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義

（中共廣西區(qū)委黨校，南寧530021）

成書于漢代的《太平經》共一百七十卷，是早期道教的重要經典，“其言以陰陽五行為家，而多巫覡雜語”（《后漢書·襄楷傳》），體現了學術向宗教信仰轉化的特征?！短浇洝肪磬拼蟆热蔟嬰s，倫理思想豐富，深邃睿智的政治倫理思想尤為突出，其官德涉指主要包括為君之德與為臣之德兩個方面，具體表現即人們通常所說的明君和清官。為君者德高,為臣者有道,珠聯(lián)璧合、相得益彰，天下興矣。古往今來，官德乃為官之魂、為官之本，《太平經》蘊含的官德思想具有重要的現代借鑒價值。

一、為君之德

在傳統(tǒng)社會，君王是最高的統(tǒng)治者，他們手中掌握著至高無上、生殺予奪的大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詩經·小雅·北山》） 是君王地位的真實寫照。正是因為君王地位是至高無上的，所以“君德”在“官德”要求中顯得尤為突出，君王的道德品行、君王的政德修明是治國安邦的重要保證，“御民之轡，在上之所貴；道民之門，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惡?！保ā豆茏印つ撩瘛罚?只有君王們自己在道德上做出表率，在行動上做到“敬言直行”，才能用道德來教化臣民，有效地推行德政。

《太平經》特別重視君王自身的品德，并把此作為規(guī)范統(tǒng)治者行為的戒條。認為“君者當以道德化萬物，令各得其所。不能夠變化萬物，不能稱君也?！盵1]20君王有導化萬物、并使其各自得到歸宿的道德義務，否則稱不上君王，這個要求是相當高的，在當時的社會只能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理想追求。書中曾不止一次地強調“為君之德”的重要性，呼喚出現“太平德君”的好皇帝，認為只有圣王德君治理天下，臣民才順風而從，天下才向化而治，“君乃法道，其臣德矣；民乃取法于臣，臣德則民仁矣?！盵1]714君德之重要可見一斑。結合其“道（家）主儒（家）末”的特征，筆者認為《太平經》的“為君之德”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省欲去奢。道家反對統(tǒng)治者窮奢極欲，去除過分、奢侈和驕縱的行為，節(jié)制感官享樂，倡導有度的物質生活。認為窮奢極欲則必然將妨害勞動人民的基本生存。《太平經》繼承了道家儉嗇寡欲的思想，認為貪欲為“惡”，即使把天下奇珍異寶給予自己，也終將“力而不及，物系其兩手，弊盡之，猶不能致也”，[1]153將“省欲去奢”視為為君之德的重要政治美德，并附上了宗教神學的外衣。首先，《太平經》以“動物覓食、雌雄相交、換毛脫羽”為喻，認為君王應該“萬物守本”，以“用者為急，不用者為不急”[1]42作為消費的道德底線，保持質樸、節(jié)儉的生活習慣，不應該受到繁禮縟文的束縛，方可終其天壽。其次，針對當時皇家葬禮鋪張浪費的淫祀之風，《太平經》認為君王應該效古，反對奢侈厚葬，主張薄葬、淺葬，其理由就是：“生人，陽也；死人，陰也，事陰不過陽……事陰反不過陽，則致逆氣?！盵1]49有德君王必須順從“陰弱于陽”的“天法”，以“興陽為至，降陰為事”，嚴格控制葬禮規(guī)格，方可平治天下，否則、便會獲罪于天，受到天道的制裁，從而陷入“逆政”的困境。再次，君王應將“省欲去奢”的觀念貫徹到國家治理中，比如禁酒，讓人們認識到“凡人一飲酒令醉，狂脈便作，買賣失職，更相斗死，或傷賊；或早到市，反宜乃歸；或為奸人所得，或緣高墜，或為車馬所克賊，推酒之害萬端，不可勝記”[1]214的失禮、失財、失命之嚴重后果，不縱容黎民百姓釀酒、酗酒，損失浪費糧食，此為“有德之君”。

2．柔弱不爭。道家“貴柔”，堅持守柔處弱、謙退不爭才是正確的為政之道與生存之法，將虛懷若谷、容納百川的人稱為“上德”?！短浇洝防^承了道家柔弱不爭、天道助弱的思想，認為“夫弱者，道之用也；寡者，道之要也。故北極一星星，而眾星屬，以寡而御眾也，道要一，而道屬焉。是故國王極寡，而天下助而治，助寡之效也。父母極強，反助嬰兒，是強助弱之效也?！盵1]703因為上天保佑，弱者反而占據上風；弱者不與別人爭強，但人們爭先恐后幫助他為強，“故不爭而善勝。”[1]3寬柔相濟是君王自我修養(yǎng)的重要部分，“人君職會，當與眾賢柔共平治天下也?！盵1]39《太平經》中關于勸誡君王奉行“柔弱不爭”之德中最突出的表現就是“急斷金兵”，反對過多使用“武力”，文中不止一次提及這一點?！埃ń瘢┥杏铝ψ暂p，令使傳相治，因而相困，反更相克賊，迭相愁苦，故天下人無相愛者，大咎在此?！盵1]164“武力”使人們熱衷于相互殘殺，災難痛苦接踵而至，天下人們不再相親相愛，此為大禍害也。當務之急，君王應該“急斷金兵”，恢復德治，其天下必得到大治而迅速太平，“急斷金兵，敢有持者，悉有重罪，即時火災滅除，其治太平，天下莫不言‘善哉’?！盵1]226“失幾何，滅絕幾何，更起或即復，或大久大敗，久乃能復也，故小毀則疾復也?！盵1]373“帝王以治，不用筋力，能知行此，夷狄自伏，性之不已成真人。故圣人之教，非須鞍揣擊而成，因其自然性立教。”[1]725由此我們也可以感覺到《太平經》深受老子“不以兵強天下”、“以柔弱勝剛強”思想的深深影響。

二、為臣之德

臣乃君王為政之本，“內圣外王”一直是儒家為官之道的政治理想境界，官德水平的高低直接影響君王地位的安定?！短浇洝凡杉{了儒家君德的中心理念，認為“是故古者帝王，有宮宅以仕有德，不仕無功之臣。有德之人，天地所愛，可助帝王安萬物；無德之人，天地所怨，陰陽之賊”。[1]401推崇有德之臣，并把“忠誠”、“勸諫”作為為官之德的首要內容。

1．忠誠?！短浇洝吩凇盀槌贾隆狈矫嬉环雌洹暗溃遥┍救澹遥┠钡奶攸c，較多地繼承了儒家倫理思想，提出一系列的忠君要求?！短浇洝氛J為，“夫上善之臣子民之屬也，其為行也，常旦夕憂念其君王也，念欲安之心，正為其疾痛，常樂帝王垂拱而自治也，其臣民莫不象之而孝慈也。其為政治，但樂使王者安坐而長游，其治乃上得天心，下得地意，中央則使萬民莫不歡喜，無有冤結失職者也?！盵1]133上善之臣的標準就是“忠”，謹慎恭良，時時為君王擔憂，協(xié)助君王平治天下。要求臣子都要遵守“忠” 這一政治倫理規(guī)范，把臣子比喻為君王的仆役，“臣者，必當助帝王德君共安天地六方八洞?！盵1]422仆人效忠于主人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可違背。所以《太平經》“提倡忠君，鼓勵‘賢人’學道出仕，為帝王良輔善吏，治國致太平?！盵2]42“為臣當忠”，做一個“良臣”，“為臣民乃不忠信，其罪過不可名字也。”[1]257為臣對君王不忠誠，其罪過則無可為名狀，要受到上天的懲罰，“尸錄邪惡貪賊，欺上害下大佞，名為慣賊，似人之形，禽獸之情，無益天地陰陽，災深當誅亡?！盵1]302對那些欺上瞞下、貪婪成性的“官賊”予以最嚴厲的痛斥與警告。

對于臣子對君王的忠誠，《太平經》中還有一段精彩的描寫：“臣見君父之衰，救之，使其更興盛，是大功也。深知其衰也，不救之，或反言而去，名為倡訞，罪不除也?！贾渚惺В瑢⒍脙春Χ戎?，使其更無兇害，是大功也；知而不救，名倡兇，其罪不除也?！硎湟猓瑸暮B起，而救助其理之，是其宜也；為曉事之臣。知而不救，其罪不除也?！贾渚晟伲滟t未能及，事而救之，助其為知，是其宜也；知而不助為賢，反言不及，名為不忠，弱其上，其罪不除也?！贾渚?，有天期而憂之，為其索殊方、大賢之助、異策內文，令君更得延年，是大功也；知而不能，反言吉兇者，其過大也。……為人下，知上有危，有失理，或失忘，而共救之案之，是為大功；知而不救，自解避而去，為不順忠孝之人，罪皆及其后?！盵1]685表明臣子的職責就是要處處為君王著想，尤其是當君王處于被動不利的處境時，做臣子的更要盡職盡責、拼死“輔佐”，凸顯臣子的忠心，方為“曉事之臣”；如果對落難君王漠然視之，甚至落井下石，則罪不可恕。此行為天地所不允、鬼神所不恥。

2．勸諫?！短浇洝肺樟它S老思想關于君王注重自身道德修養(yǎng)的內容，將無為提升到政治倫理的高度，勸誡君王要善于納諫，告誡君王在納諫問題上一定要“大慎”，否則，“臣有忠善誠信而諫正其上也，君不聽用，反欲害之，臣駭，因結舌為喑，六方閉不通”，[1]102后果將會是很嚴重的。與勸誡君王要善于納諫相對應，《太平經》把冒死勸諫也作為為臣之德的道德準則，雖有對君王歌功頌德的嫌疑，但能夠在貴為“天子”的君王面前提出勸諫的要求，一是體現了臣子勇敢機智的諍臣倫理人格，二是體現了早期道教在政治倫理層面的進步性?！短浇洝氛J為，“欲與國千斤金，不若與一要言，以致治太平，除災安天下?！盵1]28給君王進言、勸諫君王要比為國家爭得千金還要緊迫。所以，臣子作為君之下、民之上的“人”，應該聰明靈慧，能夠視局勢變化自如、巧妙地“為其主言”[1]205、“宜進所思”，[1]712以盡他們勸諫君王的職分。

由于君王一般都喜怒無常，臣子勸諫稍有不慎就會帶來殺身之禍，所以臣子要尋找勸諫以及君王納諫的宗教哲學依據?！短浇洝氛J為，勸諫與納諫是天意，一點都馬虎不得，“故天地之性，下亦革諫其上，上亦革諫其下，各有所長短，因以相補，然后天道凡萬事，各得其所。是故皇天雖神圣，有所短，不若地之所長，故萬物受命于天，反養(yǎng)體于地。三光所短，不若火所長，三光雖神且明，不能照幽寢之內，火反照其中。大圣所短，不若賢者所長。人之所短，不若萬物之所長。故相諫及下，極小微，則不失道，得天心。故天生凡事，使其時有變革，悉皆以諫正人君，以明至德之符，不可不大慎也。夫天地萬物變革，是其語也?！盵1]102作者以神學的口吻告誡君王要認識到自己的短處以及臣子的長處，臣子勸諫與君王納諫行為是遵循真道，如此君王統(tǒng)治方能得到天的認可，從而使勸諫的道德形而上之基礎順理成章。

三、《太平經》官德思想的現代價值

舉凡中國歷史之理想狀態(tài)，都與其時的統(tǒng)治階級的政治清明密不可分，而所謂的政治清明，主要是指當時的社會擁有明君賢臣，歷史上的“文景之治”、“光武中興”、“貞觀之治”、“康乾盛世”莫不如是。明君賢臣一直受到民眾的尊崇，能夠“流芳百世”，甚至演化為某個領域的神；昏君逆臣背負著“遺臭萬年”的千古罵名被載入史冊。雖然在《太平經》的官德思想中，無論是高度贊揚“為君之德”還是極力倡導“為臣之德”，都離不開為“君王立太平”的政治主旨，但是，《太平經》官德思想“秉承道家‘清靜’之風，構建了一個美好的神話”，[3]23成為調節(jié)、調整當時人們（君、臣、民）政治關系的道德規(guī)范和準則，體現出較高的政治倫理控制價值，是中國傳統(tǒng)社會“外灌式的行政倫理觀念”與“內引式的行政倫理觀念”的綜合體。[4]深層次挖掘《太平經》的官德思想，在一定范圍內也對現代政治倫理（行政倫理）的理論與實踐提供了“資源”價值。

1．《太平經》官德思想體現了政治主體美德在治國方略中的重要性。現代政治倫理理論認為，政治行為主體是政治理念的提出者和政治制度的最終實施者。雖然政治主體范圍具有時代的差異性，但政治主體美德一直是政治倫理研究的重點內容，理想政治需要政治家的高尚人格。在傳統(tǒng)社會，展示政治主體美德的載體是官德，“所謂官德,指的是為官從政者在行使公共權力、從事公務活動過程中所產生的道德意識、道德行為以及道德規(guī)范的總和。它既是為官從政者德行素質的綜合展現，也是其必須遵循的行為規(guī)范和道德準則?！盵5]91這是因為為官從政者代表國家掌握和行使國家權力，官德水平的高低直接影響國家的聲譽甚至安危，官德自律一直是中國“德政”的道德理想境界，“對于中國傳統(tǒng)的政治生活而言,政治家的倫理示范作用對于政治生活的秩序及其保證,具有絕對性的重要意義。”[6]18“官德”要求體現的是政治倫理的主體向度。《太平經》的“官德”思想提醒為官從政者：每個政治行為主體必須注重美德，只有實現從“自然人”到“道德人”的轉化，才能夠在社會中起到引領與帶動效應，并進一步為實現以德治國創(chuàng)造主觀條件。

2．《太平經》的“官德”要求對政治行為的正確實施給予一定的道德調控。任何政治行為都需要主體—人來操作，政治行為主體道德品質的高低將直接影響政治行為的社會道德評價，從政治倫理的角度看，“政治倫理價值觀和道德準則只有通過政治行為主體的道德內化，才能轉化為主體所具有的道德品質?！盵7]所以，對政治行為主體道德品質的屬性——官德的關注，成為古今中外政府處理官民（干群）矛盾關系的主要內容。本著揚棄的科學態(tài)度，《太平經》“官德”要求中的“省欲去奢”、“柔弱不爭”、“忠誠”、“并力同心”仍然具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作為政治行為的具體實施者與操作者，政治行為主體面臨著更多的便利與誘惑，對他們這個群體的行為進行一定的道德調控，從“權力的本性是惡”的觀點出發(fā)，其目的就是引導他們認識到手中權力所負載的民眾向心力，因為“無論是主動的權力尋租，還是被動的尋租權力，都是不符合權力的固有特征的，都是違背權力所負載的道德使命的。”[8]雖然每個政治行為主體都不能完全排除“經濟人”求利的心理，但在公共利益面前，政治行為主體已不再是一個個單純的個體，他們必須遵循一定的政治倫理規(guī)范，小心行事，否則將會帶來“身敗名裂”的嚴重后果。

3．《太平經》官德思想彰顯了現代社會官員自身進行道德修養(yǎng)的重要性。道德修養(yǎng)是道德主體的意志自律，即道德主體自己為自己立法，即通過自我動態(tài)的學習、體驗、反省來提升個體的道德境界?！短浇洝诽貏e看重為官從政者“立身踐行”的道德修養(yǎng)，以自我修心為途徑，張揚了個體道德內化的力量，為努力實現“人格完善”的道德自由目標提供了模式。一般說來，個體道德水平的高低受兩個方面因素的制約，一是自身的意志約束力，此為考驗修養(yǎng)者處理社會道德要求與個體需求之間矛盾的能力；二是社會道德的環(huán)境，此為考察修養(yǎng)者在新舊道德交替、磨合的掙扎過程中明辨是非的能力。無論社會如何發(fā)展，我們考量“一種道德能否真正掌握社會，主要在于它最終是否轉化為社會成員自覺的道德修養(yǎng)”，[9]這就需要現代社會的官員提高自身以上兩個方面的能力，接受各種考驗與挑戰(zhàn)，積極進行道德修養(yǎng)，以個人人格的完善為基礎，努力實現政府對于官員的政治要求，以及民眾對于官員的道德期望。黨的十四大、尤其是十七大以來，黨中央加強了提高全黨、全國人民的道德訴求，但客觀地說效果并不理想，原因就在于為官者的自我約束力不強，沒有很好地起到道德表率的作用，降低了黨和政府的號召力。所以，要進一步提升為官者的行政良心、良知、良能，在自我塑造的道德修養(yǎng)中促成其行政人格的不斷完善。

“官德建設”是我國以德治國的重要保證?！捌渌枷刖A不僅在歷史上曾發(fā)揮推進政治清明、經濟發(fā)展的積極作用，而且對于現代管理倫理學和政府官員行政道德建設具有啟示意義?！盵10]隨著人們民主意識的提高，人們對政府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管理越少的政府越是好政府”成為當今世界人們的共識。在和平與發(fā)展的大背景下，各國政府也在努力地改變管理模式與管理方法，把主要精力放在公共管理方面，淡化政治約束，盡量給國民以充分的自由，這是當今社會政治管理藝術發(fā)展的總趨勢。《太平經》政治倫理思想中官德要求給國家管理者傳輸了“舊而新”的理念。時代在發(fā)展，民主是人們的追求與歸宿，國家管理者只有順應歷史的潮流、順應自然、保護民眾的個性與自由，才能夠得到民眾的擁護與支持。從這一點上來看，《太平經》的官德思想無疑具有普世價值，為現代意義上的政治倫理（行政倫理）思想注入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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