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斐
一
腐朽、腐敗、喪權辱國,“嘉定三屠”、“鴉片戰(zhàn)爭”,在我們的記憶里,有太多關于清朝的負面記憶,再經(jīng)過“驅(qū)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啟蒙渲染,以至于喪權辱國、水深火熱這樣的詞語成為滿清的原罪。
在中華正統(tǒng)論的格局中,清朝作為最后一個封建王朝的歷史功績完全被低估了。當中國被拖入現(xiàn)代體系的時候,恰好是一個少數(shù)民族統(tǒng)治的王朝,而國家的命運恰好壓在滿人不犯錯誤之上,一旦犯了錯誤,清朝之下無完卵。平心而論,清朝的歷史承載了太多的屈辱與黑暗,但若將其置于整個中國歷史中觀照,其疆域之大、政治之穩(wěn)定、人口之繁多可謂空前絕后,它憑借精巧的統(tǒng)治術登上了傳統(tǒng)中國的頂峰。
滿人入主中原,在其布局天下之時,并沒有將中原作為統(tǒng)治的終點。清代的幾位皇帝的視野早已超過了只能做井底之蛙的漢皇帝們,“以天下觀天下”,他們對其他少數(shù)民族充滿了好奇。在漢家王朝中,漢人對漢文化的自信、自傲和自負變成了對異族文化的無知,他們對帝國邊陲毫無興趣,對于邊地的挑戰(zhàn)與威脅,他們從來是消極的,要么筑長城畫地為牢,要么納貢收買,委曲求全。漢文明的傲慢扼殺了漢王朝對邊疆治理的想象力與創(chuàng)造力,他們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邊地在何種條件下會犯事,何種情況下會歸順,部落之間各有什么關系,只知道以羈縻的方式維系著邊地的關系。
作為在明帝國邊緣地帶興起的少數(shù)民族,滿人對其他少數(shù)民族充滿了好奇,對他們的心理有深入研究,對其歷史、傳統(tǒng)、文化、政治都能了如指掌,進而布局天下。清王朝的半壁江山都屬于少數(shù)民族區(qū)域,清王朝的統(tǒng)治者們在馭邊術上充分體現(xiàn)了創(chuàng)造力與想象力,在西方勢力踏海東來之前,清朝基本上無大的邊患,這在蒙古、西藏、新疆問題上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
400多年前,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蒙古族曾在草原上刮起了一陣颶風,這股駭人的風暴席卷了亞歐大陸,東至日本,南到爪洼,西到多瑙河畔,北至西伯利亞,讓世界為之聞風喪膽,讓整個亞歐大陸山河頓改,氣吞萬里如虎的蒙古鐵騎讓大河上下頓失滔滔。然而,驍勇善戰(zhàn)的蒙古人到了清代變得溫順,一個曾經(jīng)耀武揚威的民族的輝煌歷史被大清的統(tǒng)治者們畫上了一道休止符。
二
自秦漢以來,漢人自以為居于世界的中央,而游牧民族則是居于文明的邊緣,饑饉之年彪悍的草原民族如同龍卷風進入內(nèi)地,漢王朝以此與曾居于草原上的匈奴、突厥、蒙古等民族展開了長期的拉鋸戰(zhàn),漢唐宋遼不勝其擾,尤其是彪悍的蒙古人,屢屢踏過長城,彎弓射大雕,差一點將整個中原變成蒙古人的牧場。羈縻、和親、互市都不能消弭邊患,金錢、美女、美食都不能籠絡一流的野心勃勃的草原精英。然而,到了清朝,躁動的草原民族為何變得消停,其野心與擴張為何偃旗息鼓?
作為擅騎射以勇武得天下的滿人,深諳蒙古崛起之道,即以隨時能機動,平時雖然分散在草原中,但一遇威脅便能以星星之火之勢迅速形成戰(zhàn)斗力。對蒙古血性閹割的最佳策略莫過于“分而治之”,把蒙古各部落打成一片散沙,并讓其牢牢地附著在土地上。于是,蒙古各部按照地域分為內(nèi)蒙古四十九旗、外蒙古八十六旗、西北蒙古三十四旗、西套蒙古二旗、青海蒙古二十八旗,共計一百九十九旗,各旗大者數(shù)萬人,小者不過數(shù)千人,如此分散,蒙古人就難以聚成合力。各盟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各類親王、貝勒等寄生貴族階層一應俱全,龐大的非生產(chǎn)性階層隨著人口繁衍勢必加重了普通牧民的負擔,牧民們只能維持低水平的糊口經(jīng)濟,饑腸轆轆的牧民們整日為生計奔波,在草原上刨食早已筋疲力盡,反抗的本能與血性一點點被消磨。
清還畫地為牢,嚴禁越境游牧,“內(nèi)外札薩克之游牧,各限以界”。在游牧時代,牧民的生存完全是靠天吃飯,西伯利亞凜冽的寒風和漫長冬季的大雪都會讓牛羊喪命。幸虧有茫茫草原能讓牧民在青黃不接時在中國北方輾轉(zhuǎn)流動,尋找新的牧場以維系生存。一旦畫地為牢,蒙古各部族只能坐等救濟,當國家體制退化,救濟能力不濟,蒙古人也只能與草原上的野草一樣聽天由命。即使在好的年景中,草原反復放牧造成地力退化,草場衰退,牧民生計維艱。每當戰(zhàn)事吃緊,曾能征善戰(zhàn)的蒙古人總是充當?shù)蹏呐诨?,被征發(fā)的兵丁超過了其他民族,蒙古族人口就這樣一天天地萎縮下去,再也無當年的熱血沸騰、激情四射地以征服為樂的本能了,那個“立于馬上”的民族留下的只有那達慕大會上的的質(zhì)樸與豪邁。經(jīng)過百余年苦心孤詣的經(jīng)營,到了清末,蒙古地區(qū)已經(jīng)積貧積弱,牧民生活赤貧,即使王公貴族也負債累累;曾讓半個世界聞風喪膽的蒙古鐵騎也已成為千古絕唱,內(nèi)戰(zhàn)和外戰(zhàn)都很外行,即便是捻軍、回民也一敗涂地,蒙古人的血性被抽干了。
三
用制度的鎖鏈圈禁蒙古人還遠遠不夠,清統(tǒng)治者以“興黃教以安眾蒙古”的策略為蒙古人套上了精神緊箍咒。曾任《大公報》記者的范長江在游歷中國西北之后發(fā)表了《中國的西北角》一書,以其極強的歷史感洞察到了清代無滿蒙邊患的原因。
范長江認為,清代除了沿襲前朝封爵和收買貴族的策略之外,還用宗教信仰(黃教)摧毀這個民族的人口,閹割其民族精神,可謂是老謀深算的一步策略。清在蒙藏地區(qū)大興黃教,撥大量銀子修建寺廟,尊喇嘛為貴族階層。人的天性中有好逸惡勞的一面,大量人口從俗界進入僧界,一個龐大的僧侶集團就成為壓榨性的特權階層。清運用黃教引誘蒙藏青年進入不勞而獲、坐享高等的僧侶階層。同時規(guī)定,一家中只能留一男子為俗,余下的男子必須為僧,這樣一來俗界女子過剩,男子供不應求,勢必多妻,男子勢必掏空了精氣神;而另一方面,喇嘛勢必與過剩女子發(fā)生越軌行為,花柳病必然蔓延。長此以往,蒙藏兩族經(jīng)濟日貧,健康每況愈下,精神萎靡,才智低下,用“行黃教”的辦法耗費兩個不安分民族的心智與體力,即使有反心,也無人才與智力,可謂深謀遠慮。蒙藏兩族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青燈黃卷的生活中,昔日金戈鐵馬的血性民族被佛教宣揚的不殺生、善性所感化,曾一度以征戰(zhàn)為樂的民族變成了善男信女,宗教彼岸救贖的召喚軟化了他們的骨骼,兩個勇猛的民族從此深度淪陷。清人魏源認為“興黃教而安眾蒙古”:“蒙古敬信黃教,不但明塞息五十年之烽燧,且開本朝二百年之太平?!背擞命S教這種精神武器高屋建瓴地控制蒙藏兩族后,清統(tǒng)治者又牢牢地將轉(zhuǎn)世活佛和任命高級教長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從而對蒙藏社會嚴格地控制。
四
偉大的康熙大帝在打敗鰲拜集團、剿滅三藩后,騎著駿馬,來到北方的山河間徘徊,作為一個偉大帝國的開創(chuàng)者和繼承者,他在此尋找著一絲靈感。在每次經(jīng)過長城的時候,康熙帝總會神情嚴肅,這里凝聚著漢人應對邊患的策略,也有清從關外入主中原的“驚現(xiàn)一躍”。長城已經(jīng)年久失修了,幾個月前,古北口總兵提出,所管轄的那一帶長城“傾塌甚多,請行修筑”,康熙完全不同意,下了這樣一道諭旨:
“秦筑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tǒng)大兵長驅(qū)直入,諸路瓦解,皆莫能當??梢娛貒溃┰谛薜妹裥?。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帶,朕皆巡閱,概多損壞,今欲修之,興工勞役,豈能無害百姓?且長城延袤數(shù)千里,養(yǎng)兵幾何方能分守?”
康熙簡直是對漢人消弭邊患采取消極“鴕鳥政策”的否定。他堅定地認為,靠修筑長城消除邊患的方法簡直是緣木求魚,康熙想的是建一座無形的長城,要把邊患消除在萌芽狀態(tài)才是根本。蒙藏地區(qū)一座座香火繚繞的寺廟、條塊分割的盟旗制度與秦始皇的長城相比,哪個更高明呢?■
(責任編輯:巫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