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錦江

情緣胡萬春

文/張錦江

1985年秋胡萬春（前排右）與陳伯吹等訪問泰州

張錦江海洋小說家、兒童文學(xué)理論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曾任復(fù)旦大學(xué)分校、上海大學(xué)、華東師大教授，上海錦江經(jīng)濟文化學(xué)院院長。著有《童話美學(xué)論稿》《海王》《張錦江文集》等

我第一次見到胡萬春時，他是在鉤鋼。他是這樣一副模樣：身穿一套白色已泛黃泛黑的帆布工作服，汗跡從背脊處透出來，頭戴同樣色調(diào)的長舌工帽，從帽沿處一直搭拉下的白毛巾一角，被咬在嘴里，手執(zhí)一粗長黑色鋼鉤。這是一種簡單而笨重的勞動?；鸺t滾燙的鋼條從滾動的軋機口吐出來，沿一鋼槽滑動，延伸，到盡頭再卷起來，有時在途中滑出鋼槽，必須用鋼鉤鉤進糟內(nèi)。人在遠(yuǎn)處就能感覺到鋼的熱燙，那一角毛巾是擋臉的，或是擦汗的。我能聞到那鋼的氣味，也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這是1968年初秋里的一天。

一晃四十二年過去了，我還能聞到這熟悉的味兒。那時，我是這家鋼廠的一名電工。準(zhǔn)確地說，我是上海戲劇學(xué)院戲劇文學(xué)系編劇班畢業(yè)的學(xué)生，與那時代所有我這樣的人命運一樣，到工廠、部隊農(nóng)場，或務(wù)工或務(wù)農(nóng)，這叫接受工農(nóng)兵再教育。我的打扮與胡萬春無多少差異，只是工作服我是藍(lán)布的，腰間多一根皮帶，串吊在屁股后的電工傢什，扳頭、鑼絲鑿子、老虎鉗、電工刀之類，走起路來哐當(dāng)哐當(dāng)像武士。我修理電氣可以廠里四處游晃的，他卻一步不能離開。

老胡是個純粹的工人。他不是體驗生活，他不是做做樣子，他身上的汗臭與其它工友沒有二異。他就是這家廠的老工人。當(dāng)年這爿廠叫上鋼二廠。他是從上海作家協(xié)會回到廠里來了。在這之前他已是駐會的專業(yè)作家了。他為什么回廠，來重干這種粗重、蠢笨的活兒，我不清楚。不過，這使我有機會結(jié)識了他，在后來的歲月里影響了我的生命軌跡。

老胡，自我認(rèn)識他就這么叫他，雖然，他名氣很大，他的《骨肉》獲得過世界優(yōu)秀小說獎，由小說改編的電影《鋼鐵世家》《激流勇進》《家庭問題》家喻戶曉，毛主席還接見過他，與他握過手，我在他家里看到過這張大照片掛在顯眼的地方。老胡笑嘻嘻的，沒有架子，很親切，我與他在一起不拘束，我就這么叫他。上海文學(xué)圈子的人喊他老寧波，他說一口寧波普通話。這廠也算大廠了，頭兩千人，個個熟識他，他是普通工人的樣子，普通工人也愿與他交朋友。他起先家住控江路離廠子不遠(yuǎn)，時常有工友去他家玩，我就是一位工友帶我去的。記得，當(dāng)時他似乎己不再寫作，他在畫畫，畫的是水墨國畫，竹子與熊貓。憑心而論，畫作的水準(zhǔn)是稚嫩的。不過，他自鳴得意。是的，這種年代作家已沒有發(fā)表作品的地方了，只能畫畫自樂悠哉游哉，自我欣賞了。那時，我己結(jié)婚，與妻擠在廠里的集體宿舍內(nèi)，他也曾來過我這里坐過聊過天。老胡在廠里不分老少都談得來，連他的家事，工友們都一清二楚，有一位工友對我說，老胡一連生了五個女兒，他想不通，非要生個兒子，結(jié)果第六個如了心愿，是兒子。孩子弄了一大堆才罷休。說得聽者哈哈大笑。

我們雖在一個廠子，也并不常見面。但是，一個莫名的遭難，讓我們緊緊連在了一起。那年頭，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恐怖隨影相伴，今日是革命者，明日是反革命，今日審查別人，明日就會被別人審查。無限上綱、捕風(fēng)捉影、無中生有的驚人事件常發(fā)生。那時，我因能寫寫弄弄，被吸收為一個車間的專案組成員，是屬審查別人的，是屬可靠的對象。不料，一日，車間的墻上刷了一條鮮目的大標(biāo)語：把隱藏得很深的“五一六”分子張錦江揪出來！我頭皮發(fā)麻，腳步灌鉛似地呆站在那里，我不知道這是一個什么組織，我怎么突然變成了隱藏的階級敵人，我?guī)缀鯐灥?。我的問題似乎很嚴(yán)重，還開過一次車間批斗大會，那是夏天，我勞動了一天，工作服汗?jié)褚淮笃?，挎著電工傢什，就這么站著，我腦子一片空白，有人指著我鼻子，要我老實交代。我交代什么，我沒有什么交代，我參過軍，我忠于黨與毛主席。有一個老師傅揭發(fā)我：上廁所用信紙擦屁股，上面有毛主席語錄。他說，他親眼看見的。我想起來了，我說，我擦屁股前，把毛主席語錄撕下來了。他堅決說我反對偉大領(lǐng)袖。我恨不得當(dāng)場把心挖出來，給他看看我是不是反對偉大領(lǐng)袖。主持會議的說，還有防擴散的材料，你要老實交代。接著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批斗會開不下去了，散了。車間書記找我談活，神秘兮兮，抖落出防擴散材料，這是一張泛黃的紙，仔細(xì)一瞧，是一份油印的歌曲，題名：好個屁。我都忘了，但那字是我刻的，抵賴是沒有出路的。原來，1966年夏季運動初期，我正在南京為江蘇省錫劇團寫一個劇本《農(nóng)奴戟》，后來團里都在忙運動，劇本停了下來，一天，有人說，你字寫得好，幫刻張臘紙，就是這首好個屁的歌，南京對許世友的態(tài)度分成兩派，一派說許世友好，一派說許世友好個屁，形成了好派與屁派兩個陣營，這個劇團的人員多數(shù)是屁派。其實，我根本不管你是好派還是屁派，我是消遙派，不過，人家求你，就幫個忙吧，于是留下了禍根。鐵證如山，有口難辯。書記用沉重的語氣又說，“五一六”是窮兇極惡的現(xiàn)行反革命，你的問題還未弄清楚，要相信黨組織，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天啦，我怎么與窮兇極惡的現(xiàn)行反革命攪在一起了。我的內(nèi)心痛苦之極。隨即，我從工人階級隊伍中清洗了出來，我成了異己分子，班組會也不讓參加了。因為中央常發(fā)文件，一直傳達(dá)到班組，我是沒有資格聽文件的，幸好有一個人與我為伍，這是一個歷史反革命分子，解放前參加過三青團。不過，我極不情愿與他在一起，我不理睬他，我想，我不是反革命，他才是反革命。這時，傳出了一個消息，胡萬春也是“五一六”分子懷疑對象，他也被剝奪了參加班組會聽文件的資格。駐廠軍代表在召開的全廠階級斗爭大會上，沒有點名地暗示了我與胡萬春問題的嚴(yán)重性，告誡全廠階級斗爭形勢是嚴(yán)峻的，不能掉以輕心。

我在廠里浴室洗澡池內(nèi)碰到過幾次胡萬春，澡池不大，一股鋼鐵的氣味，水是冶煉爐的余溫，又熱，又燙，我與他沒有說話，笑一笑，點點頭。眼前都是白晃晃的光身子，我覺得我的身子怎么也洗不干凈了。我不知道老胡心里什么想法。我心里沒有鬼，也仿佛有了鬼，我與老胡都是被懷疑的鬼，鬼與鬼說話是犯禁的。內(nèi)部傳出的信息，我與老胡都有炮打無產(chǎn)階級司令部的問題。我們又都是文化界混進工人隊伍的人，疑點極大。專案組找到我妻，要她揭發(fā)，妻手里抱著女兒說，他當(dāng)過兵，我覺得不是壞人。來人搜了屋子，這是廠里分我的婚房，十平方米的亭子間，只有一木柜，一方枱，一竹書架，一床，兩張木椅，床下一馬桶，一目了然，密藏不了什么。不知老胡有否享受這等待遇。這段往事不堪回首，輕微觸動，都會隱隱作痛。每天照例有繁重的體力活兒，頭上還有一頂懸著的帽子，對于一個政治上要求進步的年輕人來說，無疑是悲慘世界。這時，我才感覺到，在我們的國度里，除了自然的生命，還有政治生命。某種程度上來說，失去了政治生命比失去了自然生命還痛苦。胡萬春是小說家，他終究沒有來得及寫這段痛苦的故事。四年之后，我離開了這家廠，我的審查不了了之，同意調(diào)走，就算落實政策，沒有一句道歉的話。

1975年我借調(diào)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工作，我正寫我的第一篇小說《檢驗》。我求教胡萬春。我將素材給他說了，這是一篇寫工廠生活的題材。他幫我編織人物與故事，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晴，繪聲繪色地說著。我佩服他超人的虛構(gòu)能力?？梢赃@么說，他是我的小說創(chuàng)作的啟蒙老師。寫完這篇小說之后，我病了一場。最后這篇小說刊載在《創(chuàng)造者的歌》短篇小說集中。這時候的文壇似乎有些松動，胡萬春也能出來走走了。我記得，我與老胡，還有趙自、唐鐵海一起去過大屯煤礦、銅陵銅礦，寫學(xué)大慶的作品。我還與老胡、陳伯吹先生去過衡陽自行車廠，這是上海作協(xié)組織的。在去的火車上，我與老胡討論了上海的小說創(chuàng)作。我們的話題是上海作家應(yīng)該關(guān)注的主體人群，老胡說，上海是工人群體最大的城市，卻沒有多少寫工人的作品。我說，我們一些作家本來就那么一點插隊落戶的生活積累，對工人不熟悉，后來只接觸一些里弄婆婆媽媽，或者翻資料寫寫小姐太太，當(dāng)然無法表現(xiàn)這個大都市的真實面貌了。火車的車輪轟隆著，我們就這樣一路暢談著。到了衡陽，我倆又通宵達(dá)旦地繼續(xù)這個話題，特別是如何理解城市文學(xué)的內(nèi)涵與作品的生命力進行了深入探討，后來，我與老胡的討論內(nèi)容，發(fā)表在1988年第三期的《上海戲劇》上，題目是《要對改革題材作深層次的思考——關(guān)于“城市部落紀(jì)事”的通信》。

那時，我為《上海戲劇》主編一本電視劇專輯，胡萬春將自已的小說《城市部落紀(jì)事》改編成了電視劇，先前小說發(fā)表以后已引起不小反響，電視劇播出后也普遍好評。我將這個劇本收入其中，并由此劇談起，說了我們曾討論過的一些想法。這篇通信也得到了評論界的關(guān)注。這時，我與老胡都在努力寫自已的東西，也常?；ハ嚓P(guān)注對方的創(chuàng)作情況，他寫了電視連續(xù)劇《蛙女》也曾熱議于上海街市。我這里有幾本他簽贈的書，如長篇小說《女賊》《苦海小舟》等，都是他這個時期寫的。記得，我在他家里喝過一次酒，喝得很厲害，那時，他住在外白渡橋旁的一所老房子中，我被老胡逼灌了一茶杯，老胡也喝了不少，當(dāng)然，比我多一倍，他無動于衷。他喜歡喝酒，可謂一生嗜酒，喝了酒趴在桌上睡一會兒又能寫。我不行，我天旋地轉(zhuǎn)了，我喝了許多杯濃茶也還不行，睡在床上像在船上顛簸翻騰，整整在他家的一張小床上睡了一下午，才昏沉昏迷地乘車回了家，這一次的酒醉一輩子都忘不了。

時間到了1992年的一天，那是一個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上海戲劇》的主編趙菜靜打來的，他說，老兄你在忙什么?。课艺f，在寫長篇《海王》。他說，還寫什么小說呀，人家胡萬春在中越邊境做生意弄了一百萬啦！好了，不要寫吶。這是一個致命的電話，這是一個催我下地獄的電話，這是一個讓我九死一生的電話。我的意志極不堅定，我是容易走火入魔的人，我的心血來潮了，胡萬春又在作家中先走了一步，投身經(jīng)濟大潮了。人的命運有種偶然性，這種偶然，又讓我與老胡有了牽連。胡萬春用他小說家的思維來創(chuàng)辦公司，他為公司起了一個富有文學(xué)色彩的名字，叫“萬家春貿(mào)易公司”。據(jù)說，他在做中越邊界的邊貿(mào)生意，將一些積壓的清倉物資壓價收購，然后好價拋出，連連得手，生意興隆。我被傳說瘋狂地鼓舞著，也與家鄉(xiāng)的報社合辦了一家公司。文人的富于幻想與極易膨脹，這是涉足商海的致命弱點。我的失敗是無疑的、是注定的、是必然的。都說鋼材能蠃錢，我就到處找鋼材，電話不絕，信息亂飛，跟蹤追擊，捕風(fēng)捉影，弄得熱鬧非凡，疲憊不堪。我的周圍全是虛假的貨源信息，我被一群騙子包圍著。我的第一筆水泥生意被騙了人民幣十八萬元，我給了貨，騙子給了我一張空頭支票，支票是十八萬元支票，銀行內(nèi)是一分錢沒有的。接著做期貨生意，又被一新加坡商人卷款而去。再去黑河邊境做鞋子生意，還是被騙了貨沒有收到錢。之后，是沒完沒了的請律師、上法院打官司，官司打蠃了，錢是追不回來的。我陷入了滅頂之災(zāi)，我的頭上也有了白發(fā)。但是，我依舊風(fēng)光，我與胡萬春常常被作為文化人下海的典型，被刊登在同一份雜志或同一份報紙上?！段膶W(xué)報》曾在同一天的報紙上，頭版刊的是江迅寫的“張錦江下海記”，最后一版是胡萬春談作家在經(jīng)濟大潮中的感受文章。

我與胡萬春也有時碰頭，還談文學(xué)。詩人劉崇善在家里辦了一個文學(xué)沙龍叫“泉舍”，在那里開過張士敏、胡萬春還有我的作品討論會，有一次宗福先、李楚城還有胡萬春、劉崇善與我，一起在“泉舍”吃飯、喝酒。一沾酒，老胡話就多，他說到作家做生意具有創(chuàng)造性思維，他說了兩個例子，一個是冰箱內(nèi)食品吃了常得“冰箱病”，他要發(fā)明一種保鮮膜。確實，他與一家廠合作了，至于現(xiàn)在流行的保鮮膜是不是他發(fā)明的，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他說這話時，市面上是沒有這種東西，至少是他早就想到的。還有一個想法也有趣，乘火車時可供應(yīng)一種盒裝的食品，除了零食，再放一本微型的小說書，有得吃，有得看，可打發(fā)旅途的無聊。他的想象與構(gòu)思都是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胡萬春在生意上，也曾與我有過合作，但都不成功。一次是他托劉崇善邀作家張士敏與我一起在“泉舍”碰頭，想合辦一個公司，我與張士敏、劉崇善都是董事，也就是說開一個籌備的董事會吧。結(jié)果，張士敏有家事沒有來，這個董事會未成立就流產(chǎn)了。還有我開了一家書店，胡萬春也在做書的生意，他拉來了許多書放在我的店內(nèi)，書店開在一個弄堂內(nèi)初中學(xué)校門口，只有少數(shù)學(xué)生來，大多數(shù)的零花錢都用在校門口的烤羊肉攤上，書店關(guān)了門，老胡讓他老婆把書拖回去了。

俗話說，買賣不成情誼在。那時，我雖下海開公司，大學(xué)里應(yīng)該上的課還是要去講的，我在大學(xué)講授《文學(xué)寫作》課，我請老胡來講過一次小說創(chuàng)作，他用寧波官話講得很生動，也有點理論色彩，受到了學(xué)生歡迎。我還邀請老胡參加了一個作家訪問團訪問泰州，是泰州市文聯(lián)組織邀請的，泰州是我的家鄉(xiāng)，那里出了柳敬亭、梅蘭芳、王艮。同行的有陳伯吹、哈華、費禮文、周明等。在泰州兩天內(nèi)，下榻在歷史名園“梅園”內(nèi)，參觀了梅蘭芳紀(jì)念館，吃了大閘蟹，陳伯吹先生嘴上吃出了一個泡，老胡痛痛快快喝了兩壺泰州名酒“梅蘭春”，老胡還在“梅園”與我以及我的姐姐、姐夫合了影，他們都知道胡萬春的《骨肉》與《鋼鐵世家》。這一次訪問印象深刻。

老胡的舞跳得好。有一次，作協(xié)組織舞會，老胡與程乃珊跳了一段探戈，技驚四座。后來，他有了一個固定舞伴，叫小陶，個頭高高的，常與他出入舞廳，之后，形影不離。記得，老胡一個人住在香花橋的房子，在那里寫作，我與劉崇善去過，也碰到小陶，當(dāng)場在家里跳過舞，在桌、椅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老胡的女朋友傳聞時有，小陶算一個。還有一個是偶然碰著的。那時，我已棄商從教，開辦一所大學(xué)，還算成功。有一天接待一個報名的學(xué)生與家長，這是一個男孩，眉目清秀，填表時，父親一欄中寫的是胡萬春，女的是一頭短發(fā)的中年女子，樸實而娟秀，稱是男孩媽媽。我說，我是胡萬春的老朋友，他們聽了很高興。我疑惑的是那女子，老胡的老婆我認(rèn)識的，不是這女子。他們走后，我打電話給老胡，說，今天你兒子來報名了。他說，這次高考考得不好，只能想其它辦法了。我證實了這兒子是他的，那女子也是他的，不過，我沒有問。他兒子終究沒有來我的學(xué)校，另外擇校了。老胡卻因女朋友婚外生子，添了麻煩，這是他去世之后的事了。

胡萬春作品

老胡一向身體硬朗，卻突然住了醫(yī)院。心臟出了問題，這都是嗜酒的因果。這是1998年5月初的一天，一位朋友的女兒電話告訴我，胡萬春沒了。我怎能相信，我隨即趕到老胡家里，老胡家設(shè)了靈堂，靈堂懸掛他一幅半身像，這是真的，這是事實。他老婆說，這張照片是他六十歲照的。他是那么年輕，神采奕奕，怎能說沒有就沒有呢。我向遺像三鞠躬，喊一聲：老胡，便情不自禁淚流滿面、號啕大哭起來。老胡死得太冤，他還有許多小說好寫呀！他老婆陪我哭著喊著：你說走就走了，叫我怎么活呀！老胡的追悼會我沒能參加，因為這時發(fā)生了他的老婆與婚外的兒子爭奪香花橋一套房子的官司，新聞媒介報道了這個消息，稱作家胡萬春寫作《家庭問題》的新家庭問題。老胡死了也不得安寧，我很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