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卿

(太原大學 文法系，山西 太原 030032)

試論山西地域文化與秦漢時期禮法演變

王秀卿

(太原大學 文法系，山西 太原 030032)

秦漢時期，山西為大一統(tǒng)下的一個行政區(qū)域，其發(fā)展隨著王朝的治亂而興衰。這一時期的禮法思想和禮法實踐在中國古代禮法史上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禮與法從秦朝的相對分離、對立逐漸演變?yōu)闈h代的融合、協(xié)調，此后禮法結合成為兩千年來中國封建社會的主流政治法律傳統(tǒng)和社會控制模式，也成為中華法系的主要特征之一。山西為中國古代法律文化傳統(tǒng)的形成做出了應有的貢獻。

禮法對立；禮法結合；秦漢時期；三晉法家思想

秦漢時期，先秦三晉法家依法治國的理念大放異彩。在大一統(tǒng)的局面下，山西成為抵擋游牧民族侵擾的第一道防線、與游牧民族交流的重要場所。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使山西成為“治世之重鎮(zhèn)，亂世之強藩?！?/p>

一、秦朝的禮法對立

秦朝在建立之后，以強力暴罰治世，主張“事皆決于法”[1]，終于導致二世而亡?？梢哉f，使秦國走向強大統(tǒng)一的法家思想最后成了秦朝的掘墓人。

(一)三晉法家思想花開三晉而果結秦國

中國先秦文化璀璨奪目，諸子百家縱橫一時，而三晉則為“法家之淵藪”。晉國的趙鞅、荀寅“鑄刑鼎”，打破了“臨事制刑、不豫設法”的傳統(tǒng)，使法律進一步走向公開化；法家的始祖李悝在魏國變法并編撰了被譽為歷代封建法典所宗的《法經》；吳起、商鞅、慎到、申不害、韓非等法家人物大多活動于韓、趙、魏。這一系列法律實踐活動使當時的三晉大地(廣于今山西地域)成為法文化的發(fā)源地和法家人物成長的搖籃，戰(zhàn)國時期“晉法家是法家的主體，其思想是法家思想的主流和代表”[3]已是不爭的事實。

戰(zhàn)國后期，秦孝公年間，商鞅攜《法經》去魏入秦，三見孝公，終成變法。商鞅變法是戰(zhàn)國時期最徹底的一次變法，是一場以法制代替禮制、以軍功代替世襲世祿、以君主集權的封建官僚政治全面代替貴族政治的革命。它推動了秦國社會的發(fā)展，使秦國由關西邊陲落后的“夷狄化外之邦”，迅速躋身于先進國家行列，為秦始皇建立大一統(tǒng)奠定了基礎，對后世也產生了深遠影響。

商鞅變法觸犯了守舊勢力的既得利益，秦孝公死后，商鞅遭車裂而亡，但秦法未敗。秦國自此以后歷代厲行法治傳統(tǒng)，垂法而治。戰(zhàn)國后期，雄心壯志的嬴政又任用法家李斯為卿。李斯是荀子的弟子，而荀子為戰(zhàn)國時期趙國猗氏(今山西安澤)人。嬴政挾三晉法家之余威，揮西秦虎狼之雄師，在短短不到十年就完成了統(tǒng)一大業(yè)。先秦時期法家思想花開三晉，最終卻在秦國發(fā)揚光大，正所謂“三晉法家思想花開三晉而果結秦國”[2]。法家“以法為本，嚴刑峻法”的指導思想一直在秦國的實際政治和法制建設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二)獨尊法家，黜道坑儒

秦始皇統(tǒng)一全國以后，仍然奉行法家思想，主張以“法”為治國安邦之本，也極力主張以“重刑”來維護“法治”。可以說，先秦法家的法治理論及其實踐，始于春秋，在戰(zhàn)國時期得到發(fā)展，到秦朝時達到頂峰。

秦始皇吞并六國后，需要統(tǒng)一思想以維護國家的統(tǒng)一，排除不同的政治思想和見解，阻止論敵思想的傳播，禮法之爭最激烈的表現方式莫過于“焚書坑儒”。法家焚燒了除《秦記》以外的列國史記以及百姓私藏的《詩》《書》和百家語，民間只允許留下關于醫(yī)藥、卜筮和種植的書。再者，方士侯生和盧生的逃亡成了法家不容儒家議論而大開殺戒的借口。咸陽坑儒四百六十余人，實為儒家最悲慘的一幕。從此，秦朝創(chuàng)立了以吏為師、以法為教、罷黜異說、厲行“法治”的專制集權統(tǒng)一制度，法家學說在秦朝處于絕對的統(tǒng)治地位。

自商鞅變法以來，法家學說一直在秦國實際政治和法制建設中起著重要的指導作用。然而在推崇“法治”的同時，秦朝統(tǒng)治者也把法家的“重刑”理念推向極端。《云夢秦簡》的發(fā)現，更加證實了秦朝從政治到經濟、從生產到生活、從人到牛馬等方方面面均有律令加以調整。法律在秦朝社會生活中具有廣泛的權威性，人民的生活全方位被納入法制化的軌道，用大量的嚴刑苛法進行殘酷統(tǒng)治，下層人民深受其苦。秦王朝的暴政與人類理性的發(fā)展已完全相悖，終于導致整個社會矛盾的激化?？梢哉f，法律的嚴酷是秦王朝滅亡的一個重要原因。

秦王朝“禮”與“法”的混合發(fā)展狀態(tài)中，“法”的社會功能地位絕對高于“禮”，而“禮”則游離于“法”之外，禮法融合跡象微乎其微。[4]在探求“禮”與“法”如何配比以構建有效的政治統(tǒng)治模式中，秦王朝試圖在重刑主義理念下納法于禮，是不符合法律文化發(fā)展規(guī)律的。

二、漢代的禮法結合

鑒于秦二世滅亡的歷史, 漢代統(tǒng)治者吸取教訓，努力尋找禮制與法制的最佳結合點。禮制與法制混合的動態(tài)發(fā)展在漢代仍在繼續(xù)。經過漢初的艱難發(fā)展，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形成禮法融合的趨勢。

(一)“無為而治”的黃老法律思想

漢初道家學說占據統(tǒng)治地位，在山西雁北恒山一帶就曾出現煉仙丹的方士，即《漢書·藝文志》所稱的“神仙”。黃老道學的治國思想在漢初統(tǒng)治集團內部確實得到普遍的認同，漢王朝統(tǒng)治者從皇帝到丞相無不遵從黃老思想，文景時期尤為顯著。

漢朝統(tǒng)治者發(fā)現，黃老之學的“無為而治”思想不僅能否定秦朝的嚴刑酷法和橫征暴斂，而且有利于恢復、發(fā)展生產，緩和社會矛盾；只有轉變治國策略，實行與民休息的政策，才能使西漢政權得以鞏固。黃老思想的核心理念是“清靜無為”，在政治上主張“約法省刑、以德化民”，在經濟上要求“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可以看出，讓人民休養(yǎng)生息，是社會安定和經濟發(fā)展的必要措施，反映的是一種“重德輕刑”的主張。

在實行“無為而治”的同時，漢朝歷代統(tǒng)治者并沒有完全排斥法律的作用，法家的理論仍然存有影響。漢初風靡一時的“黃老之學”中的“刑名法術”思想就與商鞅、慎到、申不害、韓非等三晉法家思想一脈相承。黃老思想也講禮法并用，但其本質畢竟是主張“無為而治”，所以漢初黃老無為思想的盛行為禮法結合提供了一個較寬松的思想環(huán)境，是禮法結合的橋梁與紐帶。

(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黃老無為思想長于撫治戰(zhàn)亂后的創(chuàng)傷而不長于創(chuàng)造性的進取，經過漢初近七十年的休養(yǎng)生息，其已無法再迎合統(tǒng)治者治世的需要。為了維護與加強中央集權統(tǒng)治的根本需要，漢代統(tǒng)治者決定放棄“無為而治”的治國理念，由“無為”向“有為”轉化。

漢武帝時期，董仲舒適應封建統(tǒng)治需要，對先秦儒學思想加以改造，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新儒學主張，要求以“孔子之術”來統(tǒng)一諸子百家的多元思想。儒學替代黃老之學，成為官方政治學說，儒家經義成為從宗教、哲學、政治、法律、道德、風俗習慣到人們日常生活的行為準則和是非標準。另一方面，董仲舒還力主實行君主集權，系統(tǒng)地闡述了德主刑輔、禮法并用等立法指導思想，糾正了秦朝獨任法制、嚴刑峻法的弊端，以儒家思想為指導思想對政治法律制度作了“柔化”改造，強調以德禮教化為主，刑罰懲治為輔，先德禮后刑罰、德刑結合、禮法并用。正如漢宣帝所言：“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5]德教指儒家，霸道指法家，明確揭示出漢代治國策略兼用儒法的事實。

儒家的復興很大程度上歸因于董仲舒推行的新儒學接受了法家的君臣觀，實現了儒學政治性格的轉變與制度化，儒家的禮滲透到了非儒家系統(tǒng)的法律中，儒法本體之爭已不存在。自戰(zhàn)國以來以法家思想為精神的法律體系轉變成禮法結合的儒家法，德主刑輔、禮法結合思想實現了由理論建構到政治介入的突破。

(三)對匈作戰(zhàn)與酷吏執(zhí)法

1.對匈作戰(zhàn)

自古以來，山西就是中原農耕經濟與北方游牧經濟沖撞對接的前沿地帶，是多元思想文化的交匯之地，是戰(zhàn)爭之所。秦漢時，國家政治的一個主要內容是與匈奴的關系。漢高祖與匈奴作戰(zhàn)，失利后被圍困于白登山，就在今山西大同境內。

漢初以來，匈奴的統(tǒng)治向南延伸到河套地區(qū)以至今天的晉北、陜北一帶，由匈奴冒頓單于親自統(tǒng)領的中部，不時入侵代郡、雁門、定襄、云中、上郡等地。以“無為而治”為核心的黃老思想已不能適應軍事方面的需求，法家思想在董仲舒新儒學的號召下重新登上政治舞臺，法的制度與禮的內容互為表里，以力服人的“霸道”與以理服人的“王道”結合，禮法融合成為社會主流政治法律傳統(tǒng)和社會控制模式。[6]漢武帝為解除匈奴威脅，保障北方經濟文化的發(fā)展，開始對匈作戰(zhàn)，派出山西籍(今山西臨汾西南)大將衛(wèi)青、霍去病等率領大軍進行抗擊，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從根本上解決了匈奴的南下騷擾問題。以后漢朝實行和親、通商的安撫政策，鼓勵匈奴人到山西北部和其他地區(qū)定居，民族矛盾漸趨緩和。《漢書·趙充國傳》指出：“秦漢已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十六國時期的后秦國君姚興還對群臣說：“古人有言，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三秦饒俊異，汝潁多奇士”。

不可否認，山西“表里山河”的自然地理環(huán)境與禮法融合的政治環(huán)境相結合，共同為漢武帝時期軍事作戰(zhàn)的勝利提供了保障。

2.酷吏執(zhí)法

基于領土疆域的擴大以及治世宏觀控制的需要, 法治思想越發(fā)凸顯出其在治世中的力量與地位。漢代酷吏是法家思想的踐行者，法家“不別貴賤、一斷于法”的價值理念在他們身上得到了體現。

郅都，西漢河東郡楊縣(今山西省洪洞縣東南)人，主要活動于漢景帝時期，是西漢最早以嚴刑峻法鎮(zhèn)壓不法豪強、維護封建秩序的名臣。后人評論說，郅都自己不是酷吏，卻開了酷吏的先河，所以司馬遷在《史記》中首創(chuàng)酷吏傳，將郅都列在第一位。義縱，西漢河東郡(今山西省晉南地區(qū))人，其“直法行治，不避權貴”，是漢武帝時期以嚴厲手段打擊豪強地主的著名酷吏。其實，漢代酷吏絕大多數是“不避權貴，勇于執(zhí)法”之人，他們不畏強權，對敢于違法亂紀的人，特別是豪門貴族、強勢人物該出手時就出手，而且是出狠手，且嚴于律己、操守廉潔，讓民眾拍手稱贊。

精通律令的酷吏往往嚴苛執(zhí)法，視法律為社會規(guī)制的重要手段，認為刑罰是恢復社會秩序的最有效力量。但禮法結合的時代主旋律要求他們對法家思想作出調整，漢代酷吏并未像秦朝一樣將法律適用于社會的所有領域，而是具有很強的目的性和針對性，法家思想與制度的運用大多時候被限制在一個更高層面的價值體系之內。[7]酷吏群體內在的發(fā)展變化也印證了漢代禮法融合的趨勢。

歷史證明，禮與法兩種治國方略各有優(yōu)劣，法家的法“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而儒家的禮“難與進取，可與守成”。禮與法在經歷了由秦朝相對分離、對立到漢代融合、協(xié)調的進程之后，中國古代法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發(fā)展模式和特色。禮法結合作為中華法系的主要特征之一，成為兩千年來中國封建社會的主流政治法律傳統(tǒng)和社會控制模式，一直深深地影響著中國傳統(tǒng)法律文化的走向。

[1][漢]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周子良，王 華，焦艷鵬.三晉法家思想的華與實[J].山西大學學報，2002(3).

[3]武樹臣，李力.法家思想與法家精神[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8.

[4]劉志平，譚寶剛.秦漢的禮治與法制初探[J].沙洋師范高等?？茖W校學報，2005(3).

[5][漢]班固.漢書[M]. 北京：中華書局，1962.

[6]馬小紅.中國古代社會的法律觀[M].河南：大象出版社，2009.

[7]李巍濤.漢代酷吏的法律文化解讀[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13(2).

2013-12-26

王秀卿(1981- )，女，山西太原人，太原大學文法系講師，碩士，從事中國法律史及傳統(tǒng)法律文化研究。

DF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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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7602(2014)02-003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