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圣誕節(jié)餐桌上的怪大叔，要是有家庭成員想議論他的壞習慣，他就敢當場曝光他們的糗事。他是永遠的叛將，拒絕制作那種讓人自我感覺良好的影片或是關于男孩子生命歷程的故事片或者簡單的情節(jié)劇——任何簡單的東西。在超過35年的時間內(nèi)，羅伯特·阿爾特曼是電影工業(yè)大教堂外那個讓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真相揭示者，也是將其手中的鑿子揮向好萊塢為電影藝術建立的那座古板保守的紀念碑的最精明的工匠。

如果好萊塢決定向其背叛者示好，那么原因或者是他們已經(jīng)死去，或則是他們比他們的大多數(shù)敵人都活得更久。阿爾特曼堅持的時間夠長，也向好萊塢的小型電影企業(yè)提供了足夠多的回饋資金，終于讓他在2006年3月獲得了奧斯卡終身成就獎。梅瑞爾·斯特里普和莉莉·湯姆琳在向觀眾介紹他的時候表演了一段美妙的二人對白，恰好采用了由阿爾特曼在其42部劇情片中予以發(fā)揚光大的那種互相重疊的方式。這些影片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陸軍野戰(zhàn)醫(yī)院》，這部1970年的戰(zhàn)爭喜劇后來孕育出（比電影版更加柔和和自由的）同名系列電視劇，而且至今仍是足以定義阿爾特曼風格與態(tài)度的一部作品。

輪到這個老怪物發(fā)言的時候，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位晶瑩明亮的校園皇后。“我這一輩子非常幸運，”他說，“我從來不必去執(zhí)導一部自己不曾選擇或無從發(fā)揮的電影。我對電影制作行業(yè)的熱愛給了我一張通往世界和人的境況的通行證。”在結(jié)束發(fā)言的時候，他提到自己接受過心臟移植手術，這顆心臟原本屬于一位30多歲去世的女孩。“照這樣算來，你們給我頒這座獎可能為時過早。我想我還有四十年時間可活，而且打算用好它?！彼麤]能做到?！赌翀鲋液米靼椤?，一部令人不安地混合了加里森·凱勒（Garrison Keillor）那種溫和的幽默和阿爾特曼對于人性缺點的激越看法的影片，成了他的遺作。

即便不是阿爾特曼最偉大的作品，《牧場》一片至少也呈現(xiàn)出一個純粹的阿爾特曼。它很好地處理了他最好的電影里一個普遍的主題：美國，在其消逝之際喋喋不休，完全無視即將到來的死亡。這是一個被他畫在一面巨大的、無處不在的畫布上的主題——像是老布魯蓋爾的畫作被杰克遜·波洛克重新構(gòu)思了一遍——片中的人們抬起手肘擠擠攘攘，語速極快地說話，直到引起你的注意。他采用賦格的格式，給一個混合多種族的大熔爐里注入數(shù)十條情節(jié)線索，卻能夠在電影里抓住每個人的永恒瞬間。在阿爾特曼那彌足珍貴的寬銀幕所構(gòu)成的偉大畫卷上，美國時而喧鬧不已，時而奔波忙碌，時而又扭打作一團。他那銳利的遠距攝影鏡頭聚焦于這樣那樣的微型事件，暗示出，他的眼光總是對亂闖充滿興趣，卻絕少留下狂亂的印記。不難想見，這個導演就像是在他的人物耳邊輕聲低語：“保持本色，不管你是英雄還是傻瓜。別讓我成為你的障礙?！?。

誰能阻止這些生靈，或是讓他們閉嘴？反正不會是阿爾特曼：他不知疲倦、全神貫注地傾聽著美國的訴說，不管這有沒有意義。即便是在一組兩人參與的對話中，嘈雜的畫外音也會告訴你，主要的故事情節(jié)只不過是很多可能被講述的故事的其中之一——如今，它正在攝影機取景框內(nèi)以簡寫的形式被講述。相互重疊的胡扯和咕噥聲并不是聲音的干擾儀；毋寧說，它們是一些樣品，可供從中選擇的無數(shù)美好的樣本。這一形象與聲音的混合物，經(jīng)過精心的設計，看上去就像是一組輝煌的混亂場景。但恰恰是借助這種手段，阿爾特曼才得以顛覆好萊塢的等級體系：明星高于跑龍?zhí)椎模适赂哂跉夥盏臓I造，情緒高于一切。這才稱得上是民主的電影；作為觀眾只需用眼睛和耳朵去投票。

《浮世男女》末尾，一場地震震撼了每個人的神經(jīng)，湯姆·維茨沖湯姆琳喊道：“好了，寶貝，我們一起闖過去！”這，90年代愛情的經(jīng)典臺詞：與之相比，新千年那些表現(xiàn)親密無間的臺詞都顯得過于華麗。這就是不朽，羅伯特·阿爾特曼式的不朽。隨著他的離世，電影中的某種冒險和創(chuàng)新精神也將一同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