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我從北京大學經(jīng)濟系畢業(yè)，隨后留校任教，至今已65載。北大經(jīng)濟系是中國經(jīng)濟學界重鎮(zhèn)，有不少大家、名家曾在這里執(zhí)教。我有機會和他們一起共事，深感榮幸。

馬寅初校長

我剛留校工作的時候，北大經(jīng)濟系主任是趙迺摶，經(jīng)濟學教授有周炳琳、周作仁、蔣碩杰等。馬寅初還沒有到校，校長是胡適。馬寅初對北大是很有感情、很有貢獻的。他五四時代就在北大擔任教務長，后來到南方參加革命。他一直奮力反對蔣宋孔陳四大家族，有一種不怕死的精神。1949年春，他從香港坐船到大連，路上打扮成大菜師傅，也就是做西餐的廚子，然后轉車到北平。到北平第二天，他只身一人來到北大，探望他五四時代的兩個學生——周炳琳和趙迺摶。我在北大的北樓門口，給他們照了一張相。馬寅初說回到北大就像回到家似的那么親切。1951年他回到北大當了校長。

顧孟余先生

五四時代北大經(jīng)濟系主任叫顧孟余。顧孟余對北大經(jīng)濟系的建立是很有貢獻的。北大原來就有經(jīng)濟門，顧孟余從德國留學歸來，按照德國大學的模式將它改造成北大經(jīng)濟系，同時建立北大經(jīng)濟系的圖書館。那個時候不叫圖書館，叫Archives，是文獻資料室的意思，后來翻譯成中文，先叫經(jīng)濟記錄室，后來叫法政經(jīng)濟記錄室。地址在北河沿北大第三院，有一個尖頭的小鐘樓，這個樓現(xiàn)在還在。

后來，顧孟余到廣州參加革命工作，在國民黨中央組織部、中央秘書處工作。再后來，當了南京政府的鐵道部長。他當鐵道部長時，請來一位名叫列昂捷夫的德國人當顧問。列昂捷夫那時才20來歲，后來成為很有名氣的經(jīng)濟學家，曾任美國經(jīng)濟學會會長。解放后，列昂捷夫到北大訪問時，提起過這段經(jīng)歷。

顧孟余曾是汪精衛(wèi)手下的一員大將。汪精衛(wèi)叛逃后，顧孟余同他決裂，堅決不與他走。蔣介石當時要獎勵顧孟余，就指派他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墒侵醒胙芯吭涸洪L要選舉，他沒有被選上。后來蔣介石又派他當中央大學校長，這時有人對他五四時期的學生周炳琳說：“他當中大校長了，你要幫助他呀！”周炳琳說：“當然，當然，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948 年夏，顧孟余到北平，匆匆忙忙跑到周炳琳家中看望。我看到他們的關系非常親密。

顧孟余1949年定居香港，后定居美國加州伯克萊。1969年到臺灣定居，1972年6月病逝于臺北。

周炳琳院長

在我讀書時，周炳琳擔任北大法學院院長。那時的法學院實際上是社會科學院，包括經(jīng)濟、法律、政治三個系。

周炳琳講授的課程有“經(jīng)濟學概論”、“歐洲經(jīng)濟史”、“經(jīng)濟理論”等?！敖?jīng)濟學概論”是一年級上的課程，當時用的是費爾切爾德等人寫的美國教材?！皻W洲經(jīng)濟史”是三年級的必修課，用的是海頓寫的英文教材。四年級的“經(jīng)濟理論”用的是馬歇爾的《經(jīng)濟學原理》。他用過的《經(jīng)濟學原理》是趙迺摶送的。趙先生在書上題記為：

余治經(jīng)濟理論有年，愧無一得之愚，去秋枚兄（周先生字枚蓀——筆者注）返校主講馬氏之學，用贈此書以供參考云爾。 枚蓀兄存閱

弟廉澄持贈

1940年冬日 昆明

周炳琳當時是怎么教的呢？首先，他把書中部分內(nèi)容的要點用英文寫在黑板上，同學們一邊抄寫內(nèi)容，一邊聽他講；然后再寫新的內(nèi)容和講解，所以上經(jīng)濟學課程有點像上英文課似的。學生們給他的課程起外號：“歐洲經(jīng)濟史”是三年級課程，就叫“大三英文”；“經(jīng)濟理論”是四年級的課程，就叫“大四英文”。

北大法學院在沙灘北大北樓，也就是圖書館后邊那棟白顏色的三層樓。北樓里有文學院長和法學院長的辦公室，以及文學院各個系的辦公室和法學院各個系的辦公室。從北樓門進去西邊第一間房子就是經(jīng)濟系的辦公室，當時經(jīng)濟系只有一間房子，大概20多平方米。第二間是政治系的辦公室。第三間是法律系的辦公室。再往里邊有一個套間是法學院院長辦公室，其中里間是院長本人的辦公室，外邊一間是院長會客室，法學院秘書熊正文就在這里辦公。那時候熊正文既是北京大學校長辦事處秘書，又是法學院院長秘書。

在院長辦公室北邊，是經(jīng)濟系的圖書室。圖書室書庫約20平方米，藏書很豐富，包括中英文等圖書。書庫外有一間40平方米的閱覽室。它們之間有一個門相通。當時，我在經(jīng)濟系做助教，兼管圖書閱覽室。北大地下黨的教員支部經(jīng)常在這里開會，有時通宵達旦。

說到地下黨，我想提一下周炳琳與李大釗的關系。這是周炳琳親口告訴我的。1925年，周炳琳從國外留學回來，在北大教書，李大釗就在紅樓一間教室里找他談話。李大釗說：現(xiàn)在國民黨的北方支部是我在領導，共產(chǎn)黨北方支部也是我在領導，想發(fā)展你入黨，入哪個黨都行。周炳琳問了一個關于革命前途的問題，之后參加了國民黨左派。后來，經(jīng)顧孟余介紹，周炳琳到廣州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在國民黨某次會議上被內(nèi)定為中央委員，可是他和何思源兩人同當權派鬧翻了，沒有當成?？旖夥艜r，周炳琳出席國民黨中央全會，跟馮友蘭一起被內(nèi)定為中央委員，但那時他對蔣介石已不抱希望，就中途退出了。馮友蘭也沒有當中央委員。

提到馮友蘭，他和周炳琳也是頗有淵源。上面說的兩人同拒國民黨中央委員是一例。30年代初兩人同拒清華大學校長職務又是一例。30年代初，清華大學校長羅家倫被學生驅趕走了，南京政府來電派周炳琳代理清華校務。周炳琳堅決不當，說：我是北大畢業(yè)生，不能當清華校長，我要當清華校長，人家會以為清華變成了北大的“殖民地”。后來，南京政府又來電報叫馮友蘭代理，馮友蘭說：我也是北大畢業(yè)的，也不能當。周炳琳還曾營救過馮友蘭。1934年馮友蘭出國訪學，先到英國講學，后去法國、瑞士、德國、蘇聯(lián)，最后參加在布拉格舉行的國際哲學會議第八次會議。1935年回國后，馮友蘭作過一次講演，講他所見到的蘇聯(lián)，立論比較持平，說了蘇聯(lián)幾句好話，結果被國民黨特務抓起來，送到河北保定關押。當時保定是河北省政府所在地。馮友蘭的夫人任載宣馬上找到周炳琳，給他磕頭，懇求他救馮友蘭。周炳琳和夫人魏璧女士立即將任載宣扶起來。周炳琳那時是國民黨北平特別市黨部委員，又是河北省政府委員兼教育廳長，馬上出面將馮友蘭救出來，接回北平。后來，馮友蘭在他的“貞元之際所著書”中寫到，我被抓到保定，雖然在那里只關了一兩天，感覺好像被關了好幾年似的。他的意思是“有事則長，無事則短”。我在西南聯(lián)大聽過馮友蘭的倫理學課。倫理學是文法學院必修的大課，學生很多，教室坐不下。馮友蘭在云南知府衙門內(nèi)花園站著講，我們也都站著聽。我曾同別人合寫一本書，專門講馮友蘭，書名叫《實說馮友蘭》。

趙迺摶主任

我讀書時，趙迺摶既教一年級的“經(jīng)濟學概論”，也教三年級的“經(jīng)濟思想史”。他把講授的經(jīng)濟思想史講稿印成書稿，名字叫《歐美經(jīng)濟學史》，是我做的文字校對。校對好的書稿后來被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紀念館要去，當成重要文物收藏起來。1948年，《歐美經(jīng)濟學史》交給正中書局出版。正中書局1949年搬往上海，再后來搬到臺灣，結果這本書最終在臺灣出版，一共出了9版。1959年，中國美術館搞了一個圖書展覽，我和趙迺摶一起去參觀，看到這本書。這本書出了那么多版，趙迺摶一分錢稿費都沒有收到。有人替他打抱不平，要求正中書局給他稿費。但由于種種原因，他最終還是沒得到稿費。

提到趙迺摶，還有一件事要講到。趙迺摶夫婦是錢學森的老師。錢學森的父親錢家治（字均夫）是杭州府中學的校長。錢學森小時候到北京考北京高等師范學院（北師大）附中，當時這是最好的中學。錢家治怕錢學森考不上，就找趙迺摶給其補習中文、英文，找趙迺摶的夫人駱涵素給其補習數(shù)學、物理和化學。結果，錢學森如愿考上北師大附中。“文化大革命”期間錢家治去世，錢學森點名要趙迺摶參加追悼會。那時，北大經(jīng)濟系教師被集中圈在37樓，睡在地板上。錢學森家人通過北大軍宣隊的特許，找到趙迺摶，請他參加錢家治的追悼會。

厲以寧同學

厲以寧是我的學生。他原是北大經(jīng)濟系的學生，1952年院系調(diào)整的時候，北大經(jīng)濟系的大部分學生要分配到中央財經(jīng)學院，小部分政治條件好的才能留在北大經(jīng)濟系學政治經(jīng)濟學專業(yè)。當時，主要是三個人負責這件事：陳振漢代理系主任、我，還有學生黨支部書記。說到厲以寧的時候，學生黨支部書記說，這個人不行，不能到北大。陳振漢問，為什么？學生黨支部書記說厲以寧書讀得多。陳振漢問，書讀得多怎么不好？學生黨支部書記答不出。最后表決結果是二比一，陳振漢和我兩票同意。這樣，厲以寧才分到北大。1955年厲以寧大學畢業(yè)，我那時是政治經(jīng)濟學教研室主任，我說了話，讓他到經(jīng)濟史教研室當資料員，實際上是給周炳琳當助手。厲以寧一直非常感激周炳琳，專門寫有懷念周先生的文章，發(fā)表在《百年潮》雜志和《北大校友通訊》上。過了幾年，政治空氣放松以后，周炳琳才把厲以寧改成助教，以后我又支持他同胡志仁、張秋舫同一批升為講師。

林毅夫同學

林毅夫在臺灣時，曾就讀于臺灣大學。曾經(jīng)代理過北大校長的傅斯年曾任臺灣大學校長。傅斯年去世后，臺灣大學給他修了一座很大的墳墓。林毅夫在臺灣受到北大的影響，很向往北大。1979年，林毅夫到了大陸，來到北京大學上學。他做了我的研究生，并在北大拿到經(jīng)濟學碩士學位。林毅夫讀書期間，美國著名經(jīng)濟學家西奧多·舒爾茨來北大作學術報告，由他當翻譯。事后，舒爾茨向陳岱孫老師提出：這個學生很不錯，我還沒有培養(yǎng)過中國學生，想讓他做我的中國學生，來美國讀博士學位。陳岱老說，林毅夫正在讀北大的碩士，等他拿到碩士學位，再到你那里吧。就這樣，林毅夫碩士畢業(yè)以后，就到美國芝加哥大學攻讀舒爾茨的博士。

蔣碩杰教授

蔣碩杰，辛亥革命元老蔣作賓（原國民黨內(nèi)政部長、安徽省主席、駐德大使）的四子，畢業(yè)于倫敦政治經(jīng)濟學院，獲哲學博士和經(jīng)濟學博士學位。1946年，蔣碩杰出任北大經(jīng)濟學系教授，當年只有28歲。

1948年，中央研究院舉行第一次院士選舉，找一些人提名。胡適是提名人之一，他對人文學科領域比較熟悉，知道該提名哪些人，但是對法律、經(jīng)濟學科不熟悉，就寫信給周炳琳，請周炳琳協(xié)助。周炳琳就提了一個名單，名單里有陳岱孫、趙迺摶等，也有年輕的蔣碩杰。周炳琳在致胡適的信中說：我提到的這些人，有老的也有年輕的，年輕人中有蔣碩杰。可惜，這次院士選舉名額實在有限，蔣碩杰沒有被選上。后來，蔣碩杰到了臺灣，當選為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蔣碩杰是1949年初離開的，我送他到王府井南口。那個地方有航空公司。航空公司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我把他送到轎車上。轎車開到南苑機場，他從那里坐飛機離開北平。之后，按照他的囑托，我?guī)退€掉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籍。蔣碩杰對戰(zhàn)后臺灣經(jīng)濟發(fā)展作出了重大貢獻。為此，蔣介石曾專門宴請他，并同他合影。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兩岸關系緩和，蔣碩杰曾回到北大，在圖書館作學術報告。當時，我和林毅夫陪他一起吃了飯，還照了一張相。蔣碩杰在中間，林毅夫和我在旁邊。后來，蔣碩杰的夫人和女兒也曾來過北大，我領著她們參觀了圓明園等地。

1993年，蔣碩杰生病，住進美國芝加哥醫(yī)院。做手術時，醫(yī)生給他打麻藥，打多了，結果不幸去世。醫(yī)生是按美國人的標準打的麻藥，中國人適應不了那么大劑量。

（責任編輯 汪文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