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就是昨天。雖然過去了很多天，也是昨天。昨天，我請了一下午的假，我要演出。我把胸束之高閣，我把臀破格提拔，我只穿了一件薄衫。但我穿了高跟鞋。我的鎖骨英氣十足。我的褲子，像章丘大蔥一樣寬敞直率。我是一個愛美的人！就算是哭戲，也要哭得絕世無雙。我就這樣，獨自一個人站在女子宿舍的水房里。

我越來越明智了。這種明智帶有史詩式的悲壯。我把所有的水龍頭都擰開。我想這就是我的粉絲——水粉。它們是堅守在女子宿舍的水軍。它們分明都在鄙視我！集體沖著我花灑一樣“呸呸”吐了好幾口，然后才水流大作，一路高歌。我是應(yīng)該被“呸”的。因為此時我有一個可恥而又卑鄙的想法——我想在這里上演苦情戲。我又很虛偽，我的眼淚從不輕易示人。我也不會讓眼淚孤單地流。沒有伴奏，淚腺也沒有激情。以前，我總是選一個下雨的日子，我讓老天先哭，然后我跟著一起哭。我跟著雨的節(jié)奏，大雨大哭，小雨小哭。似乎這樣，我就可以減輕懦弱的罪名。是老天爺領(lǐng)唱，我伴唱，怨我嗎？我把懦弱嫁禍于天、嫁禍于云、嫁禍于風(fēng)，是因為我的嫁歌總是凄慘異常。但是，這里沒有雨，我的淚卻不管這些，它有些造反！急著下落、轉(zhuǎn)世、投生。我是一個愛美的人！我得幫它，于是我就想到了水。我憋尿一般憋了三里地，跑回女子宿舍，我又梳洗打扮半個小時——終于可以哭了。實話實說，我也害怕被自己的淚水嚇倒。我曾經(jīng)照著鏡子哭過一次，那樣子難看得像野牛踐踏過的爛泥塘。我太愛美了，十六歲，我曾經(jīng)對著鏡子研究過自己的笑容：主題是含情脈脈，樣式是桃花淺笑。并不打算去勾引什么人，只是想讓自己再美一點?？杀氖?，那時年少輕狂、只知雙眼看太陽——我怎么就沒想到研究一下哭相呢？我家也種著梨樹，梨花帶雨滴滴答答，我怎么就傻乎乎地一笑而過了呢？許是我欠下的哭債太多了，我哭起來太難看了！淚水分明是陳舊的，一經(jīng)涌出我的眼眶就老態(tài)畢出，怎么也成不了珠。一片散花，一片汪洋，一片爛泥塘。我才知道，電視劇里女演員的哭，都不是真心的哭。真心地哭都是破相的。

我是真心的！

我手捧著一套高檔的保暖內(nèi)衣，站在這晦暗的女子宿舍的水房里。我想世界是本末倒置、頭尾換崗了。因為我體內(nèi)所有的東西都在倒流，眼淚一定是向上攀爬的，饑餓也在向上攀爬。我瞅了瞅蛛網(wǎng)四結(jié)的天花板，我想我要是向上攀爬，那就是上吊了。我說的高檔，是純棉，沒有不明混合物，我可以對天起誓不起疙瘩球。此時，我這顆純棉的心卻遭遇了愛情的火攻。是火！他會放火，動用了《三國演義》里最常用的兵術(shù)。他用的是溫火，慢燉我們又生又冷又硬的愛情。火勢漸弱，生米做不成熟飯。我正餓著，我饑腸轆轆、束手無策。他小心翼翼地請我吃飯，小心翼翼地點菜，小心翼翼地花錢。我小心翼翼地應(yīng)付著，我知道男人有自尊，我喜歡圈養(yǎng)這種自尊。我曾經(jīng)像研究笑容一樣研究過怎樣保護男人的自尊。比如我知道他沒有多少錢，是窮人家子弟，穿著土氣，出手不敢大方……那么，我就善解人意做個布衣女，找簡陋的小吃部，喝白開水，吃素拼小菜，談精神世界，并用“隨意、任性、自然、舒適、純樸、本真”等一大堆無公害語言贊美他的現(xiàn)狀，鼓勵他輕裝上陣。再比如，他背后有很多在城市難以啟齒的頑疾——弟弟正在上高中，需要花錢。要花到大學(xué)畢業(yè)、要花到找工作買房子娶媳婦。母親正在生病，需要花錢。農(nóng)村的老房子年久失修、一片狼藉，需要花錢。他自己沒有房子，與我一樣正住在男子宿舍里，需要花錢。而這些錢，都得他去掙，都得他掏。這些我都不怕！我會鼓勵他傾訴，我會躍躍欲試與他共苦！他掏錢的樣子有孔乙己之風(fēng)——總是讓錢排著隊出來。因為錢來之不易，才會那樣精心檢閱。我理解他。我是一個愛美的人！一個女人的美，不光長在臉蛋上，也應(yīng)長在心窩上。我雙美俱下，怎么還是失敗呢？我從不渴望男人給我造什么金屋銀屋銅屋，那藏嬌的日子必定也藏著針。我有一間泥草屋就夠了。我只是希望男女大大方方地擁抱，然后大大方方地微笑，把我十六歲種下的桃花全部綻放。我想我一個女生都能這般付出，男人一定會被感化的。我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先化了。化得一敗涂地。實話實說，我自己舍不得買這樣的內(nèi)衣。我也沒有舍得給父母買。我給他買了。我第一次去了一個品牌店。我的臉不紅了。我像一個成熟的媳婦一樣，給一個即將在我的“戀愛戶籍”上逃跑的人買衣服。我買的是內(nèi)衣。我向來討厭討好男人的女人，然而這次我入鄉(xiāng)隨俗了。我要給他買一套內(nèi)衣，讓他保暖又保險。內(nèi)衣是保險的，不顯山不露水不招搖。內(nèi)衣是離心最近的衣服。我向店員敘述一個男人的長相——書生、個子不高、膚色不黑、戴著一副黑邊眼鏡、體重偏瘦。我只能說偏瘦。因為我不曾被他抱過。否則我會通過胳臂的力量推斷一個人的體重。那也是愛的重量！我也只能說個子不高。因為我們兩個并排走在大馬路上，我把發(fā)辮梳得稍高一點，就有壓他一頭的可能。我要是穿了高跟鞋，那他就跟男仆一樣了。實話實說，就是那種“仆相”我不是很喜歡。但我是個能包容、善于自我反省的人。我的出身就高貴嗎？買那件保暖內(nèi)衣的時候，我一直是微笑的，大桃花小桃花呼啦啦撒了一地。有一朵好像開在了那個漂亮女店員的臉蛋上。她肯定戀愛了！也許因為我的舉動愛得更堅。而我知道，我的愛情將是更堅！那我這樣的微笑是因為什么呢？那好像是給自己的哥哥挑選內(nèi)衣。我連臀部的大小都用手試過了?；y、彈性、薄厚，全都經(jīng)過我的心的考核。我還認真地花了足有十分鐘的時間，模擬他工作的各種體態(tài)：坐著、走著或是偶爾慵懶地趴著。我還在自己的身上比了比，特意把褲腿的地方嚴格考核。生怕短了讓他的踝骨受風(fēng)。他不會跑。他比我大至少五歲，這個年紀的人是不會輕易跑動的。只有我會跑，跑到他的前面，跑到他的故事里。他這樣吸引我，是因為他是全日制的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蓱z我天生公道、對萬物一視同仁，唯獨對一個有學(xué)識的人刮目相看——我在這方面相當勢利。我總是在一個飽學(xué)之士的人物身上無法自拔。他對于我來說，就是一座富礦！那不是人，那是知識的攜帶者，如同森林是負離子的攜帶者。守著這樣一個人，我干癟、寒磣、青黃不接的知識袋，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我是野草在歌唱，滴著求知上進的露珠在歌唱。濕了多少男人的鞋我也不知道！誰肯低下頭看我一眼？露珠太不起眼了，風(fēng)一吹就帶走了。他就要離我而去了。然而，我能知道他喜歡我。因為他是那樣喜歡與我在一起。他可以管住他的理智，卻管不住他的心、他的行動、它的舌頭。三打一！心與舌頭一起，講述著一個我未知的世界。那個世界是我故鄉(xiāng)的胞妹。一模一樣！他說，他每次回家，最不忍看到的是二弟的眼睛。那是一雙憤怒、對命運做著持久叫囂、渴望得到哥哥資助的眼睛。在農(nóng)村，一個炒股的二弟，像個永遠不成熟的廚子，浪費了不少的錢，也浪費了不少的青春原材料。山窮水盡時，恨不能把他這個哥哥生炒了。他的錢是細水，并不長流。他的工資要分做四份：一份給二弟，一份給三弟，一份給家里零用，最后只留下一小份給自己。他家里有三個男孩。把時光截一段吧！七十年代，一口氣生出三個男孩的家庭，多么牛逼！我是會說粗話的。粗話就是粗獷。可是現(xiàn)在，他家的生境多么綿羊！

我已經(jīng)預(yù)感到他就要跟我說分手了。其實也不是分手。因為我們的手根本沒有拉過。我們中間隔著太多的東西。沒有拉過手，我為何哭成這個樣子？是絕望。八個水龍頭的水，已經(jīng)不能滿足我眼淚的流量了?？抟粫?，我勇敢地抬起頭，看看鏡子里的自己。一片《三國演義》沼澤地。水攻火，這戲演得不錯！臉像鐵葉子一樣難看。好在頭發(fā)吊得很高，我的眼淚可以毫無阻礙地與槽子里的水匯流。千珠成淵。真冤，心里委屈。我為什么哭成這個樣子呢？還有羞辱。我覺得他羞辱到我了。我的身份，我的學(xué)歷，我的編制，我的家庭……我一切不為我掌控的身外之物，都將成為他舍我而去的心病痼疾。他真過分！他應(yīng)該用心對著我的心，而不是用心對著我的皮！昨天，就是昨天。雖然過去了很多天，也是昨天。昨天，我在電話里聽他支支吾吾、迷霧一片。他是個不會說謊的人，被迫干起腳踏兩只船的事，讓我覺得他特別需要培訓(xùn)。電話里他說，這個周日，他要出去吃飯。我一聽就明白了。他把簡單的吃飯之事說得如此措辭嚴謹、氣息不順、藏三窩四，這一定是去吃未來老丈母娘的飯了。我娘不在，我爹也不在，我的愛情先天沒有雙親給我張羅第一頓飯。它是野生的。我接著電話，淚水就已經(jīng)流出來了。我的心在哭，我的臉在笑。我的眼淚很是尷尬，為難得直往我懷里鉆。這樣，我就決定給他買一套高檔保暖內(nèi)衣。我是一個愛美的人！在他身上，我突然自悟?qū)W會了經(jīng)營另一種美——讓破衣爛衫、不愉快的事情盡量體面一些入殮吧！我想到了喪事。我想我是第一個把愛情的葬禮操辦得如此體面的窮人。這不只是愛他，而是更愛我自己。

昨天，就是昨天。

紀紅說，云云你哭了嗎？她在問我的時候，滿臉脂粉，余笑未消。大概是我野貓一樣的大齡花臉被愛情糟蹋得實在可笑。她總是那樣鮮艷、快樂、知足、自我安慰。我說是啊，我是哭了，剛剛哭完。我失戀了。她聽說我失戀了，眼珠子突然晴轉(zhuǎn)多云：就是你那個報社的老鄉(xiāng)嗎？那個人不是挺好的嗎？我說是啊，就是他，好人也有好人的難處啊……我這是一語雙關(guān)。我說到“難處”兩個字時，鼻子開始流酸水。紀紅慌了，匆匆抱了我一下就跑出門外找人，她覺得這樣的重大事故，她一個人處理不了。主角跑了，主題還在，她也是一個愛美的人。不一會兒，我這里就人山人海了。站在我右側(cè)的是朝鮮族女孩侏儒“小不點”，她永遠長著一張娃娃臉。她的發(fā)育與她的年齡毫無關(guān)系。醫(yī)生說，她到七老八十也還是這副兒童相。她只有一米一吧？坐火車永遠是兒童票。現(xiàn)在她剛剛從網(wǎng)吧下工回來，她是游戲代練。她一進門就哭喪著臉——今天丟了一件衣服，一把劍，價值多少多少萬元，她一個月的工資將要扣沒了……她真實的生活被虛擬的網(wǎng)絡(luò)吞吃了。她還要說下去。紀紅沖她擠了擠眼，示意她別再悲上加悲?！靶〔稽c”看看我的臉，小貓一樣不言不語了。明明也回來了，王翠翠正在訓(xùn)她，像母親教導(dǎo)女兒：明明你知不知道，三百塊錢一個月，我都能養(yǎng)得起你！明明羞得滿臉通紅。明明的性格就像《紅樓夢》里的尤三姐，脾性好得像棉花糖。結(jié)了婚又離了婚，我在她那里學(xué)會了一個詞兒：凈身出戶。她是大阿姨破格擴招的一個已婚不幸女青年。她有一個兒子，眼睛有殘疾，五歲了只能看到十五厘米以內(nèi)的物件。她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好在長相慈善，一個男人自告奮勇月出三百元養(yǎng)著她。明明算啊算啊，這道題太難了，把數(shù)學(xué)家用上，三百元也解決不了一個月九十頓飯。這就是女子宿舍的愛情，收廢品一樣價位低廉，一切等著回爐重新托生。女子宿舍這個背景太有殺傷力。我手里還抱著一大包干衣服?！耙m球”像果實一樣硬硬地卷在褲子里和裙子里。這是我哭戲的道具。我還把搓衣板、肥皂落在了水房里。紀紅從來沒有看見我這樣鋪張浪費地哭過。在她眼里，我實在不具備大哭特哭的資質(zhì)。與她們比較起來，我工作較好。雖然沒有正式編制，但我干的是體面的活兒。紀紅上前擦著我的臉，她的手指像柴棒一樣干硬。她說你們什么時候分手的？剛才他不是還來了嗎？紀紅向著窗外張望，像要用睫毛把惹我傷心的男人勾回來。我這才發(fā)現(xiàn)，天都黑透了。這么說，我是哭了整整一個下午！我撲通一下子坐到床上——兩眼堅毅，一心如焚。我說是我讓他來的。紀紅再也不說話了。她認為我們這是相對高級別的愛情，有很大一部分需要保密。而她們的愛情呢，街頭小吃一樣，可以一筷子一勺地夾給任何人品嘗。反正也不貴！可是我偏要大方一次！我要把這書香愛情的大結(jié)局重演一遍。我要上臺，我站了起來。

我是應(yīng)該站起來的！

紀紅說云云你要喝點水嗎？我說不喝。我說紀紅你知道我們是怎么分手的嗎？紀紅按住我的肩，說云云你別嚇唬我，你喝口水吧，你的牙都打冷戰(zhàn)了……她要哭了。我說我不喝水。我滿腦子就那一句話——你知道我們是怎么分手的嗎？我告訴你紀紅，我就這樣操起電話，像是拿著一塊石頭。我直接質(zhì)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都是出身不好，所以對將來感到害怕？他說是。你是不是怕我家里人口太多買不起房子交不起首付？他說是。你是不是因為還有一個即將上大學(xué)的弟弟需要花錢，怕我們負擔不起？他說是。你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編制，沒有正式工作，感到娶我這樣的媳婦很吃虧，大學(xué)白念了，不般配？他說是。你是不是周圍有很多人都在給你介紹比我家境更優(yōu)越的女朋友？他說是。你是不是心里也很矛盾，舍不得我這個人，又舍不得另一些女人的大房子大床大收入？他說是。你是不是怕傷了我，不好意思跟我說分手？他說是。我說你真的不必那么為難，我們分手吧——我越說語速越快，電磨的叫聲一樣頂天立地。我真奇怪，我的眼淚再也不出場了。我臉上的鹽堿地在我眉飛色舞的公演生涯里越來越柔軟。在我愛情的長路上，他是陪練。我說到“陪練”時，紀紅撲哧一笑。她說云云你真猛！真霸氣！你搶在前面把他先甩了，你有種！你比小老師強多了。一提到小老師，大家全都笑了。小老師，是我們女子宿舍里唯一一個有編制的人。她長得又黑又瘦，黑米一樣睡在女子宿舍這塊極具包容性的腐殖土上。種吧，早晚都會發(fā)芽的！改造成黑米湯也是濟世的粥。她睡在最里面的房間里——房客最多，造型極差，風(fēng)水不好，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透視效果。她剛來的時候，我們聽說她有一份有編制的工作，都羨慕得不行了。有編制，就是白領(lǐng)的命，皮膚黑也沒有關(guān)系。編制，先天具有美容效果。她太黑了——衣服是黑的，房間是黑的，上班的路上也是黑的。她就是一只有編制的烏鴉！是的，這太恰當不過了。她雖在畢業(yè)時陰差陽錯抓到了一個編制，卻再也沒有能力抓到一個好崗位。她流放一樣被發(fā)配到很遠的一個鄉(xiāng)村教書。教那種容易讓人精神分裂的“混搭班”。她瘦得像賊風(fēng)，體形只有一小縷。這樣，她每天要凌晨兩點起床，把夜宵當早餐，把工作當朝拜，然后頂著陰森森的夜空坐著火車去上班。火車是國家數(shù)次提速淘汰下來的老式火車，早上顛簸近三個小時到達學(xué)校，晚上她再原路返回。她的生物鐘必須量身訂制。她和貓頭鷹一個節(jié)奏。她睡覺的時間也只有中午了。我們一起笑話她，是因為最近中午她也睡不成了！她被一個地頭蛇村支書看上了。那個村支書，有職位沒品味，也許小學(xué)都沒有畢業(yè)。小老師愁得不行了，拒絕吧，自己還在人家地盤上教書，萬一村支書小權(quán)大做，再把她向遠方支出幾個村，那種慘況可想而知。接受吧，又實在受不了這種帶有“返祖”跡象的愛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紀紅又補上一句，云云，你看小老師那才是在油鍋里呢！紀紅是有意拿著小老師墊底，讓我精神勝利，笑傲悲催。我的室友總是這樣善良！“小不點”擠上前來，她顯然又經(jīng)歷了另一種悲哀的洗禮——我突然懂了！她都二十二歲了！如果一生沒有人追求她，她的愛情將是顆粒無收。她的童話世界一直沒有小王子，生存空間如她的身體一樣袖珍。我第一次拉過她的手，那是玩具一樣的小手，我覺得很對不起她。明明也擠上來了。由于我的演出，明明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當即決定放棄三百元的“撫養(yǎng)費”自力更生，自尋活路。我說明明你就是給飯店端盤子，一個月也能掙個四百多元，何苦向著那樣的男人獻媚討飯吃。我們的身價是無價！一個月三百塊錢，那也太……我止住了，我想說那太賤了。但我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看見明明的眼里濕了。她的臉，怎么看都是大少奶奶的福相，怎么就差點當了價值三百元的小三呢？我比明明更恨那個出資三百元的男人。我是女子宿舍的一員，他太侮辱我們的身份了，我有這個榮譽感。我說明明我們都在演戲，我們也有挑戲的權(quán)利，我們得自己會看劇本……

不管怎么說，我的演出是成功的！

我沒有想到的是，三個月后，它還有了續(xù)集。三個月后，也是昨天。這次劇本來得非常突然，文本新潮，劇情復(fù)雜——我自己導(dǎo)演不了。大阿姨當導(dǎo)演了！大阿姨說云云你快躺下，你就說你生病了。那時陽光特別好。我想大阿姨可能好久沒有戀愛了，她也想在我的劇本里過過癮。我就乖乖地躺下。大阿姨忙壞了，說云云你別躺在你自己的屋里，你的被子有點舊。你要躺在小老師的床上。這樣，我就換了演出場地。小老師的被子，沒沾上多少人味，清寡，特需要戀愛男女補補營養(yǎng)。大阿姨還替我掖了被子，還擺上了一杯水，又在我腦門上放了一塊濕毛巾。然后，大阿姨開始清場。她把女子宿舍的女孩子都清出去了。拔草一樣，只剩下了我。大阿姨說，云云你看他還是忘不了你。他在城市，以他現(xiàn)有的條件，肯定找不到你這樣漂亮心善的女孩，咱們差啥呢！這回咱就裝病，讓他伺候你，讓他知道你也是金貴的……我太幸福了！縱是躺著眼淚也快流出來了。大阿姨向來規(guī)定不準男人踏進女子宿舍，對我卻大開綠燈。她也很勢利眼，也知道那是一個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生。不一會兒，他就敲門了，然后拎著一袋子水果進來了。他還拿了一本《史記》，從讀音開始教我這個病號，好像要徹底提升我的文學(xué)素養(yǎng)。然后我們又談到了一個風(fēng)流才子。我說那是“唐演”，他馬上糾正說叫“唐寅”。就是這個“唐寅”的出現(xiàn)讓我清醒了！我羞愧得臉上發(fā)燒了，我想這就是我們的差距啊……然后我就真的要哭了。是的，我有太多的字不認識。剛上班的時候，我的稿件錯字連篇，連標點都是殘缺不全的。我靠著靈性扎根，認字讀書上，差一點就結(jié)繩記事了。真的，我羞愧得就要哭出來了！他就坐在我的床邊俯視我，一覽無余。我盡量用微笑驅(qū)趕淚水，一個水汪汪的桃花源，我滿臉桃花，滿心憂傷。我哭什么呢？我哭我此時的無助、我肚內(nèi)墨水的劣質(zhì)、我學(xué)業(yè)艱辛的薄涼。我想我沒有上大學(xué)，必將是我終生的遺憾。他，我真的高攀不上。那一刻，在大阿姨不在場的情況下，我把劇本改了、臺詞改了、主題也改了。我接過他手里的蘋果，我說你的“那個她”怎么樣了？我想我是一刀戳著他的心了。他說情況不怎么樣。我說她家庭條件很好是吧？他說是。我說她是有編制的正式工作嗎？他說不是。我說她是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嗎？他說不是。我說她長得漂亮嗎？他說不漂亮。我說你們相處得好嗎？他說不怎么好，我只是跟她爸爸相處得較好。我說你是不是覺得她不理想，這三個月來你又想起了我？他說是……我再也不說話了。我不能再問了！我覺得他又羞辱到我了，我堂堂一號主人的身份，被他弄成候補了！可我怎么不生氣呢？我看著他的臉，那臉上裝滿我的故鄉(xiāng)。我一見著故鄉(xiāng)就沒有脾氣了！故鄉(xiāng)是我的軟肋、我的魔。我轉(zhuǎn)過臉去，我請他回避一下，我需要擦擦眼淚……是的，我們相戀三十多年了！我是故鄉(xiāng)養(yǎng)大的，他就是故鄉(xiāng)！雖然，上次，我們從相識到分手，只有七天，但是七天就是三十年！七天，他把家底全部掏給我了，他需要傾訴，我也是他的故鄉(xiāng)，我做了他私有的聽診器。我擦完眼淚，我又笑了，這回我坐起來了。他說你別起來，你不是病著嗎？你就這么躺著吧……我又想起了我對紀紅說過的話——好人也有好人的難處。我說你母親的病怎么樣了？他說是肺癌晚期了。我說讓我去看看她吧。他說不用。我又聽明白了，在那張病床前，我是不能出現(xiàn)的。我是一個愛美的人，那么我還能為他做些什么呢？我想到了手機。我說明天我陪你去朝陽大廈買一部手機吧！你和她，你沒有手機，這是差距，這會讓她心里不舒服的……

這次，我是驚艷出場！

我想恐怕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他見到了我的樸素、我的病容，我要把驚艷給他，讓他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與燦爛。我穿杏黃的鞋子，我穿梨白的褲子，我穿玉蟬花一樣的上衣；我梳著當下最流行的發(fā)辮，它歪在我的耳邊，俏皮又洋氣。我在手機市場與他約見，一個艷陽天，一個艷麗的我。我知道他不敢正眼看我，他的眼神總在與我交匯的一剎那迅速逃逸。一共九天的交往里，我給了他三個版本，我是一個愛美的人！我們是經(jīng)人介紹認識的。我的媒人，在向他介紹我時，給我加了很多分，我的媒人是這樣對他說的——你不要看云云的學(xué)歷、家境、身份。你只要看云云的心、文筆。心善則美！我想他是知道我的心的。這就夠了！我是會買手機的，因為我曾經(jīng)就是賣手機的，我是手機專柜促銷員。我給他挑了一款象牙色的手機，我動用我的關(guān)系把價格殺到最低，我教他如何使用，如何發(fā)短信。我們的手第一次有了觸碰，這算不算是牽手呢？算吧！不算就沒有機會了！我突然被自己感動了。拿著手機，他說要用省下的錢請我吃飯，他也學(xué)會幽默了。我笑了，我說不用了，馬上就是中午了，你快給她打個電話約她出來吃飯、曬太陽、散散心吧，你要跟她常交流，總會好起來的……

是的，他就要離我遠去了！

他將向著一個叫桃源路的地方離我而去。桃源路，是他的家——他男子宿舍的所在地。我第一次去見他，就在桃源路。那個地方太遠了，容易讓我迷路。他的屋子陰暗、潮濕、干冷，所以我要送他保暖內(nèi)衣。我第一次去見他，他的房間里有玫瑰。只有一朵。我想那是為我而設(shè)的。

離開了他，我在數(shù)月后搬了家。我搬出了女子宿舍，住進了一個掰間——只有六平方米。那天是情人節(jié)，下著大雪！搬家的時候，王翠翠說，云云我想哭，我看你住進這樣的地方我就想哭，這個地方實在是太破了。我說沒什么，這樣的日子總會出頭的。第一個夜晚，我燒了很多熱水，我要洗腳，我的腳太累了，比心還累。我一不小心就把整盆水踢翻了。我抗洪一樣投入了排水工程。見著水，我的眼淚就不爭氣，索性一個人大哭一場吧……哭著哭著我又笑了，沒有導(dǎo)演，我想笑就笑。獨角戲更養(yǎng)生！我臉上的桃花還在，雖然沒有鏡子，我摸到了！朵朵桃花，盛開在漫漫桃源路上。過了二月就是三月了，桃花水馬上就要到了，我還有春天。我是一個愛美的人，我終生都在等待春天。我想總會有一個男人，識得我真正的美，并為這種美——不計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