。頌花：椒花頌，新年的祝詞。盍簪，指親人聚首，這兩句是說家人在過年團聚，熱鬧的氣氛，驚吵到馬槽的馬匹；終夜不熄的明燭，照散了林中的烏鴉。

太太過世后，今年和女兒的圍爐，酸菜白肉火鍋必不可少。我偏愛東北火鍋主因鍋具，寒風料峭的冬日，炭火最能溫暖家人的心情。那紫銅膛爐冒著煙，增添不少團圓氣氛，一種但愿人長久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