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愛麗絲·沃克的思想和文學(xué)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出一種微觀政治意識，她的婦女主義思想體現(xiàn)在她認為個人變化將帶來社會和歷史變革；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她摒棄宏大敘事，關(guān)注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集中描寫黑人的日常生活以及蘊含在這些庸?，嵤轮械恼涡浴?/p>

關(guān)鍵詞：愛麗絲·沃克 日常生活 微觀政治

一、后現(xiàn)代思潮中的微觀轉(zhuǎn)向

以米歇爾·福柯等為代表的后現(xiàn)代思潮摒棄了現(xiàn)代性啟蒙、拯救、解放的宏大目標，轉(zhuǎn)向微觀政治話語。對?？露裕瑱?quán)力彌散滲透到社會的各個方面和領(lǐng)域，形成一張復(fù)雜的微觀權(quán)力網(wǎng)絡(luò)。這種微觀政治觀為從各種微觀層面進行個體反抗的日常生活政治化提供了哲學(xué)依據(jù)，也為日常生活革命提供了思潮導(dǎo)向。法國新馬克思主義者亨利·列斐伏爾（Heri Lefebrve）看到了日常生活中存在有價值的、有生命力的肯定的內(nèi)容。他認為，“分析日常生活可以在平凡中挖掘出不平凡”{1}。從列斐伏爾理論視角來觀照文學(xué)，意味著作家要描述人的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批評者立足于日常生活，對文本中的日常生活敘事進行分析。

梅莉莎·沃克（Melissa Walker）的《自山巔而下：民權(quán)運動后的黑人女性小說1966—1989》（1991）一書強調(diào)美國黑人女性文學(xué)作品涉及歷史現(xiàn)實和黑人女性生活中的種種日常行為。在討論了艾麗斯·沃克等十位黑人女性作家的十八部文學(xué)作品之后，梅莉莎·沃克認為，虛擬的私人生活敘事與種族公正斗爭的公共語境相聯(lián)系。其中私人生活敘事則指向黑人的頭發(fā)、膚色、體貌特征、舉止行為和傳統(tǒng)習(xí)慣等審美與文化身份領(lǐng)域。

在評論20世紀70年代后的黑人婦女文學(xué)時，查爾斯·瓊斯指出黑人女性文學(xué)通常關(guān)注兩性與家庭關(guān)系。黑人女性作家建構(gòu)的文本世界圍繞著家庭、孩子、教堂而展開，而在政治機構(gòu)中的服務(wù)也呈現(xiàn)更平和、更少暴力的行動方向。{2}她們的作品描述了黑人婦女的不少傳統(tǒng)活動，諸如挖掘植物根莖、采草藥、念咒祈禱、當(dāng)接生婆等，并賦予這些庸常的日常生活以政治文化意義。換言之，黑人女性文學(xué)更加關(guān)注庸常的日常生活，借助日常生活形式清晰地表達黑人女性經(jīng)驗。

二、愛麗絲·沃克的微觀政治思想

美國黑人女作家和婦女主義提倡者愛麗絲·沃克善于從日常生活中敏銳地感知表象之后的深層政治意義。她如此論述“看電影”這一平常不過的小事：沉浸在電影中的黑人們事實上“在消費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的宣傳，不消說，這些影片教他們輕視印第安人和非裔人，不相信亞裔人，只保護和尊重白人女性，只羨慕和害怕白人男性，最后變得無法認清自我，至少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實際上，他們獲得的是心靈的傷殘”{3}。在解釋“婦女主義”一詞的內(nèi)涵時，她強調(diào)婦女主義者“熱愛音樂，熱愛舞蹈，熱愛月亮，熱愛精神，熱愛愛著、食物和完整，熱愛斗爭，熱愛老百姓，熱愛她自己”{4}。也就是說，沃克強調(diào)黑人女性個體基于日常生活經(jīng)驗的反抗策略，她相信個體微觀改變將帶來社會的改變。

在聆聽了黑人民權(quán)運動家馬丁·路德·金的演講后，沃克曾如此感慨：“在最后，自由是一項個人的和孤獨的戰(zhàn)爭，你不得不打敗今天的害怕，以便每天的人們可以投身進來。”{5}這何嘗不是微觀革命的宣言？一切斗爭首先是個人的，然而個人的涓涓細流也可以匯成滔滔江河，促成這個世界的改變。

沃克認為，描寫個人的事便是在描寫眾人之事。她曾如此描述自己回到南方故土的感觸：“只要我回到南北戰(zhàn)爭前南方的家鄉(xiāng)，我心里就總是這樣想：那里有寬敞的房屋，豪華的樓梯，樹蔭遮掩的后窗，如果沒有茂密的樹林，從窗戶里可以看到后面已不復(fù)存在的奴隸居住區(qū)。我站在后院中抬眼凝望那一扇扇窗戶，然后在屋內(nèi)站在窗前看看下面的后院，而歷史就處于站在地面上的我和站在窗前的我之間。”{6}

沃克強調(diào)家庭作為種種沖突的集結(jié)點的特征，她認為，“家庭也能夠引發(fā)內(nèi)戰(zhàn)”。換言之，她認為以家庭為中心的微觀、私人空間具有政治性和革命性，它將牽動社會解放進步事業(yè)，為種族和性別的抗?fàn)帋砩羁痰挠绊?。她強調(diào)將個人和政治糅合為一體的價值，為此，她重視和審視家庭成員的關(guān)系。正是從“我”自己的母親和所有那些平凡母親的身上，“我”在尋找著那些被消音的，常常是傷殘的人到底被賦予了什么神秘力量。{7}在沃克的小說中，家庭充當(dāng)了組織經(jīng)驗的形象性結(jié)構(gòu)作用，人物的身份建立在家庭的基礎(chǔ)上。這種觀點也可解釋為，人物身份建構(gòu)在日常家庭紛擾瑣事中。{8}

三、沃克作品中的微觀政治

在《尋找母親的花園》一書中，沃克寫道：“我來自黑人社區(qū)，黑人認同寬大的臀部和肥胖的身軀。要求身材苗條是其他民族的文化，我不要用其他民族的價值觀來衡量自己。”{9}這奠定了她的微觀基調(diào)。她指出，早期的黑人女性的創(chuàng)造力主要表現(xiàn)在教堂的吟唱、培育鮮花、采集草藥、縫制被子等日常生活形式中。花朵和被子便成為沃克作品中的兩大隱喻?！鞍亳谋怀闪藡D女生活和婦女文化的基本視覺隱喻……碎片，變成了拼綴品……擁有重構(gòu)世界的力量?！眥10}對沃克而言，百衲被既代表美國黑人婦女的美學(xué)傳統(tǒng)，也代表其“婦女主義”的或黑人女性主義作品的范例。它是美國南方黑人婦女創(chuàng)造性表達的一種主要形式?！蹲仙钒芽p合百衲被作為小說的中心隱喻。在《尋找母親的花園》中，沃克寫道：“母親縫制家中所有的衣被……凡是母親種植的花草都具有魔力似的長得很好，她也因園藝被周圍幾個縣的人所熟知。因為母親的巧手，在我那段關(guān)于貧困的記憶中總彌漫著花香——向日葵、牽?；ā⒚倒寤?、大麗花等等?！眥11}

在《尋找母親的花園》中，作者介紹了在華盛頓史密斯索尼安研究所收藏的一床被子，這床被子由一位不知名的黑人女士所繡，其以想象豐富、造型簡潔的圖案講述了耶穌受難的故事。盡管被子的材料由破布碎片做成，卻體現(xiàn)了作者奇妙的想象和強烈的情感。

《日常用品》中母女之間的沖突其實是文化觀念之間的沖突，故事情節(jié)卻圍繞日常生活如發(fā)型、食品、黑人日常用品來展開描寫。小說從母親（故事的陳述者）和小女兒麥吉（Maggie）在院子里等待大女兒迪伊（Dee）從學(xué)校放假回家開始。母親是一個大塊頭、大骨架的婦女，她粗糙的雙手能同男人一樣干力氣活，她像男人一樣地宰豬并且非常利落地將豬收拾干凈。她可以用一把大錘擊倒一頭公牛，錘子正好敲擊在公牛兩眼之間的大腦上，一下子就能把牛殺死。母親的生活保持了黑人傳統(tǒng)文化的特點：身穿套頭工作衫，整天在戶外干活；吃從“剛宰殺的豬身上切下來的還冒著熱氣而后在明火上燒熟的豬肝”。從人物舉止行為到著裝，沃克具體而生動地刻畫了一個真實的美國黑人婦女的典型形象。而對其女兒迪伊的描寫則從發(fā)型、服飾來暗示女兒已接受西方文明，處處以白人的眼光和審美標準來裝扮自己。迪伊走進家門時穿了一件拖地長裙，裙子寬松，隨風(fēng)擺動，裙子的顏色很花哨，大塊大塊的黃色和橙色，亮得可以反射太陽的光線；佩戴的金耳環(huán)直垂到肩膀上；臂上的手鐲隨著手臂的擺動叮咚作響。迪伊的服飾都體現(xiàn)著濃郁的非洲傳統(tǒng)文化特色，但是她只是以白人一樣的眼光來看待本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并以追逐時尚的方式來展示。在民權(quán)運動時期，發(fā)型是美國黑人用身體進行反抗的策略之一。在母親看來，迪伊的頭發(fā)“像羊毛一樣挺得直直的”，她男友的頭發(fā)“像一只卷毛的騾子尾巴”。

小說中最重要的情節(jié)在于迪伊向母親索要外婆和姨媽們做成的百納被。這兩床被子是迪伊的外婆用一塊塊小布片拼起來，然后由迪伊的姨媽和母親兩人在門廊的縫被架上縫綴而成。其中一床是單星圖案，另一床是踏遍群山圖。兩床被子上都縫有從迪伊的外婆在五十多年前穿過的衣服上拆下來的布片；還有從杰雷爾爺爺?shù)幕匾r衣上拆下來的碎布片；還有一小塊褪了色的藍布片，大小只相當(dāng)于一個小火柴盒，那是從依茲拉曾祖父在南北戰(zhàn)爭時穿的軍裝上拆下來的。這兩床被子記載著這個家族的歷史，是黑人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沃克在小說中用被子創(chuàng)造了一個美國黑人文化與歷史的象征，并在爭奪被子這一關(guān)鍵情節(jié)中使黑人文化與白人主流文化的沖突尖銳明朗。

《紫色》是“一部歷史小說……但這部歷史不是從獲取土地或是生兒育女，沙場以及偉人之死寫起，而是從一個女人向另一個女人索要內(nèi)衣寫起”{12}，小說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歷史畫面，也沒有聳人聽聞的刺激性描寫”{13}。評論家芭芭拉·史密斯曾對小說《紫色》給予高度的評價，贊揚愛麗絲·沃克“對黑人婦女人生經(jīng)驗如此深入的揭示，在黑人文學(xué)、女性主義文學(xué)，或美國文學(xué)中都是非常罕見的，因此，她對此經(jīng)驗的每一點真實的敘述都是一種創(chuàng)新”{14}?！蹲仙返乃枷胄跃驮谟谖挚送ㄟ^一系列日常生活瑣事揭露了種族和性別壓迫。她以充滿強烈情感和“濃厚生活氣息的筆觸”，行云流水般地為讀者展示了一幅幅感人的畫面，在“一件件小事中”把“貧窮，可憐，備受折磨的西麗的心理表現(xiàn)得細致入微”{15}。小說中的女性人物的成長體現(xiàn)在她們的日常生活形式中：縫制被子、褲子等。穿戴本身就是女性的自我表征，它是女性體現(xiàn)自我的一種外在符號。{16}在《紫色》中，西麗自我意識發(fā)展的獨立從給自己做褲子開始，到后來她給別人設(shè)計和制作褲子，獲得經(jīng)濟上的獨立，贏得某某先生的尊重。在給耐蒂的信中她寫道：“自從開始做褲子，我有了愛，有了工作，有了錢，有了朋友，有了時間?！眥17}

在沃克的諸多作品中，都可以見到她對食物的細致描寫。在《日常用品》中，母親家中飲食還帶著種

植園時代的痕跡：豬大腸、羽衣甘藍、玉米面包、紅

薯以及自家奶牛生產(chǎn)的乳制品。母親對黑人文化的

忠誠守護首先就體現(xiàn)在她選擇的食物中。在《紫色》中，索菲亞照顧過的白人女孩精心制作食物，送給索菲

亞患病的女兒。某某先生對待西麗態(tài)度的前倨后恭，

從不愿參與家務(wù)到親自烹調(diào)食物并請西麗品嘗，西麗

與薩格之間的姊妹情誼等都體現(xiàn)在食物中。食物，不

僅僅是生存所需，也是黑人女性個體生命不斷成長

的見證物。

在《我的密友的殿堂》中，沃克強調(diào)了飲食對身份建構(gòu)的重要意義。該小說從頭到尾，人物不斷地向其他人物推薦著新鮮的食物：水果、全谷食物、綠色蔬菜等。作者這種安排意在表明：身體和精神融合在飲食中。沃克甚至將飲食和女性主義政治結(jié)合起來。{18}

有人贊賞沃克作品的優(yōu)美文字，敏銳的觀察力與細致描寫，稱其為“表現(xiàn)普通人和日常生活場景中的

美、優(yōu)雅和尊嚴之天才”{19}。沃克的作品就是一床被

子——一些被忽視的日常生活碎片組成。她如同一位靈巧的工匠，篩選出南方黑人生活中那些表面看起來無關(guān)緊要，卻隱藏起來的生活碎片，尤其是黑人家庭，然后將它們縫制成一張社會的掛毯。{20}

{1} Elden Stuart.Understanding Heri Lefebrve.London and New York： Continuum，2004：111.

{2} Johnson， Charles. Being and Race： Black Writing Since 1970. 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8，11.

{3} Alice Walker and Pratibha Parmar. Warriors Marks： 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 and the Sexual Blinding of Women.San Diego： Harcount Brace Company，1996：17. {4}{15}{17} [美]愛麗絲·沃克：《紫色》，陶潔譯，譯林出版社1998年版，《譯序》，《譯序》，第190頁。

{5} Walker，Alice. “Choosing to Stay at Home： Ten Years After the March on Washington”in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Gardens.San Diego：Harcourt Brace Company，1983：170.

{6} Alice Walker.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Garden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Henry Louss Gates Jr. Ed，New York： W.W.Norton Campany Ltd. 1997：2382

{7} Alice Walker.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 Garden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Henry Louss Gates Jr. Ed，New York： W.W.Norton Campany Ltd.， 1997：2387

{8} Alice Walker.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 Garden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Henry Louss Gates Jr. Ed，New York： W.W.Norton Campany Ltd.， 1997：2386.

{9} Alice Walker.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Garden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Henry Louss Gates Jr. Ed，New York： W.W.Norton Campany Ltd.， 1997：2386.

{10} 程錫麟：《赫斯頓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69 —170頁。

{11} Alice Walker.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Garden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Henry Louss Gates Jr. Ed，New York： W.W.Norton Campany Ltd.， 1997：2386.

{12} [美]《劍橋美國文學(xué)史》（第八卷），孫宏 主譯，中央編譯局2005年版，第531頁。

{13} 楊金才：《煥發(fā)黑人女權(quán)主義思想光輝的杰作——試評愛麗絲·沃克的〈紫色〉》，《鎮(zhèn)江師專學(xué)報》1993年第1期，第74—76頁。

{14} Smith，Barbara. The Souls of Black Women.Ms. Magazine Corp. 1974：42.

{16} 楊金才：《服飾，自我與社會變革》，《外國文學(xué)研究》2003年第6期，第69 —77頁。

{18} Adams， Carol J. 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A Feminist-Vegetarian Critical Theory. New York： The Continuum Publishing Company，2000：249.

{19} Alice Walker. Black Literature Criticism，Vol.3，ed. by James P.Draper.Detroit： Gale Research Inc.1992：1808.

{20} Babara Christian. Black Feminist Criticism：Perspectives on Black Women Writers.New York：Pergamon Press，1985：180.

基金項目：湖南省教育廳資助科研項目（08C381）、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12YBA154）、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12YJA752033）的研究成果

作 者：易立君，文學(xué)碩士，湖南理工學(xué)院外語學(xué)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xué)。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