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福云

黃校長是個乒乓球發(fā)燒友。黃昏時，他開車帶我到他所在的學校打乒乓球。一到校門口，就看見一條紅色的橫幅掛在學校大門上，上面是“文明上網(wǎng)，拒絕毒害”八個大字。大字的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細一瞧，原來是許多學生的簽名。簽名五花八門，有用鉛筆的，有用毛筆的，有用水筆的，還有用印章的。

來到乒乓球室，只見一個孩子正坐在地板上看手機，其余的幾個孩子圍觀。見我們來了，他們趕忙散開，那個坐在地上的孩子也迅速將手機收起。

打球累了，我坐在凳子上休息。那個看手機的孩子正好坐在我旁邊。我問他：“小朋友，你們剛才看的是什么好東西?”那個孩子湊近我耳朵小聲地說：“你可不能告訴黃校長，那是美女裸照，特帶勁兒。我們學校里許多同學都在看呢?！?/p>

事后，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黃校長，并對他說：“你們學校的那條橫幅可以不掛。把做橫幅和簽名的時間、精力用在對學生上網(wǎng)的教育和管理上，效果可能會更好。”

黃校長看了我一眼，無奈地說：“實在是沒有辦法啊!作為一所農(nóng)村普通中學校長，僅這個學期我就參加各種會議96次，幾乎每天一會：接受上級的各項檢查98次。如果說我們做工作有時是‘做秀，那我們也是‘被做秀。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當我們把過多的精力都放在接受上級檢查和評比上時，學生的教育和管理怎么能到位呢?”

黃校長的話引發(fā)了我的共鳴。人心浮躁的當下，考量學校和教師的標準已蛻化為升學率和各項檢查評比，學校為了自己的辦學層次和品位，教師為了自己的收入和職稱，又有幾人能超然于物外呢?每個教育者幾乎都遭遇過“被做秀”。就拿公開課來說，本應是為了探索學科教學和學生成長的心理規(guī)律，但學校和教師為了保證公開課的成功，不惜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一次次排演。公開課上充滿了刻意安排的喧鬧，課上，教師們總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掌握的課改理念和教學亮點夸張地展示出來。聽這些公開課，常會產(chǎn)生一種強烈的被欺騙的感覺。因為，講臺變成了教師一人的舞臺，學生成了走過場的“群眾演員”，他們認知和情感的發(fā)展已被棄置一邊。敢問，舉行這樣的公開課，益處何在?

其實，教育界的諸多亂象都和功利有關(guān)。成功的教育應該遠離功利，特別是急功近利。由此，我不禁聯(lián)想到民國時期的教育。

人才“井噴”是民國教育造就的奇觀，也是中國教育史上一道亮麗的風景?；仡櫄v史，我們不難看出，無論是在文學、藝術(shù)，還是自然科學等諸多領域，民國教育都培養(yǎng)出了數(shù)量不少的杰出人才。造就這段教育傳奇的原因是什么?時至今日，仍是眾說紛紜。我并非厚古薄今，也并非意在全盤否定當今的教育。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一切優(yōu)秀的精神文化都是在傳承中發(fā)展的，教育當然也不例外。借鑒民國教育的成功經(jīng)驗，不僅代表著我們的胸襟和氣度，代表著我們的成熟和自信，同時也有利于我們現(xiàn)代教育的發(fā)展。民國教育的輝煌是多種因素促成的，其中既有民國政府對教育的高度重視，又有典雅古樸的民初之風和波瀾壯闊的“五四”之風的熏染，更有賴于一大批高瞻遠矚的民國學人的“給力”——涌現(xiàn)了“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的陶行知；放棄教授職位，自愿到山東農(nóng)村搞教育的梁漱溟；懷著宗教情懷的“平民教育家”晏陽初……

有兩個民國故事讓我很感動，其中一個故事是關(guān)于陶行知的。一次，他得到了1萬多元稿費，拿回家鎖在柜子里。操持著所有家務的妹妹看見了，問他：“家里有老有小，錢也不多，能不能留四分之一給家里用?”陶行知想了想，溫和地說：“我要去南京勞山腳下辦曉莊師范學院，這錢要作為辦學的經(jīng)費。我們家雖窮，粗茶淡飯還能維持。中國3億4千萬農(nóng)民非但沒有飯吃，更沒有文化。用這些錢去辦學校，是為農(nóng)民燒心香，是盡我們的綿薄之力去幫助他們。你在家里省著點用，算是幫我去辦大事吧!”妹妹理解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另一個故事是關(guān)于西南聯(lián)大教授的。在抗戰(zhàn)進入最艱難時期，當時的大后方已進入到生存臨界狀態(tài)。一些大學生不得不到中學任教以維持生計。一些教授不得不擺攤、變賣財產(chǎn)來謀生，就連聞一多這樣的學者都被迫上街賣印章了。整個教育界的生存狀況令人擔憂。但是，教師、學者們?nèi)匀荒貓允刈约旱膷徫唬瑳]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和職責。這些情況反映到國民政府后，教育部從僅有的財政里拿出了一部分錢補助困境中的教師。消息傳到西南聯(lián)大后，西南聯(lián)大校委會召開會議，經(jīng)過研究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所有的教師集體聯(lián)名拒絕政府的救濟!因為，“在全民族都為抗戰(zhàn)做出了巨大犧牲的情況下，在大后方有許多人的生活比我們還要艱難，面對中國的百姓，我們有什么理由接受政府的補助呢?還是讓這些補助用于抗戰(zhàn)吧?！倍嗝戳钊司粗氐膶W者!

我敬重他們仰望星空的情懷，同樣敬重他們腳踏實地的精神。他們是“真正的教育家”。正是由于他們的付出，民國的教育在中國教育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教育應該是一個漫長的生長過程，需要愛心與呵護，需要細心與勤勞，也需要靜心與等待。正如葉圣陶所言，“教育是農(nóng)業(yè)而不是工業(yè)”，在更多的時候，我們應該是麥田的守望者。教師應在“燈火闌珊處”，在“風恬浪靜中”，在“味淡聲稀處”。

(作者單位：江蘇揚州市邗江區(qū)李典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