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馥香

方宛秋覺得林海濤是個機器人，一個被“五好”規(guī)范出來的機器人。當然，這是她心生抱怨時想的，更多的時候，她被他的一舉一動所吸引，她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這天早晨剛上班，林海濤把方宛秋叫到辦公室，讓她把最近要簽的一份合同拿過來，這是一份和別人合作開清泉酒廠分廠的合同。她是清泉公司的律師。

24歲的方宛秋穿著簡單的白襯衣和黑色的一步裙，這應該是最普通的打扮了，但是穿在她的身上就是不一樣，因為是在清晨，方宛秋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fā)著快樂的氣息，她輕輕地敲門，然后微笑著說：“林總，早上好！”

清泉公司老總林海濤今年42歲，從一無所有到身價過億，也不過十幾年時間，大大小小的場合他參加了不少，但他覺得就是不敢看方宛秋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僅美，而且清純，善良，真誠。林海濤接過合同，把心情收回來放在合同內容上，看得出，方宛秋確實是用心了，而且法律法規(guī)方面的問題也比較豐富，只是相關經(jīng)驗這一塊還有些欠缺。

林海濤拿起筆添了幾點意見。方宛秋一看，確實說到點子上了。

到了酒廠之后方宛秋了解到，林海濤高中畢業(yè)，父母相繼去世，他跟隨一個親戚來到城里，打拼幾年，在老家找了一個媳婦，生了兩個女兒，媳婦一直身體不太好。后來他跟著別人賣酒，然后自己開酒廠。有關林海濤的傳聞都是正面的，說他對老家的人多好多好，說他做了多少慈善事業(yè)，說他對媳婦不離不棄，疼愛有加。

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是什么力量在支撐著他？

都說距離產生美，但方宛秋越是離林海濤近了，越能感受到他做人的那種魅力，越是佩服他。就拿喝酒來說，本來經(jīng)營企業(yè)就少不了一些酒場，加上開的又是酒廠，來找林海濤喝酒的自然少不了，所以宴請就比較多。有時候，林海濤會叫著幾個美女。方宛秋第一次跟著他去的時候，不會喝酒，客人叫嚷著讓她喝，她只喝了一小杯清泉酒，臉就紅了。從那以后，林海濤再帶著她去，就不讓她喝酒了，有客人硬讓，他就把酒杯接過去。到現(xiàn)在為止，方宛秋也不知道林海濤到底能喝多少酒，反正沒見他醉過。

“今天晚上，物價局的張局長要過來，你有空嗎？”每次帶方宛秋出去，林海濤都是用征求意見的語氣。

“好的，林總?！狈酵鹎镏牢飪r局正在查酒廠的價格問題，這時候張局長來了，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那還了得。

宴請沒有定在市區(qū)酒店，而是在郊區(qū)的一個生態(tài)園。小平房，茅草頂，方宛秋心中暗自嘀咕，這地方能行嗎？等進了房子里，方宛秋又嘆為觀止了，里面金壁輝煌，要多高檔有多高檔，服務員穿著碎花旗袍，像是古代的鄉(xiāng)村美女，但多了一份現(xiàn)代氣質，酒桌的左邊，居然還有一架古箏。

林海濤笑著對張局長說：“這也算不上什么酒店，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平時不對外，就是朋友們聚聚，相互招待時用?！?/p>

酒過三巡，張局長非要讓方宛秋喝酒不可，林海濤說：“方律師不會喝酒，一喝就醉?！睆埦珠L說：“美女醉酒也是風景??！林總不能老當護花使者，得讓方律師鍛煉鍛煉?！?/p>

林海濤還要說什么，張局長說：“林總再說什么可就不高興了??！”

方宛秋說：“張局長，我確實不喝酒，這樣，我敬您一杯，再彈一曲古箏吧。”

張局長一聽說：“好，喝了這杯酒，我再敬才女一杯！”

兩杯過后，方宛秋的臉就紅了。但絲毫沒影響她彈古箏，一曲《高山流水》讓所有的人都沉醉了。

回來的路上，林海濤說：“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女孩子家喝多了對身體不好。用你的智慧一樣可以讓喝酒的人開心。”

方宛秋頭有些暈，但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林海濤那份發(fā)自內心的疼愛。其實，方宛秋一直明白林海濤的感覺，女人的直覺是異常靈敏的，況且像方宛秋這樣聰明的女孩子。但是這種疼她疼到心里的感覺時隱時現(xiàn)，在方宛秋感覺到感情就要浮出水面的時候，又消失了。工作中，林海濤一直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tài)，讓她無法確定自己的感覺是否準確。

公司準備上市，對清泉公司來說，這是一場硬仗。要想上市，清泉公司必須變成股份制。公司上層領導多是和林海濤一起打拼出來的，林海濤決定，董事會的成員送5%的股份，監(jiān)事會的成員送3%的股份，董事會秘書送1%的股份。決定一出，上下嘩然，保守的算法，公司的資產有一億，一個點就是一百萬，平時林海濤對公司的領導們就不錯，這次更讓他們不勝感激。

方宛秋知道林海濤為什么這么成功了，一個好漢三個幫，他這樣對待下屬，還有誰能不好好地對待他呢？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董事會秘書居然是她！也就是說，她憑空就擁有了一百萬。董事會監(jiān)事會的人員多數(shù)都是和林海濤一起打天下的，她才剛來一年多，無功不受祿?。?/p>

散會之后，她去林海濤的辦公室，臉還是紅著的，她的語言表達似乎有些不順利，她說：“林總，非常感謝您，這個董事會秘書我可以當，但是這1%的股份我不能要?！?/p>

“以后，你是不是不想為清泉公司做出你的努力了？”林海濤問。

“不是！”方宛秋急忙辯解。

“這不就是了嘛。你年輕，好好干?！?/p>

方宛秋突然不知說什么好。走出林海濤的辦公室，方宛秋覺得別人看她的眼光都是不一樣的，回到租住的房子，還是感覺在夢里一樣。她打電話給最好的朋友李云夢：“云夢，晚上我請你喝茶?！?/p>

“聽你高興的聲音，是不是中彩票了?。　?/p>

“差不多吧！”

“他看上你了?！币恍r后，在水之軒茶館，聽完方宛秋的講述，李云夢肯定地說。

“但我不能肯定，這種感覺似有似無?！狈酵鹎镆荒樏曰蟆?/p>

“下一步呢，應該就是給你買房買車，然后再請你給他生個兒子。你愿意嗎？如果你愿意你就接受這1%，如果不愿意就走人?！崩钤茐粢桓迸杂^者清的樣子。

“不會吧?！狈酵鹎锊淮笙嘈拧?/p>

“怎么不會，男人比女人要精明得多，他才不會白舍那么多錢給你呢。再說了，男人也是人，你看，他父母早逝，妻子又是個鄉(xiāng)下婦女，肯定沒有多少共同語言，他也得有個精神寄托吧？你很幸運被他喜歡了，你很不幸，被他看上了。你將成為他的精神盛宴，給他勇氣和幸?？鞓?。”

但事情并不像李云夢預測的那樣。工作上的事越來越多，方宛秋和林海濤一起工作的時候也越來越多，林海濤還是事事以工作為重，那種時隱時現(xiàn)的感覺仿佛越來越淡了。同時，方宛秋發(fā)現(xiàn)了林海濤的一個秘密，每隔一段時間，林海濤都要去參加一次宴會，那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宴會，因為每次林海濤都要穿最好的衣服去。每次林海濤去參加這個宴會，都不帶司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和誰在一起。

方宛秋把這些事情說給李云夢聽，李云夢說：“按理說，不應該是這樣子的?！比缓笥謫枺骸翱茨愕臉幼?，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方宛秋遲疑一下，點了點頭。

“唉，又一個癡女?。　崩钤茐羰滞兄掳驼f：“他肯定是會他的女朋友或者情人去了，他可能找到了一個比你更優(yōu)秀的人，所以把目標轉移了。”

“可能是吧，我本來就不夠優(yōu)秀?！狈酵鹎飩械卣f。

方宛秋決定把對林海濤的感覺忘掉，用工作來回報他給予的那個1%。但越是忙碌，自己的感覺越靈敏，她關心著他的一舉一動，越來越了解他的艱辛，也越來越心疼他。

公司的上市工作進展非常順利，方宛秋也表現(xiàn)出了她的才能，有人就當著方宛秋的面對林海濤說：“林總慧眼識英才啊！”

方宛秋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為了林海濤，但心里一直有著絲絲隱痛，而且這隱痛越來越讓她難過。

“那個他喜歡的人，那個一次次讓他欣然赴宴的人到底是什么樣子？”一次和云夢逛街，方宛秋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很簡單啊，跟蹤他，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痹茐粽f。

“那不行，我不能做那樣的事情?！狈酵鹎飯詻Q地說。

“我可以替你做??！”李云夢說：“我認識林海濤，但他不認識我，等他出去的時候，你告訴我，我替你看看不就行了嗎？”

方宛秋想了想，說：“算了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上市工作到了最艱難的階段，常常加班到深夜，林海濤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出去參加那個神秘的宴會了，他看方宛秋時眼里的柔情越來越多。方宛秋和林海濤單獨在一起工作的時候，有時感覺到用火柴就能把空氣點燃了。

但林海濤依然什么都沒說，方宛秋也是。

“還是男人聰明，他用他的1%換來美女的100%。”云夢一直關心方宛秋和林海濤的情況，“這是個以工作為重的男人，等到公司上市成功，他就會對你采取行動，事業(yè)成功，美人在抱，得多得意啊！”

方宛秋不這么想，人和人是講情緣的，給與不給那1%，她都是喜歡他的。她盼著上市成功的那一天，為他，為她。

都說上市難，沒想到是這么難，但他們還是幸運的，終于迎來了上市成功的這一天。

應該說，林海濤看得沒錯，在公司上市的過程中，方宛秋的作用已經(jīng)超過了一百萬。

宴請全公司中層以上干部的這天晚上，方宛秋打扮得很漂亮。

方宛秋已經(jīng)想過很多次，這一天也應該是林海濤和她的盛宴，他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去參加那個神秘的宴會了，他已經(jīng)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的身上。她想，宴請結束后，應該就是他和她的時光了。所以她穿上了最美的服裝，她要讓自己成為他眼里最美的女人。

林海濤理所當然地高興，和中層領導們一一碰杯，方宛秋也喝了一些酒。吃飯結束，大家都去唱歌，林海濤也去了，一會又出來了。方宛秋也跟著出來，她把電話拿在手里，但電話一直是安靜的。

林海濤攔住一輛出租車，疾馳而去。方宛秋下意識地也攔住一輛出租車，跟了上去。

出租車朝著云海天大酒店而去，方宛秋的心一點點涼了下來，他一定又是去參加那個神秘的宴會了，另一個女人，在這個成功的時刻，在最豪華的地方，用最美的姿態(tài)等待著他，等著和他一起慶祝。

方宛秋跟著進了云海天大酒店的大廳，等到林海濤上去了，她問總臺的服務員：“剛才那位先生定的是哪個房間？”

“是我們店里最豪華、風景最美的云海天房間，女士是和他一塊的吧？我?guī)闵先?。”服務員熱情地說。

“謝謝，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忙吧！”

到底是誰讓他如此重視？方宛秋想著，突然轉身快步走起來，她想起不遠處的另一座公寓可以看到云海天房間，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去那座公寓辦事，一轉身就看見了那個房間。只要他們欣賞夜景，不關窗簾的話，她就能夠看到房間里的情景。

方宛秋真的看見了林海濤，就靠近窗戶坐著，上了一桌菜，酒杯里倒的好像是紅酒，讓方宛秋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是，偌大的房間只有林海濤一個人，連服務員都沒有。她一直在那兒看，看看有什么人會從哪兒出來，但沒有，一直沒有。

林海濤一直在那兒安靜地坐著，方宛秋的腿都站麻了，她拿出手機，考慮再三，撥通了林海濤的電話，林海濤拿起手機看了看，又放下了。

方宛秋淚流直下。

這一夜，下了一場大雨，把整座城市沖洗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