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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老母

        2011-12-31 00:00:00程勤華
        散文選刊·下半月 2011年10期

        母親有潔癖,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并不喜狗。朋友送妹妹一條京巴狗,非常可愛。母親聞知,勸妹妹送還朋友。知女莫若母,她的小女兒生活忙亂,自己一日三餐都不能按時?!梆B(yǎng)狗沒有你想象得那么簡單,你既然想養(yǎng)狗,就要好好養(yǎng),不能讓它在你家遭罪?!蹦赣H這樣對小妹說。

        小妹不聽勸,把狗留了下來。小狗在家里撒野撒歡,隨地大小便,妹妹也不懂得如何調教它,只得把小狗關在陽臺上。母親看著陽臺上被烈日炙烤得直喘粗氣的小狗,對小狗說:你“媽咪”真作孽啊,根本不會管你,你還是跟著我這“外婆”吧。

        母親把小狗帶回了她自己的家。從那以后,和母親談話,總能從話語里聽得出母親心中的歡愉。不管是什么話題,母親總能把話題轉移到小狗身上。母親最愿意和我們講述的,是小狗的點點滴滴。有幾次我聽得有點不耐煩,對母親說:“狗總歸是狗,哪有你說的那樣聰明那樣神乎?!蹦赣H說了句:“你不懂?!北悴辉倮砦摇?/p>

        有幾次,母親生病住院,都是上午在醫(yī)院打點滴,下午回家,她要給小狗做吃的,給小狗洗澡梳毛,帶小狗出去溜達。醫(yī)生說,母親的心臟病沒有其他辦法,只有安裝起搏器后再用藥物治療。我?guī)赣H去了上海,小狗暫由妹妹照管。母親躺在醫(yī)院里,放心不下小狗。我生氣,對母親說:“你是心臟病患者,少操心?!蹦赣H不理我,好像我不待小狗好,就是不待她好。

        母親從上?;貋砗螅≡谖壹?。為了讓母親能安心地住下來,我把母親日思夜想的小狗也接到了我家。白色的狗毛在家里滿天飛,小狗從外面回來,不讓我給它把腳“洗白白”,就在家里到處走,家里的地板上都是狗腳印。母親不生病的時候,小狗每天洗一次澡。每次小狗從外面回來,母親便對小狗說:“來,外婆給你洗腳腳,洗臉臉,洗屁屁。”這是一項很累人的工作,可母親樂在其中。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我說:“狗真臟啊?!蹦赣H不開心,好像我在說她臟。

        母親怪自己生病,沒有力氣給小狗洗澡,因為我不愿意給小狗洗澡梳毛。我對母親說:“你現(xiàn)在是個病人,最需要好好照料的人是你,而不是小狗?!蹦赣H說:“在我心里,狗和我自己一樣重要?!薄八懔宋椅迥炅耍ツ晡业昧朔窝?,咳了六天六夜不見好。有一晚咳得睡不著,想起你死去的爸,就坐在床上哭。它站起來,用兩只前爪抓我,嘴里嘰里咕嘟叫著,叫我別哭。那一刻,你不知道我有多疼愛它。”我兩眼發(fā)酸心里發(fā)痛,在母親最孤寂的時候,陪伴她的不是我,是小狗。我再也不敢說養(yǎng)狗真臟,我再也不敢說狗毛飛來飛去很討厭了。

        母親住在我家,我天天晚上陪著母親,我不去瑜伽館做瑜伽了,我不寫文章了。母親說她于心不安,是她打亂了我正常的生活;母親說她晚上睡覺不踏實,母親說隔墻有人家在裝修,很心煩。母親說來說去,目的只有一個,她要回自己家住。母親說:我回去了,你該做瑜伽就做瑜伽,該寫文章就寫文章。你要真孝順,就順著我,讓我回家吧。

        母親帶著一大包藥,帶著裝了心臟起搏器的病體,帶著她心愛的小狗,回到了她一個人的家。我的寂寞老母啊,一想起她,我就心疼。

        責任編輯:鄭艷梅

        美術插圖: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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