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新秀：李偉松

李偉松，1993年生，現(xiàn)居廣西梧州市岑溪，自稱是游走在地獄與天堂邊緣的詩人魔法師，夢想寫出的文字如同詩人的囈語。有作品發(fā)于《廣西文學(xué)》《萌芽新概念作文》《求學(xué)》《中學(xué)生百科》《創(chuàng)新作文》《新作文》《中華辭賦》《梧州日報》等報刊，2012年獲由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萌芽雜志社主辦的“作家杯”第十四屆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二等獎?，F(xiàn)為梧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1

林夏醒來的時候，外面下了好大的雨。雨點(diǎn)劈里啪啦地落下來，水珠迸濺，模糊了視線，透過落地窗望出去，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死一般的灰色里。雨，似乎已下了好久好久，林夏靠在十三樓的落地窗前也似乎很久了……

此時天空沒有的雷鳴與閃電，在他心里孕育著，并且更多更強(qiáng)大，甚至近于毀滅。

“他再次跳讀去尋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沒等看到最后一行已明白自己不會再走出這房間，因?yàn)榭梢灶A(yù)料這座鏡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將在奧雷里亞諾·巴比倫全部譯出羊皮卷之時被颶風(fēng)抹去，從世人記憶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載一切自永遠(yuǎn)至永遠(yuǎn)不會再重復(fù)，因?yàn)樽⒍ń?jīng)受百年孤獨(dú)的家族不會有第二次機(jī)會在大地上出現(xiàn)?！绷窒妮p聲讀著加西亞·馬爾克斯所寫的《百年孤獨(dú)》里的最后一段，在陰郁的雨聲中，他謙卑地把頭低著，眼里布滿了水汽，晶瑩剔透，像是蘊(yùn)含著一潭平靜而又明亮的秋水。

從十三樓的落地窗看出去，林夏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座小城被風(fēng)雨籠罩在一片幽深而又難以言喻的晦暗里，一棟棟拔地而起的樓房像一棵棵樹那樣長出壯碩的根莖，伸展著茂盛繁復(fù)的枝葉，鋪天蓋地一般席卷而來的是類似于馬孔多泛濫得漫無邊際的孤獨(dú)與落寞，恰似百年，又恰似千年。那些平日蜷縮在陰暗角落不見蹤影的飛鳥，此時在暗灰色的天空上盤旋悲鳴著，在漫天的雨中化成無數(shù)隱隱約約的小黑點(diǎn)，只有尖銳的悲鳴穿透層層折疊的雨幕，響徹人心，而又獨(dú)自落寞著，遠(yuǎn)遠(yuǎn)近近，遠(yuǎn)遠(yuǎn)近近。

林夏懷里抱著略嫌厚重的書站在落地窗前，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恍惚如女人的肌膚，在某一時刻讓他突然懷疑抱著的是相識已久卻又不曾相識的叫作張曉雨的女子，隨后驚覺，便又懷疑自己是否已在幽深的夢境。于是，他走到書架前把書放回書架，然后倒了一杯水，抓起一塊兒昨夜已經(jīng)吃掉一半的面包咬了幾口，使勁地咀嚼吞咽，喝水時故意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最后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兒，似乎已餓了很久。

書架是花梨木打造的復(fù)古樣式，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淡淡檀香，大概是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打理了，光滑的表面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林夏喜歡把很多書整齊地碼在書架上，并不分門別類，很隨意但力求整齊，于是別人看起來會覺得十分雜亂，但林夏十分清楚每本書應(yīng)在的位置。

林夏愛書，就像愛他自己，也像他愛身上穿著的凡客T恤，舒服的棉質(zhì)衣料，上面繪著的是悲傷的小王子與星球上落寞的玫瑰。他是在知道韓寒代言凡客后，才開始喜歡上這樣的T恤的，簡單并隨意。

雨還在下，林夏希望永遠(yuǎn)不要停，他不想去上課，即使他十分享受在雨中漫步的感覺，但現(xiàn)在他不想去上課，他只想躲在家里靜靜地讀幾本書，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呆呆地俯瞰整個灰色的城市。

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dú)》，他已反反復(fù)復(fù)讀了多次。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想到自己果然像張曉雨說的那樣不適應(yīng)人群，便感到些許落寞。

2

林夏想到了初次遇到張曉雨的情景。

那應(yīng)該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圓圓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墨綠的天空上。這座城市的街道幽暗曲折，路燈散發(fā)著慵懶的昏黃，烏黑的影子恍惚地?fù)u晃。長滿青苔的老舊圍墻上總有三兩只野貓踮著腳尖走過，時不時發(fā)出尖銳的叫聲，讓夜間行走的人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意味。一切那么安靜，林夏只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在街道上來回飄蕩著，孤獨(dú)并且明亮。

林夏抱著一摞書從新華書店回家，戴著的近視眼鏡因?yàn)楸恐囟钏难劬τ行┰S酸痛，在離家不遠(yuǎn)的電線桿下他看到了一個正在抽煙的女孩，化淡淡的妝，已經(jīng)有些花了，猶見淚痕。

如果彼此就這般擦肩而過，或許便不會有后來發(fā)生的故事，也不會有那么那么多睡夢里如水草纏繞著揮之不去的記憶，她依舊只是一個名叫張曉雨的陌生女子，而林夏也只是一個癡迷故事的書呆子，僅此而已。

“同學(xué)，最近的便利店往哪里走呀？煙抽完了?！绷窒穆牭贸鏊曇衾锏钠v與無助，終于把平日里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冷漠態(tài)度放下，卻并不急著指明方向，只是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去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抽煙不好。”

張曉雨怔了一下，似乎沒猜到林夏會這么說，便自顧自嘿嘿笑了起來，卻突然捂著臉慢慢蹲了下去開始放聲大哭，嚇得林夏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慌亂扔下手里抱著的書跑過去安慰。

那個晚上林夏出乎意料地帶了張曉雨回家，兩個人坐在十三樓的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璀璨刺眼的燈火，也就是那個夜晚林夏學(xué)會了抽煙與交談。

3

林夏第二次遇到張曉雨是在三個月后，天氣開始轉(zhuǎn)涼，圖書館越發(fā)被人們冷落下去，一本本或厚重或輕盈的書開始慢慢被遺忘在書架的某個角落，許久許久不曾被注視被翻閱被柔軟的目光拾起，它們開始安靜下去，在秋天的微涼里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霜。

張曉雨已經(jīng)開始穿好看的開衫毛衣，里面是藍(lán)色的襯衫，當(dāng)時她正在專心地看書，苗條的身材半倚著圖書館陳舊的書架，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眉目含笑。那時正是清晨，陽光從雕花窗戶斜斜地穿進(jìn)來，剛好籠罩在她的身上，便暈染上一層昏黃，溫暖并且安靜，就像是一朵荷花。

她手上捧著的，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紅色的封面繪滿隱晦的意象，是一條彎曲的河流，一棵茂盛的大樹，飛舞的小鳥與蝴蝶。這本書正是林夏此次來圖書館的目的。

在許許多多因失眠而無邊漫長的夜晚，陪伴林夏的，除了璀璨的燈火，就只剩下加西亞·馬爾克斯了……

“嘿，真巧。想不到能在這里遇見你?！?/p>

“嗯。”

林夏只有在張曉雨面前才可以正常地說話，但顯然現(xiàn)在并不是敘舊的時刻，林夏看到張曉雨癡迷的樣子，不知為什么突然感到很高興，就好像她此刻讀著的不是加西亞·馬爾克斯，而是林夏埋藏于幽深夜晚的不為人知的內(nèi)心，隱晦、潮濕，并且如生命般溫?zé)帷Ｓ谑橇窒囊矎呐赃厱苌铣槌鲆槐竞裰氐臅?，熟悉的黑色硬皮封面，是反?fù)讀了多次的《百年孤獨(dú)》。

翻開第一頁，林夏閉上眼睛，祭祀儀式般輕聲默念出存活于心中的咒語：“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duì)，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yuǎn)的下午……”

時間，一頁頁翻閱。

“想不到你居然也喜歡看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書！”在離圖書館不遠(yuǎn)的奶茶店里，林夏終于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興奮地看著坐在對面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奶茶的張曉雨。

“還好吧，就是無聊隨手拿了本書來看，就入迷了……”張曉雨無奈地皺著眉頭看著林夏激動得張牙舞爪的樣子，十分不理解這有什么好激動的。

“對了，謝謝那晚你收留我。我戒煙了。”

“客氣什么！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的，以后一定要常來玩，我們是朋友嘛！哈哈……”

“呵呵?！?/p>

“朋友？或許是吧?！睆垥杂晗氲竭@里，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

那杯奶茶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玫瑰與少年”。

4

后來，林夏開始想她，整天整夜地想，他覺得自己就是書里面悲情的奧雷里亞諾，而張曉雨便是他朝思暮想的小蕾梅黛絲。林夏仍舊在自己構(gòu)建的馬孔多里孤獨(dú)行走著，鮮與人交談，拼命看書，做一個又一個旋轉(zhuǎn)復(fù)雜而又充滿不安的噩夢，夢里他聽到滴答滴答的水滴落深谷，狼人低聲的嘶吼與茂密森林，他與張曉雨?duì)渴?，在森林里慌亂地尋找一條開滿鮮紅玫瑰的小路，然后一次次墜落，一次次死去……

當(dāng)林夏再一次讀完《百年孤獨(dú)》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窗外的雨依舊沒完沒了地落下，落下，宛若某個時刻的心情抑或低谷。他成功逃了一天的課，卻沒有接到一個電話，也沒有收到一條短信。他翻開手機(jī)，手機(jī)顯示最后一次通話是在半個月前，與張曉雨。

然后，林夏便莫名地感到悲傷，想到自己果然不適應(yīng)人群，想到張曉雨，想到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故事，想到另一個尚會交談，也時常令張曉雨發(fā)笑的自己。

笑越大聲/越是殘忍/擠滿體溫/室溫更冷/萬一關(guān)燈/空虛擾人/我卻不能喊等一等/你說愛我卻一直說/說我不該窩在角落/策劃逃脫/這也有錯/連我脆弱的權(quán)利都掠奪/我不唱聲嘶力竭的情歌/不表示沒有心碎的時刻/我不曾攤開傷口任宰割/愈合就無人曉得/我內(nèi)心挫折/活像個孤獨(dú)患者自我拉扯……

單曲循環(huán)的是張曉雨提到過的陳奕迅。

最后一次與張曉雨聯(lián)系是在半個月前，她打來電話告別，告訴林夏她要走了，轉(zhuǎn)學(xué)去另外一個城市。電話里的聲音依舊帶著些許的疲憊，像一只永遠(yuǎn)睡不醒的慵懶的貓咪，柔軟如水而又帶有身體的溫?zé)帷?/p>

她笑著告訴林夏如果有一天林夏去那個城市，她一定會去車站接他，風(fēng)雨無阻。林夏可以從她的聲音里聽出她內(nèi)心的高興，他可以想象電話另一頭張曉雨興高采烈的樣子，拿著手機(jī)的手纖細(xì)白皙，指甲上涂著裸色的指甲油，一切都那么精致，像是遠(yuǎn)古的瓷器般透著神秘的光澤。

林夏拿著手機(jī)，一句話也沒說，作為朋友，或許他應(yīng)該為張曉雨高興，因?yàn)樗K于可以逃離這座充滿悲傷回憶的城市，這座死灰色的馬孔多，但林夏卻哽咽著說不出一句祝福的話。最后，林夏只說了一句便掛了電話，他說：“抽煙不好。”

后來，便下了好大的雨……

5

“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duì)，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yuǎn)的下午……”林夏閉上眼睛，祭祀儀式般輕聲默念出存活于心中的咒語。他坐在十三樓的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璀璨刺眼的燈火，也就是那個夜晚，林夏失去了抽煙與交談，也失去了張曉雨。從那以后，碩大的城市里，只剩下席卷而來的類似于馬孔多泛濫得漫無邊際的孤獨(dú)與落寞，只剩下林夏一個人。

“后來，便很孤單?！痹谑诌叡涞男偶埳希窒闹粚懥诉@樣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