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南

(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徐州 221116)

莫言是新時期文壇上受魔幻現(xiàn)實主義影響比較大的作家，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會在其授獎詞中就特別提到了其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特點，認為其“魔幻現(xiàn)實主義融合了民間故事、歷史與當代社會”［1］。而莫言在創(chuàng)造這種魔幻風格時比較多地使用了修辭中的摹繪格。摹繪格是對客觀事物聲、色、形狀、景象與情態(tài)的描摹，而莫言摹繪手法的使用總帶有很強的主觀表現(xiàn)色彩，他常將自己的想象與感覺投射到現(xiàn)實之上，讓聲音與色彩產(chǎn)生變異;莫言小說中的聲音與色彩與其說是對生活現(xiàn)實的模擬，不如說是在感受與想象基礎上的一種創(chuàng)造，作家總是大膽地扭曲生活。因此，小說中出現(xiàn)的聲音、色彩形形色色、千奇百怪，很多描寫都充滿了魔幻色彩。本文擬從摹聲、摹色兩個方面解讀莫言小說語言的魔幻風格。

一、摹聲偏離與魔幻風格

莫言在小說中較多地使用了經(jīng)過變異的擬聲詞，他對聲音的捕捉主要存在著三種形式:首先是重字疊音式的摹聲偏離，即作者用重字疊音反邏輯地描寫聲音，造成詞語搭配的異化，創(chuàng)造一種非現(xiàn)實的荒誕怪異氣氛。其次是使用異化摹聲詞，即摹擬某種聲響形態(tài)，與語言所特有的語義符號相結合，在所呈現(xiàn)的聲音意象里傾注了人的超驗感知與情感色彩，這是最具特殊情味的一種摹聲方式。另外，異化“摹聲”還包括“意指錯位”現(xiàn)象。第三種是指代神秘的摹聲“隱喻”，其在“魔幻化”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它對人類細密微妙、復雜深沉的情感進行烘托、暗示，使擬聲詞語表現(xiàn)出含蓄蘊藉、綿長幽遠的審美特征。對于這三種形式，下文分別予以闡釋。

(一)重字疊音式摹聲偏離

相同音節(jié)的重疊或相同字的重復，叫“重字疊音”。在創(chuàng)作中，莫言多用重字疊音反邏輯的修飾聲音，為小說蒙上魔幻色彩，增強其虛幻性。重字疊音式摹聲的非現(xiàn)實表達，其營造出的荒誕氛圍使讀者聽覺感官在特定的情境中產(chǎn)生超驗感知，產(chǎn)生一種怪異、玄妙的感覺;另一方面，借助聲音的復疊，使作者繁復的感情與語氣得以表達，同時也加強了讀者的聽覺印象，讓其在品味怪異言語的過程中接受詞語背后隱含的真實情感。請看下例:

(1)我的聲音悲壯凄涼，傳播到閻羅大殿的每個角落，激發(fā)出重重疊疊的回聲。(《生死疲勞》)

(2)劉副主任用手指著閘上的黑孩，黑孩背對著人群，他脊梁上有兩塊大疤痢，被陽光照得忽啦忽啦打閃電。(《透明的紅蘿卜》)

例(1)“重疊”本是一個雙音節(jié)動詞，通常用來指稱事物的層層堆疊，該例通過AABB的重疊形式把它轉類為形容詞并用來修飾“回聲”。“回聲”是無形的，最常規(guī)的描寫通常是“空谷傳響，哀轉久絕”，即聲音響亮、長久不絕;但是作者卻打破了語用規(guī)范，用超常短語使得“回聲”具有了意念上的實體形態(tài)，仿佛大殿里“層層堆疊”著悲壯蒼涼的聲音。這看似荒誕，實際是通過超驗的音響效果，生動形象地向讀者展示了“西門鬧”的凄慘狀態(tài)，更襯托了“我”因為冤屈得不到申訴的不屈服狀態(tài)。例(2)中，“忽啦”為擬聲單純詞，其ABAB形式“忽啦忽啦”也可以歸屬疊音式摹聲。人身上“疤痢”的顏色與別的皮膚有些區(qū)別，但并不顯著，作者說“黑孩”背上的疤痢在陽光下“忽啦忽啦打閃電”顯然是一種夸張，旨在把特殊的聲音與光色同時賦予此疤痢，在物理世界與光色(“打閃電”)同時出現(xiàn)的“忽啦忽啦”的聲音更是疤痢不可能具有的，而莫言在這里的“無中生有”，也給小說增添了一層魔幻的意味。

(二)異化的“摹聲”——“感聲”

“擬聲詞不僅包括對客觀存在的人和事物聲音模擬，還包括對客觀上不存在的想象的聲音的模擬，即便是對客觀實有聲音的模擬，主觀故意或無意地對它進行放大、縮小、誤聽等，對修辭主體來說也是常有的事?！保?］異化的“摹聲”并非客觀的“擬聲”實際是一種“感聲”(表達某種虛擬的聲音)。莫言小說有很多不存在于現(xiàn)實中的“感聲”，這種異化的“摹聲”詞更注重突出主觀性一面，即主觀地臨時賦予聲音以某種內(nèi)涵。例如:

(3)嗚噢……嗚噢……這是我西門鬧的女人啊?！∴蕖∴蕖潜淮虻叫笊览锏膮s是我正人君子西門鬧。(《生死疲勞》)

例(3)中，歷經(jīng)困苦輪回為驢子的西門鬧(下稱西門驢)見到了曾經(jīng)的二姨太迎春，思緒萬千，當西門驢想去安慰迎春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只是驢叫，因為無法用人的話語傾訴、宣泄內(nèi)心情感，所以西門驢嗚咽、激動，在內(nèi)心叫喚迎春:“嗚噢……嗚噢……”，“嗚”聲發(fā)音似“我”——“我噢……我噢……”的叫喚，將被打入地獄又輪回為驢的無奈、惆悵和恐懼全部寄寓于聲音中，以聲托情?！鞍∴蕖∴蕖表懥恋拈_口呼音節(jié)連用，西門驢用扭曲變形的人聲宣泄出極度的憤怒和不甘。現(xiàn)實中，驢叫聲類似“歐啊～～歐啊～～”或是“嗯昂～～嗯昂～～”，“昂”的發(fā)音粗重又響亮。莫言對驢子叫聲多次的變聲摹寫，正是通過異化摹聲詞把西門鬧到西門驢的思想情感的變化恰當?shù)乇磉_出來。

審美化的藝術語言在其本質(zhì)上就是一種破壞性的語言，異化的“摹聲”還包括擬聲詞日常語義的誤用現(xiàn)象，即那種有意破壞語用規(guī)約，制造能指和所指矛盾狀態(tài)的擬聲詞，即審美理論上的“意指錯位”。例如:

(4)孫五又割掉羅漢大爺另一只耳朵放進瓷盤。父親看到那兩只耳朵在瓷盤里活潑地跳動，打擊得瓷盤叮咚叮咚響……父親看到大爺?shù)亩渖n白美麗。(《紅高粱家族》)例(4)羅漢大爺被人活剝皮，先行割下的“耳朵”蒼白美麗、活潑地跳動并發(fā)出“叮咚叮咚”的悅耳之聲。這是一種“意指錯位”，詞語在符號形式和符號內(nèi)容的緊張關系中勃發(fā)出一種荒誕類型的審美效應，也反映出莫言小說語言中那種特殊的“暖昧性”審美格調(diào)。

(三)摹聲與隱喻

拉美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創(chuàng)作原則“變現(xiàn)實為幻想而不失其真”，莫言小說所創(chuàng)造的亦真亦幻的魔幻現(xiàn)實多采用隱喻、象征手法。隱喻是“比喻性語言”，語言哲學學家塞爾有這樣的表述:“我們使用隱喻恰恰是因為沒有任何準確表達我們所意謂的字面的表達式”［3］。由于意義的怪誕、荒唐，讀者一時也許體會不出其中的況味，但這種況味可能正是作者想要表達的。莫言小說的摹聲語言中，有兩種隱喻現(xiàn)象值得探討:

1.“摹聲式隱喻”與魔幻意象的建構

隱喻作為一種思維方式不能算是比喻，但是“在傳統(tǒng)文學作品中隱喻通常是以修辭的方式出現(xiàn)的，它更多的是停留在語言的層面上，有著相對穩(wěn)定的本體與喻體的關系。”［4］“摹聲式隱喻”沒有明確的本體、喻體，它用一種主觀臆想的聲響營造虛幻、神秘的氛圍;或許是借突兀的聲響摹擬人對特定場面的心理感受，或許是在揭示聲音和某些象征意義之間的關系?！澳÷暿诫[喻”在莫言小說“魔幻意象”的建構中有其特殊的價值。請看下例:

(5)金色的草帽劃著美麗的弧線飛向已經(jīng)遠去的月亮，一曲動人的草帽之歌的旋律在空中轟然響起:……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媽媽的草帽丟了～～豬們有的拍爪子，有的跺腳，合著節(jié)拍，齊唱草帽之歌。(《生死疲勞》)

例(5)中的草帽之歌“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是憑空產(chǎn)生的，并且每次出現(xiàn)都配有不同的場面描寫，或是群豬起舞歌唱，或是西門豬與刁小三(豬名)的打斗，或是西門豬的內(nèi)心獨白等等。作者有意識地規(guī)避明確的意指對象，用指代神秘的隱喻描繪出豬群的生活，使整個敘述話語充滿了神秘虛幻及陌生化的難以明示的隱喻意味:冥冥之中的一種預言、一種指引或者是暗示，使小說的內(nèi)涵撲朔迷離、變幻莫測，充滿神秘和魔幻色彩。

2.隱喻意象的偏離與摹聲

“真正的藝術就是一種原始語言，它既喚醒情感，又引起呈現(xiàn)，而不帶來概念性意義”［5］。中國古代的先賢也早已注意到“言”與“意”之間的矛盾，如陸機所說:“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隱喻表達思想感情不是表現(xiàn)在字面上，而是蘊藏在字里行間，使語言表現(xiàn)出含蓄蘊藉、綿長幽遠的詩性特征，從而揭示出文本的內(nèi)在意味和深層意蘊。為了追求美的效果，作家有時不免要“違反”比喻的規(guī)則。莫言就是這樣，他經(jīng)常將某個比喻的“喻體”中心化，或者將摹聲和比喻交錯使用，讓通感貫穿其中;以致“喻體”往往不能反映某種客觀存在，僅僅是某種意念，在本質(zhì)上帶有一種虛擬性。例如:

(6)但父親只喊了一遍，就被酸麻的淚水堵塞了咽喉，他拄著長槍，再也移不動，又一聲長“娘”出嘴，便一發(fā)不可收拾，顫抖的、悠長的“娘”像一只團扇般大的深紅色的蝴蝶——蝴蝶雙翅上生滿極端對稱的金黃色斑點——一起—伏地向西南方飛去。(《紅高粱家族》)

(7)在這沉默中，太陽冉冉出土，訇然奏起溫暖的音樂，音樂撫摸著他傷痕斑斑的屁股，引燃他腦袋里的火苗，黃黃的，紅紅的，終于變綠變小，明明暗暗跳動幾下，熄滅。(《枯河》)

例(6)的背景是:在葬禮上，“我”父親豆官站在高凳子上唱“指路歌”，哽咽的淚水堵塞了咽喉，情急之下只喊出了一聲“娘”。莫言以翻飛的蝴蝶比喻那一聲“娘”的喊叫，不能說全無道理，聲音飄逝，那蝴蝶也是飛向遠方，更妙的是這里還有一層隱喻就是:“我”奶奶的靈魂也像蝴蝶一樣飛向西南的極樂世界。在這個比喻中，作者用翻飛的蝴蝶將那個聲音實體化，實現(xiàn)了從聲音形象(娘)向視覺形象(蝴蝶)的轉換，作者用比喻創(chuàng)造了一種特殊的摹聲修辭。同時與傳統(tǒng)比喻不同的是:該例不是用一兩句話將本體說明了就了事，而是精心刻畫、描繪，讓喻體發(fā)揮更大的表現(xiàn)功能;即那一聲“娘”作為本體沒有很大分量，而喻體——那個如團扇一樣大而美麗的紅蝴蝶卻占據(jù)了讀者的視野，給人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在例(7)中，莫言將比喻、擬人和通感交錯使用:先把太陽比作音樂——視覺形式轉換成聽覺形式，作為聲音意象的“音樂”又具有可觸性的“溫暖”，于是太陽照著小虎的過程被擬人化，而通感(聽覺—音樂、觸覺—溫暖)則貫穿了整個過程，把一個孩子的死亡寫成了神秘而美麗的儀式。

二、摹色偏離與魔幻風格

色彩詞一直被作家廣泛運用于文學語言中，用以描繪對象的某種特征，實現(xiàn)其指稱功能。莫言對顏色詞似乎有一種特殊的偏愛與倚重，在指稱對象的需要之外，大量使用色彩詞，他對色彩的超常感知和使用很具個性特點，正所謂“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6］。莫言用奔突異樣的色彩書寫，構造了一個魔幻感覺的意象世界，色彩詞語往往帶有某種神秘的暗示和象征意味，變異的色彩詞語成了宣泄其情感的象征性符號，讓讀者在現(xiàn)實與虛幻之間徘徊。莫言曾經(jīng)談到:“變異的色彩，是作家情感的印記和藝術靈感爆發(fā)的契機，是他對歷史和現(xiàn)實深深思考的結果，也是最簡便、最自然、最有藝術效果和藝術表現(xiàn)力的途徑?！保?］下面從三個方面試作分析。

(一)通過涂抹色塊表現(xiàn)物體，以凸現(xiàn)主體的情緒、感受及某種幻覺

“色彩作為文化的載體往往代表著某種象征，承擔著特定的含義?！保?］因此，顏色詞具有濃郁的象征意味，色塊的涂抹就成了莫言表現(xiàn)特定情緒的象征性符號，這種涂抹又通常是夸張的、變形的，根本就不指涉對象的某種外部特點。例如:

(8)一輪巨大的水淋淋的鮮紅月亮從村莊東邊暮色蒼茫的原野上升起來時，村子里彌漫的煙霧愈加厚重，并且似乎都染上了月亮的那種凄艷的紅色。(《枯河》)

(9)奶奶的血把父親的手染紅了，又染綠了;奶奶潔白的胸脯被自己的血染綠了，又染紅了。(《紅高粱家族》)

例(8)初升的月亮本來呈黃色，有時是橘紅色，不可能是血紅的顏色，用“血紅”來描繪月亮，實際上是與緊接的激戰(zhàn)與慘烈的犧牲相呼應的。這輪怪異的“血紅”月亮從某種意義上昭示著一種災難與不祥，中國人一向認為自然界的反常經(jīng)常意味著災難來臨。莫言筆下的月亮、太陽常為大紅色，具有血腥之災的紅色與自然現(xiàn)象相結合，在這里作者對月亮顏色加以改變，明顯地是要傳達一種主觀感覺，是要制造一種氣氛與表達一種象征義。另外，作者通過改變月亮的顏色，虛化了作品的氛圍，使本來寫實的小說平添了一層虛化、魔幻的色彩。如果說此例作者尚尊重事物客觀的特點，即以對象的特點為基礎進行夸張放大，那么在下例中，作者則是改變對象本來具有的特點，憑著自己的主觀感受將一種新的特點強加于對象之上。例(9)將奶奶的血寫成紅的又寫成綠的，實際上是以此來寫父親對事態(tài)的一種主觀反應，即奶奶臨死時的場面給父親造成了巨大的驚恐與痛苦，因此血的顏色在父親的眼中竟變成了綠的，是特定情況下產(chǎn)生的一種幻覺。

(二)通過色彩變異描寫人物，以創(chuàng)造魔幻與象征的意味

文學作品的描寫中心是人。莫言善于運用色彩詞對人物繪色賦形，他常用虛幻、荒誕手法創(chuàng)造出奇異的世界，在濃墨重彩的色彩意象中埋進一層深義。例如:

(10)這時魚翠翠站在你的面前對你微笑了。她的臉像一朵花瓣重疊的紫紅色的西番蓮，濃郁得化不開。她站在千朵萬朵圣潔的黃麻花里，時而像個虛幻的精靈，時而像可觸可摸的實體。你對著她點點頭，她慢慢地解開那件紅格子襯衫的扣子，一只手托著一個金黃色的乳房向你微笑。金光燦爛，你興奮地叫了一聲，向著明亮溫暖的金色撲去。魚翠翠飄然而逝，……。(《歡樂》)

(11)你爹手扶著門框，藍色的臉抽搐不止，藍色的胡子哆嗦不停，藍色的淚水流出藍色的眼眶。中秋的月亮已經(jīng)放出藍色光輝。(《生死疲勞》)

例(10)寫永樂在第五次高考落榜后，于一個下午懷揣—瓶劇毒農(nóng)藥踉踉蹌蹌地來到曾經(jīng)單相思的戀人魚翠翠的墳前準備自殺，這個時候他的大腦高度興奮，于是出現(xiàn)了關于魚翠翠的幻覺:臉像“一朵花瓣重疊的紫紅色的西番蓮”，解開“紅格子襯衫的扣子”手托“金黃色的乳房”向他微笑，這些魔幻意象傳達出了永樂幽微復雜的感覺體驗，給小說增添了魔幻色彩，同時，因為整個人物與場景都是一種幻覺，摹色自然也是一種虛擬性的。例(11)中的藍臉是《生死疲勞》中的重要人物，作者將其臉、胡子、眼淚、眼眶包括中秋的月亮都描繪成藍色，顯然具有某種超現(xiàn)實特點，這種摹色的怪誕也烘托了小說中詭異神秘的氣氛。

(三)通過對顏色詞的語義偏離創(chuàng)造魔幻與象征的效果

所謂摹色的語義偏離，也可以說是顏色詞搭配的偏離。色彩本來是視覺形象，用于視覺描寫是其正途，如果用于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那顯然是一種知覺的“移位”;而如果將色彩詞用之于某種抽象的思想、情感、意念，則是一種表意領域的“移位”。總體來說，它們都偏離了特定詞語本身的意思，本文概括地稱之為“語義偏離”。在莫言小說中，色彩詞的這種語義偏離很多，使用起來也很有特點，主要有這樣兩種情況:

1.顏色詞的知覺移位

莫言的創(chuàng)作顯示了豐富的想象力，其作品中很多抽象的感覺也被賦予色彩。例如:

(12)迎春的慘叫像一條銀蛇在月光中飛舞，而迎春的身體卻像一團人形的棉絮一樣往后倒去。(《生死疲勞》)

(13)你們的嘴巴和鼻孔里噴吐著粉紅色的熱氣，你嘴邊的毛上、我爹的胡子和眉毛上，都結著霜花。(《生死疲勞》)

例(12)中，“迎春的慘叫”在物理世界中只能通過聽覺感知，無法看到;但莫言故意通過喻體“銀蛇”將色彩加之于聲音，使聲音由無形到有形，并且借助虛擬的“飛舞”意象表現(xiàn)聲音的傳播，為小說情節(jié)蒙上了玄幻的色彩。從作者看，可以說是用一種比喻性通感表達西門豬對聲音的豐富感受，也可以說是一種極富創(chuàng)意的詩性連接;而對讀者來說，則可以制造陌生化的閱讀效果。例(13)牛嘴巴和鼻孔里噴吐著“粉紅色的熱氣”，溫度與色彩聯(lián)結，“粉紅色”顯示著溫馨、浪漫、美好的感性特征，但是，冷暖感被涂抹上色彩實際在傳遞人的情緒感受。當時，文化大革命進行到了第二年春歸大地之時，西門屯通往公社與縣城的電話線被大雪壓斷，廣播成了啞巴，道路被雪封住，報紙沒人來送……西門屯成了與世隔絕之地;因此，在這個虛擬的審美意象中，實際調(diào)動出的是讀者微妙的反諷知覺。

2.顏色詞的表意領域移位

“在情感強烈時，人們對人和事物的認識往往很難出現(xiàn)原來的客體，而是由新的一種變形客體來代替?！保?］大自然是客觀的，但是人可以賦予自然以情感，用移情的方式創(chuàng)造人化的自然。在這個方面，色彩詞在莫言手里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作者可以跨越某個領域或范疇，用色彩詞凸顯與表現(xiàn)事理的某種特殊狀態(tài)以表達一種情緒與感受。例如:

(14)幾近全圓的月亮面孔青白，好像因水銀中毒而死者的臉孔，同樣青白而陰森的光輝照耀著凝滯的水面。……我看著半個月亮爬上來，紅紅的臉膛，像一個怕羞的農(nóng)村大姐。(《生死疲勞》)

(15)爹的眼閃閃出綠光，逼著阮書記;阮書記的眼閃閃出紅光，逼著爹。紅光碰綠光，迸濺出仇恨的火星。好像兩只冤恨深重的狗在一條狹窄的小巷子里迎面相撞。他們僵持著，僵持著。紅光漸漸減弱、下垂，啪噠一聲落在地上，緊接著消逝啦。綠光噴射一陣，終于也消逝啦。(《食草家族·復仇記》)例(14)中，當西門豬決定與一群人決一死戰(zhàn)、為已被殺害的同類復仇時，它眼中的月亮變成了陰森的、有毒的、面孔青白的死者臉孔。而后一句中，同一個月亮變成“紅紅的臉膛，像一個怕羞的農(nóng)村大姐?！边@是因為主體不同(西門豬換成狗中領袖西門狗)、環(huán)境不同、人物心境不同而發(fā)生的一個變化。例(15)中兩個人物眼中閃出綠光與紅光是虛擬的，而兩種閃光又在空中相撞更是一種幻想的現(xiàn)實。從修辭上說，這也是一種顏色詞的表意領域移位，它是將視覺形象用于描繪某種并不存在的東西。

新時期以來，受到西方現(xiàn)代派后現(xiàn)代派文學的影響，中國作家開始較多地使用變形、魔幻等藝術手法，以求用更多的藝術形式表現(xiàn)生活。莫言曾坦言“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對我的小說產(chǎn)生的影響非常巨大，我們這一代作家誰能說他沒有受到過馬爾克斯的影響?”［10］他在《透明的紅蘿卜》、《食草家族》、《紅高粱家族》等小說中就較多地使用了“魔幻”的手法，而新世紀創(chuàng)作的《生死疲勞》就更將魔幻作為小說的一種主要風格。從修辭學的角度來看，莫言魔幻風格的創(chuàng)造固然使用了多種手法，但是其中最重要的是摹繪，具體地說，莫言小說語言千奇百怪的魔幻風格，主要是通過對聲音和色彩常態(tài)的偏離而創(chuàng)造的，而這種語言的“魔幻”景觀讓人目不暇接，沉迷其中。

［1］孟慶軍:《山東作家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大眾日報》，2012年2月12日。

［2］段曹林:《論擬聲詞、嘆詞、語氣詞皆“摹聲”》，《湖北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第6期。

［3］［美］A.P.馬蒂尼奇:《語言哲學》，牟博、楊音萊、韓林合等譯，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840頁。

［4］洪志綱:《守望先鋒——兼論中國當代先鋒文學的發(fā)展》，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0頁。

［5］［法］米·杜夫海納:《審美經(jīng)驗現(xiàn)象學》(上)，韓樹站譯，文化藝術出版社，1996年版，第167頁。

［6］王國維:《人間詞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6頁。

［7］殷相印:《莫言小說色彩詞的超常運用談片》，《修辭學習》，2000年第1期。

［8］［日］淹本孝雄:《色彩心理學》，成同社譯，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第73頁。

［9］駱小所:《藝術語言學》，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8頁。

［10］《著名作家莫言做客新浪實錄》，新浪網(wǎng)，http://book.sina.com.cn，2003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