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藏經(jīng)》里已經(jīng)出現(xiàn)隋唐時期才傳入中國的“密陀僧”“阿魏”等藥物。方藥部分“個”“枚”分別出現(xiàn)29次和3次,漢語史上,“個”在唐以后取代“枚”成為最常用泛指量詞;且書中已有唐以后才出現(xiàn)的量詞“次”等。據(jù)此,《中藏經(jīng)》“方藥”部分成書在唐以后,而非東漢。
關(guān)鍵詞:中藏經(jīng) 方藥部分 名物 量詞 成書時間
《華氏中藏經(jīng)序》(又名《中藏經(jīng)》)為綜合性醫(yī)著,舊題漢華佗著,撰年不詳,此書歷來被認(rèn)為是后人托名之作。書共3卷,上、中卷為理法,下卷為方藥。孫星衍《重校華氏中藏經(jīng)序》:“此書文義古奧,似是六朝人所撰,非后世所能假托”,指“理法”部分更確,至于“方藥”,則易被后人篡改。關(guān)于其為偽書一說,或多因為此。
《中藏經(jīng)》雖為中醫(yī)學(xué)專門著作,但它用漢語言記錄,故行文必具有其時代性。因此,我們可從語言學(xué)角度考察其成書時間。黃作陣《從聲韻看<中藏經(jīng)>之成書時代》(2000),“試圖從本書為數(shù)不多的韻文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1],認(rèn)為其成書在宋代①。
朱慶之認(rèn)為:“我們對語言材料年代的判定是以作者寫作的時間為依據(jù)的。例如范曄《后漢書》,盡管研究表明它是以《東觀漢紀(jì)》為主同時博采十八家‘后漢書’編撰而成的,其中還收錄了許多東漢人的奏疏、文章,但是我們?nèi)砸云錇楣迨兰o(jì)南北朝時期的文獻(xiàn)。道理很簡單,因為古人為編書而抄書并不著意保持原材料的原貌?!盵2]這為我們的工作提供了理論支持,本文據(jù)此,從辨明《中藏經(jīng)》出現(xiàn)的“密陀僧”“阿魏”等名物,以及統(tǒng)計全書方藥中使用的量詞“個”“枚”等,考證“方藥”部分(主要是卷三,也含卷中方藥部分)成書時間。
一、名物考辨
社會迅速發(fā)展,在語言中首先反映在一般詞匯上。表示人或事物名稱的名詞,及時記錄當(dāng)時社會新產(chǎn)生的事物,很能反映語言的時代性。《中藏經(jīng)》里出現(xiàn)了諸多東漢以后才有的藥物,如南北朝時期傳入中國的“蘇合香”,晉代由波斯傳入中國的“蓽撥”,等等。下面以唐朝由外域傳入中原的“密陀僧”和“阿魏”為例,試作說明。
【密陀僧】
“密陀僧”在《中藏經(jīng)》②里凡1見:
(1)(治蟲毒方)水銀 密陀僧 黃丹 輕粉 大黃 丁香 訶子 雄雀糞各一兩(治蟲毒方,124)
“密陀僧”較早見于唐孫思邈《千金要方》,而在本草專著中則初見于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唐代非醫(yī)藥文獻(xiàn)中“密陀僧”例罕見。
【阿魏】
“阿魏”在《中藏經(jīng)》里凡3見:
(2)(通氣阿魏圓)阿魏二兩 沉香一兩 桂心半兩 牽牛末二兩
上先用醇酒一升,熬阿魏成膏,入藥末為丸,櫻桃大,朱砂為衣,酒化一丸。(通氣阿魏圓,122)
“阿魏”在本草專著中首見于唐《新修本草》(成書于657~659年)。更晚的段成式(803~863年)《酉陽雜俎·木篇》謂:“阿魏出伽闍那國,即北天竺也。伽闍那呼為形虞。亦出波斯國,波斯國呼為阿虞截。樹長八九丈,皮色青黃,三月生葉,葉似鼠耳,無花實。斷其枝,汁出如飴,久而堅凝,名阿魏?!边@是目前所能見到的較早、較全面記錄“阿魏”的文字。
二、量詞定量統(tǒng)計
(一)枚/個
王力分量詞(單位詞)為“度量衡單位”和“天然單位”兩種。前者殷墟卜辭中已有且成熟早,但后者與之不同,“我們可以說,天然單位的單位詞在先秦已經(jīng)萌芽了,但真正的成熟在漢代以后。最常見的是‘枚’字?!盵3](P275)
在漢魏六朝時期,“枚”字的應(yīng)用范圍很廣,可以用于一切蟲魚鳥獸類和器物。以《傷寒論》為例:
(3)(黃岑湯方)黃岑三兩 芍藥二兩 甘草二兩,炙 大棗十二枚,擘(《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下第七》)
(4)(抵當(dāng)湯)水蛭三十枚,熬 桃仁二十枚,去皮尖 蝱蟲三十枚,去足翅,熬 大黃三兩,去皮,破六片(《傷寒論·辨可下病脈證并治第二十一》)
在成書于東漢的《傷寒論》中,“枚”出現(xiàn)了183次,“個”出現(xiàn)了38次,“個”遠(yuǎn)沒有“枚”的使用頻率高。使用范圍上,“個”則僅適用于“棗仁”“杏仁”“桃仁”“梔子”“水蛭”和“蝱蟲”等。
“枚”在《中藏經(jīng)》中共出現(xiàn)3次:
(5)桑白皮闊一寸,長一尺 檳榔一枚 木通一尺,去皮 大黃三分,濕紙煨 黃岑一分 澤瀉二兩(辨三痞論并方第四十六,97)
(6)大黃一兩,濕紙十重包裹,煨令香熟,切作片子 檳榔一枚 木香一分(辨三痞論并方第四十六,98)
(7)麝臍一枚,燒灰 地黃洗 地骨皮 山藥 柴胡各一兩 白術(shù)二兩 活鱉一個,重二斤者佳(補藥麝臍圓,116)
而“個”(寫作“箇”)共出現(xiàn)29次,且使用范圍較廣,用于藥物、器物的如:
(8)硫磺一斤,以?;伊軡庵宥罚靡粋€,上傅以砂,……自然色如玉矣。(扁鵲玉壺丹,118)
(9)葶藶 大黃各一兩 桑白皮 茯苓各二兩 檳榔七個 郁李仁 漢防已各三分(治白疔增寒喘急昏冒方,136)
用于蟲魚鳥獸的如:
(10)(辨下痞候并方)右件為末,以獖豬腎一個,去筋膜,……以大利為度。(辨三痞論并方第四十六,98)
(11)香鼠皮四十九個,河中花背者是 龍骨半兩 蝙蝠二個,用心肝 黃丹一分 麝香一錢 乳香一錢 沒心草一兩,燒灰(香鼠散,135)
可見,在《中藏經(jīng)》里,“枚”的使用頻率、范圍已經(jīng)縮小到極點,且在僅有的3個例子中,“枚”簡直可以不用,因為“檳榔”后的量詞已經(jīng)可用“個”代替(如例(2));與“枚”使用范圍縮小正相反的,則是“個”的應(yīng)用范圍擴大。
根據(jù)李建平、張顯成的研究,“枚”在唐至五代量詞系統(tǒng)成熟時完成其使命而基本退出舞臺,被“個”取代[4]。這篇文章借鑒前人及時賢研究成果,將量詞“枚”“個”置于甲金、簡帛、吐魯番及敦煌出土文書和傳世文獻(xiàn)的視野下,進(jìn)行了盡可能全面的考察,其結(jié)論可信度高。據(jù)此,可以初步推斷《中藏經(jīng)》“方藥”部分成書當(dāng)在唐甚至五代以后。
(二)次、遍
王力認(rèn)為:“在唐代以前,除了‘兩次’的意義用‘再’之外,關(guān)于行為的稱數(shù),一律用數(shù)目字加在動詞的前面。”[5](P284)這一結(jié)論雖說過于絕對(如《傷寒論》中就出現(xiàn)了動量詞“遍”),但基本符合事實?!疤拼院?,表示行為單位的單位詞如‘回’(迴)‘次’等,逐漸出現(xiàn)了?!盵5](P285)
《中藏經(jīng)》“次”字有1例:
(12)枳殼一錢,面炒 地黃二錢,燒醋淬十四次(治婦人血崩方,131)
關(guān)于“遍”:“‘遍’,盡也,周匝也,大約有些事情是須把若干事物一一做完方可認(rèn)為一次的,后來‘遍’字就引申為普通‘次’的意義了?!盵5](P355)
《中藏經(jīng)》“遍”字使用了2次:
(13)朱砂五兩 樸硝半秤,水煮七遍,每遍用水三升,水盡為度,取霜,再入水二升 蘇木二兩……甘草五兩(通中延命玄冥煮朱砂法,128)
除了動量詞“次”“遍”,許多諸如“條”“塊”“下”“?!钡葷h以后才出現(xiàn)的物量詞同時出現(xiàn)在該書中,更進(jìn)一步說明了我們的推測。
總之,以上諸種證據(jù)可證明《中藏經(jīng)》“方藥部分”成書在唐以后。
注釋:
①譚春雨《<中藏經(jīng)>理論傳承及成書時間探考》(2009)反駁這一
觀點:“因為《中藏經(jīng)》本身不是出于聲韻目的的作品,單憑全書中有一兩個偶然的聲韻巧合就說《中藏經(jīng)》是唐宋之際作品,過于牽強。”文章還否定了從官制、避諱等角度證名《中藏經(jīng)》出自唐宋時期的觀點。
②本文所選版本為李聰甫主編《中藏經(jīng)校注》(人民衛(wèi)生出版社,1990),凡引《中藏經(jīng)》例者,僅于括號內(nèi)標(biāo)注篇名,下卷標(biāo)方名,數(shù)字為該例在“校注”中頁碼。
參考文獻(xiàn):
[1]朱慶之.佛典與中古漢語詞匯研究[M].臺北:文津出版社,
1999:9.
[2]黃作陣.從聲韻看《中藏經(jīng)》之成書時代[J].南京中醫(yī)藥大學(xué)學(xué)
報,2000,(2):83~85.
[3]王力.漢語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2004.
[4]李建平,張顯成.泛指性量詞“枚/個”的興替及其動因——以
出土文獻(xiàn)為新材料[J].古漢語研究,2009,(4):64~72.
[5]王力.中國語法理論[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4.
(徐良 翟秀峰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xué)人文與傳媒學(xué)院 315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