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進(jìn)賈府》節(jié)選自《紅樓夢》第三回,是全書序幕的一個組成部分。在這節(jié)選的部分,《紅樓夢》的主要人物:小說的主人公賈寶玉,榮國府的女眷夫人小姐——刑夫人、王夫人、李紈、賈氏三春全部露面了,但是,作為人物出場的精彩描寫,作者在這一回中,按重點突出了三個主要人物,這三個人物的出場方法也各不相同。
一、王熙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語未了,只聽見后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yuǎn)客!’……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這個出場,作者一開始就將光束王熙鳳的性格刻畫上,并且一下子就全面地展示了她多方面的性格特征。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王熙鳳一出場,立刻就引起林黛玉的特殊感覺:“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yán)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林黛玉一進(jìn)入賈府,看到的是賈母這位“老祖宗”在這個大家庭中的威嚴(yán),所有后輩,包括刑、王二夫人,在“老祖宗”面前,也只能恭恭敬敬、垂手侍立,而這“來者”,居然如此放肆,并且這“來者”一到,這位“老祖宗”就有了笑容,還開起了玩笑,可見,“來者”非同尋常:她是賈府中殺伐決斷,威重令行的鐵腕人物,她是賈母膝前的開心果!
曹雪芹先生又不惜濃墨重彩去描寫王熙鳳的衣飾、容貌、體態(tài)、神情:頭上彩繡輝煌,吊眼揚眉,苗條風(fēng)騷,春風(fēng)滿面,笑里藏刀。美艷的外表下包藏著一顆丑惡的靈魂:奸詐、冷酷、陰毒。
接著,曹老先生又借助賈母的戲謔透露了王熙鳳的為人:潑辣刁狠。這還不夠,又借人物的語言、動作,深刻揭示了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
且看王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xì)細(xì)打量,那贊美黛玉的話語,句句為賈母而發(fā);抽帕拭淚,轉(zhuǎn)悲為喜,處處為賈母而做。王熙鳳之權(quán)謀機變,見風(fēng)使舵,躍然紙上,令人可嘆可畏。接著是對黛玉的一串問話,又一連串的囑咐,繼而又是分派仆人打掃房屋,一邊分派,又一邊親手為黛玉捧茶捧果,又同時回答王夫人的問話……
作者筆下的王熙鳳真是光華四射,八面玲瓏。這位榮國府的實際掌權(quán)人的機敏與才干,就在這里得到了展示。她的人未到而聲先聞、她的服飾容貌、她的贊美機變……無不是向新來的林黛玉透露這樣的信息:我才是賈府的大權(quán)獨攬者!
二、賈寶玉:渲染鋪墊,欲揚故抑
賈寶玉的出場,不僅排在最后,而且事先作過一番渲染,主要是王夫人對黛玉的交底,說賈寶玉是家里的“孽根禍胎”,“混世魔王”,他的嘴里“有天沒日,瘋瘋傻傻”。加上黛玉幼時聽母親說過,這個寶玉“頑劣異常,不喜讀書,最喜在內(nèi)幃廝混”等等。這樣,讀者也就和黛玉一起,事先對賈寶玉形成了一個先入之見:“這個寶玉不知是怎樣個懶人呢?!碑?dāng)作者完成了這樣一番鋪墊之后,送到黛玉和讀者面前的寶玉卻完全是另外一個青年公子的形象,尤其是使寶玉接連兩次亮相,由形到神的描繪,不僅使黛玉見了吃一大驚,就是讀者也因前后截然不同的對照,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外,作者還托用后人的兩首“西江月”詞,從另一側(cè)面揭示了他的性格特點,點破他以后的身世遭遇。從表面看,這里句句都顯示著對寶玉其人的嘲諷;但透過字面,卻又處處看到作者對寶玉性格的贊美。這種欲贊還諷,寓褒于貶的新穎手法,在這里是顯得十分別開生面的。它也是《紅樓夢》刻劃人物的重要手法之一。所謂“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這常常是賈寶玉外形特征的表現(xiàn),而“行為偏僻性乖張”,“古今不肖無雙”,“于國于家無望”,卻是賈寶玉內(nèi)在性格的核心所在。從這里我們也可看出,作者所要寫的主要人物主要是封建社會的叛臣逆子,而不是一個風(fēng)月場中的情癡情種。
三、林黛玉:反復(fù)點染,漸入佳境
節(jié)選部分對林黛玉的描寫主要有三次:
第一次: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fēng)流態(tài)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癥。
第二次: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xì)細(xì)打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biāo)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
第三次: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fēng)。
第一次通過眾人的眼,看到了林黛玉氣質(zhì)不俗、身體怯弱的特點;第二次通過王熙鳳的眼,觀察到的是林黛玉的標(biāo)致和氣派;第三次,通過與黛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賈寶玉的雙眼,感受到了林黛玉的多愁、多情、多病、多智!作者通過三次的描寫,不斷深入地展現(xiàn)林黛玉的真實自我,而只有賈寶玉才能真正準(zhǔn)確地感受到林黛玉的與眾不同。脂硯齋對此有獨到的見解“不寫衣裙裝飾,正是寶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見。黛玉之舉止容貌,亦是寶玉眼中看,心中評。若不是寶玉,斷不能知黛玉終是何等品貌?!?/p>
敘事類作品中,人物的出場對于能否成功展現(xiàn)人物的性格,能否留給讀者深刻的印象,乃至整篇作品能否成功,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