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召鵬

民國時期，河南報業(yè)得到了長足的發(fā)展。僅在開封市，從1904年《河南官報》創(chuàng)刊，到1948年《開封日報》問世，在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內(nèi)，在開封出版的報紙竟多達百余種。除了宣傳不同的政治思想、記錄重大社會事件之外，報紙還全方位介入到戲劇演出進程中，不僅刊登戲劇演出宣傳廣告，全方位報道戲劇演出情況，而且還刊發(fā)戲劇評論文章，對戲劇演出中出現(xiàn)的各種現(xiàn)象予以點評。報紙介入戲劇演出并與之進行互動，對推動河南戲劇演出發(fā)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報紙介入加劇了戲劇演出競爭

民國時期，隨著戲劇演出活動的日益頻繁，河南的報紙通過刊登廣告、發(fā)布報道和評論等，全方位介入到演出過程當中。不僅如此，報紙還時常發(fā)表文章，評議市內(nèi)各個戲園、茶社等演出場所的營業(yè)情況，內(nèi)容涉及戲園的硬件設施、營業(yè)狀況及日常管理，在滿足戲園和觀眾之間信息傳遞需求的同時，客觀上影響了觀眾的觀戲選擇，加劇了戲園之間的演出競爭。

以豐樂園為例。豐樂園建成于1909年，是河南省首座較為現(xiàn)代化的戲園，1910年開始商業(yè)演出，一度是省會開封的重要演出場所。隨著戲園、茶社日漸增多，豐樂園面臨著激烈競爭的壓力?？上У氖?，豐樂園非但沒有采取有效的措施予以應對，反而有時候不按戲報出演，擅自提高票價，時而開業(yè)時而停業(yè)，這引起了報紙對其的強烈批評。1915年7月3日，《河聲日報》曾刊載文章，批評豐樂園不按戲單演出，有失信用，稱“該園失信如此，其心不過誑觀者而騙其錢耳，倘有窺其隱私加以詰具”［1］。該報還多次刊文，解釋豐樂園開演、停演的原因。由于演出競爭激烈，名角身價劇增，豐樂園開支浩繁，加上有些觀眾看戲后不按規(guī)矩交付戲資，營業(yè)狀況不甚樂觀。無奈之下，豐樂園不得不提高票價。報紙旋即批評豐樂園“戲價乃隨意增加，毫無定程”［2］?！洞罅喝請蟆房闹肛熦S樂園議記館商主李韻卿不顧信用而提高票價，“一時觀劇者紛紛議論，有向該售票處爭執(zhí)者，有退票不看者，亦有不惜數(shù)枚銅元而暫為從權者”［3］。嘲諷李韻卿“臭名在外”，抨擊其克扣演員薪資的行為，預言“該園商業(yè)亦大有倒閉之勢云”［4］。不久，豐樂園果然倒閉。這座盛極一時的劇院由盛及衰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然而各家報紙刊登文章對豐樂園進行批評指責，使其聲譽急劇下降，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劇了它的衰落，這應當是不爭的事實。

報紙的介入，使開封戲園之間競爭的氛圍越發(fā)濃烈，《河南民報》載文稱：“前日本市京劇，廣智院、醒豫舞臺競爭最為激烈，劇價多至一元以上。昨醒豫舞臺宣告停演三天，整理內(nèi)部。廣智院昨起唱日戲，每人僅收戲價四百文，較前相差三十倍之多，尚不及茶錢之一串。”［5］在激烈的競爭壓力下，為了吸引觀眾，增加商業(yè)收入，各家戲園競相邀請名角，并借助報紙刊登演出廣告，對其進行精心包裝，以確保在演出競爭中勝出。一些戲園開始改善硬件設施，如戲園必須干凈整潔、座位要舒服、服務要周到。上文中提到的廣智院，在競爭中首創(chuàng)對號入座，改進劇場管理舊習，實施平民化票價。憑著上述特色，廣智院在開業(yè)之初業(yè)績良好，但后來其內(nèi)部設施及經(jīng)營管理，常常受到報紙的批評。1935年7月15日，《河南民報》在報道中國旅行劇團演出話劇時稱：“惜廣智院舞臺構造不佳，后排觀眾均聽話不清，說者謂不若華光戲院的舞臺，猶較適宜于表演新劇云。”觀眾也紛紛對其提出批評：“一、廣智院舞臺惡劣，不宜表演話劇，兩旁觀眾，因被布景遮蔽，均看不見。二、中旅演員在劇情緊張時，因查票員之叫囂聲，以致后排座客如看無聲電影，毫無所聞云。”［6］

在演出競爭過程中，也有戲園生意興隆、常演不衰，深受報紙好評，相國寺內(nèi)的永安舞臺便為一例。永安舞臺于1926年建成，位于相國寺火神廟內(nèi)，是當時開封比較有名的戲園?！逗幽厦駡蟆吩?934年2月曾專門就該戲園的組織、角色、時間、票價、待遇、營業(yè)、腳本進行了詳細調(diào)查，稱其“可謂歷史悠久，攸關通俗教育，為一般人愛好”。［7］

二、報紙介入擴大了戲劇演出效果

良好的戲劇演出效果的獲得，除了演員表演之外，關鍵在于戲劇情節(jié)結構及觀眾觀戲反應。伴隨著近代社會發(fā)展，戲劇從業(yè)者越發(fā)重視演出效果，戲園戲班更是將其視為演出競爭的關鍵。民國時期，河南報紙紛紛刊評戲劇情節(jié)，點評舞臺表演，反饋觀眾感受，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戲劇演出效果。

獲取良好的戲劇演出效果，首先要看劇本內(nèi)容結構。民國初期，戲劇演出很少有正式的劇本，水平高的藝人們常常根據(jù)自己的藝術傳統(tǒng)和經(jīng)歷，結合故事梗概，即興創(chuàng)作出大體符合劇中人物性格的唱白。如果藝人水平有限，就很難在演出中創(chuàng)作出優(yōu)秀作品，有時甚至還在演出中增加色情淫穢的內(nèi)容。針對這種情況，河南教育廳成立的戲曲編審委員會，通過審查情節(jié)，修正臺詞，使戲劇劇本得以規(guī)范。比如，《河南教育日報》報道該委員會召開第四十次常務會內(nèi)容如下：“審藝員王振生口述土梆《羅帕記》毫無誨盜情節(jié)，劇情趣味濃厚。惟詞句粗俗，業(yè)經(jīng)本會修正，已成完本，通過印行?！保?］報紙還經(jīng)常對演出的情節(jié)內(nèi)容給予關注。如常香玉公演《西廂記》時，《河南民報》預告了內(nèi)容情節(jié)：“該劇以金批六才子為藍本，更參照書肆之白話《西廂》及故事體《西廂》改編為梆劇云。”［9］而鄭劍西在看完樊粹庭編劇的《霄壤恨》后，在該報發(fā)表評論：“偉大悲劇《霄壤恨》是樊先生新作，是警世杰作，電影作法構成，別開舊戲生面。內(nèi)容是關民族性故事，現(xiàn)代化的思想，國難當前，上演有益。”［10］對演出中存在的問題，報紙也往往給予批評，促使演出劇本不斷優(yōu)化，在演出過程中取得好的效果。

戲劇演出若要取得良好的效果，關鍵要吸引觀眾。而吸引觀眾與否，關鍵看戲劇演員是否能演出成功。如果演出的情節(jié)感人，唱腔優(yōu)美，加之演員表演到位，那么觀眾就會喜歡，就會取得好的演出效果。而報紙對優(yōu)秀演員的贊美，往往不吝筆墨。1917年2月24日，《豫言報》曾刊登文章，將筱金鉤與梅蘭芳、賈璧云、小喜翠、牡丹花等演員逐一比較，從相貌、唱腔、念白、臺步等諸方面對這位越調(diào)名角給予了較為客觀全面的評價。該報還刊登題為《豐樂園竹枝詞二十四首》的文章，對東方亮等24位名角各做一詩，并加以短評。這些評價，不但對演員已有的表演水平給予評價，而且鼓勵演員不斷提高技能，擴大了演員知名度，有助于演員在以后的演出中取得更好的效果。1934年，梅蘭芳在汴進行賑災演出時，開封的各家報紙紛紛發(fā)布廣告，吸引了河南省內(nèi)乃至周邊省份的票友戲迷們爭相前來觀看。一時之間，交通擁擠，當局不得不臨時增加客運班次，以解燃眉之急。報紙稱這次演出的效果非常好，“演出期間，國民大戲院門前及梅大師途經(jīng)之處人山人海，人們翹首以盼，一睹梅大師的風采”［11］。

觀眾上座率及觀劇感受，同樣可以直接反映戲劇演出的效果。民國時期，開封報紙非常注重記錄觀眾的觀劇情況。如常香玉為梁苑女中募集資金演出時，《河南民報》予以報道：“昨募集資金首次演出《賣衣爭子》，各界觀眾慕名而來，和平劇場水泄不通。常女士嗓音圓潤，吐字清爽，變幻曲折，變化無窮，博得滿場如雷掌聲，經(jīng)久不絕?！保?2］觀眾的現(xiàn)場觀劇反響如此強烈，證明常香玉的演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再如《天中日報》記載：“昨日，外馬號街觀音堂演戲，往觀者絡繹不絕，人數(shù)之多，已達極點，一般魯莽之夫，爭先恐后，互相擁擠，詎料臺前有一水坑，因擁護而倒于水坑者，切不可枚舉，旁觀者皆哄然大笑云。”［13］這則報道以觀眾為看戲而不慎跌入水坑為切入點，言辭中雖有戲謔之意，但恰恰反映出觀眾的積極參與，是戲劇演出取得良好效果的生動體現(xiàn)。

三、報紙介入推動了演出觀念更新

近代中國，任何社會思想的傳播和各種政治運動的進行，都需要通過報紙來廣泛吸引和爭取民眾。在從封閉走向開放、從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的轉(zhuǎn)型過程中，“各種價值發(fā)生碰撞，曾被視為‘小道的戲劇與正統(tǒng)詩文試圖一決高下，報刊的傳播特質(zhì)使它成為輿論的陣地，有效提升了戲劇的地位”［14］。而戲劇地位的提升，充分體現(xiàn)在演出觀念的更新上。

首先，報紙介入促使人們改變了對戲劇功能的認知?！爸袊鴤鹘y(tǒng)戲劇觀念，同中國整個傳統(tǒng)文化觀念一樣，十分強調(diào)政治功利與‘教化作用，宣揚戲劇的‘勸善懲惡與‘禮樂、‘聲教之美，往往使戲劇成為‘載道工具。”[15]這種觀念對近代人們對戲劇功能的認知影響很大。包括梁啟超在內(nèi)的資產(chǎn)階級改良派在抨擊舊劇弊端的同時，倡導進行戲劇改革，為戲劇賦予了“社會教育”、“通俗教育”的使命，對民國時期的戲劇演出影響巨大。1912年9月，《自由報》刊登《河南新劇團緣起及簡章》，稱“欲丕變國風，非速為改良戲曲不可”。新劇團“意在丕變國風，改良習慣，借戲曲闡發(fā)其道德，溝通其知識，期達通俗教育之目的為宗旨”。報紙將戲劇作為“改良社會”的重要武器，深刻影響著河南戲劇演出，也促使人們對戲劇功能的認知發(fā)生改變。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河南話劇演出頻繁，本地話劇團和來自上海、山東等地的話劇團體多次在開封舉行公演。除此之外，獅吼劇團上演樊粹庭新編的《滌恥血》、《殘毒計》、《巾幗俠》等劇，宣傳抗戰(zhàn)，抵御外侮。吳琛在報紙上撰文指出，抗戰(zhàn)話劇公演“最深目的是使劇種表現(xiàn)的實事和情緒激發(fā)大眾的理智，引發(fā)大眾的共鳴，發(fā)出對抗戰(zhàn)最有用的力量”，“抗戰(zhàn)戲劇演出者都是不愿做奴隸的人們，為了國家到了危急的時候，替國家出一份國民的力量?！保?6］第一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政訓處也借助報紙發(fā)表宣言：“親愛的同胞們！你們?nèi)f不要把這次公演當為一種娛樂！要知道：我們是要借著這個公演的機會，深深地喚醒大家，請大家千萬不要忽視了抗倭救亡的偉大責任！”在報紙的廣泛宣傳下，人們逐漸認識到了戲劇演出在宣傳支援抗戰(zhàn)、救亡圖存中的重要作用。

其次，報紙關注推動了戲劇演出體制的轉(zhuǎn)變。早期的戲劇演出，主要是通過戲班完成的。戲班中的演員不能輕易調(diào)換或脫離，表演水平差距不大。在演出過程中，演員們不分主次，互相配戲。后來，隨著戲劇演出的發(fā)展，原有的演出體制逐漸定型為“名角挑班制度”，往往由一位表演水平高且受觀眾喜愛的藝人挑班領銜，其他演員則為其配戲，并按照技藝高低分擔主次配角，共同完成演出。隨著戲劇在城市商業(yè)演出的發(fā)展，這種陳舊的演出機制逐漸被打破。為了在競爭中占據(jù)優(yōu)勢，經(jīng)營者不得不想盡一切辦法招攬顧客。一方面，經(jīng)營者將報紙廣告作為重要的促銷手段，通過報紙刊登演出信息；另一方面，在配備日常的基本演員以及演出所需的樂師、舞臺、管理人員的同時，經(jīng)營者開始打破戲班的界限，實行“班底制”經(jīng)營，競相邀請不同劇種不同戲班的優(yōu)秀演員演出，由劇場班底配合。這樣的演出機制，不但能夠確保劇場日常演出的連續(xù)性，減少了邀請名角和知名戲班的不便，同時也可以減少經(jīng)營成本，從而增加商業(yè)收入。

（本文為2011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大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近現(xiàn)代社會轉(zhuǎn)型與河南戲劇的變革”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1JJ0750022）

參考文獻：

［1］豐樂園信用何在[N].河聲日報，1915-07-03.

［2］劇談[N].豫言報,1917-02-10.

［3］勒索座客[N].大梁日報,1917-08-29.

［4］瘦郎.豐樂園將倒閉[N].大梁日報,1917-08-30.

［5］河南民報,1933-12-21.

［6］河南民報,1935-07-16.

［7］梆戲之調(diào)查（永安舞臺）[N].河南民報,1934-02-24.

［8］河南教育日報.1935-03-05.

［9］常香玉公演《西廂記》[N].河南民報,1937-02-28.

［10］鄭劍西.觀《霄壤恨》后[N].河南民報，1935-11-28.

［11］馬承鈞.梅蘭芳開封義演[N].大河報，2008-12-24.

［12］常香玉昨晚首次演出極博各界好評[N].河南民報，1947-02-21.

［13］觀劇人半來作波臣[N].天中日報,1916-10-18.

［14］田根勝.近代報刊與近代戲劇[J].長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3).

［15］葉再青.早期話劇的“現(xiàn)代性”思考[J].戲劇，2002（1）.

［16］吳琛.觀眾怎樣理解抗戰(zhàn)戲劇[N].河南民報,1938-03-16.

（作者為河南大學文學院講師，古典文獻學博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