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暢

華國鋒的笑容一生未變

□劉暢

從18歲拿起相機，到如今已是84歲的耄耋老者，60多年中，錢嗣杰拍過多少照片，連他自己也“根本數(shù)不清了”。

2011年2月16日，是華國鋒同志誕辰90周年。春節(jié)期間，環(huán)球人物雜志記者來到錢嗣杰老人的家。老人拿出厚厚的幾個大信封，里面都是他精心挑選的華國鋒的照片?！皬娜A國鋒同志擔任總理起，我就開始拍他了。之前沒有特別研究過怎么拍他，但有時候拿出照片，我也奇怪，每張都覺得挺滿意，因為他特別愛笑，鏡頭捕捉到的都是笑容。”

無論是華國鋒參加重大的政治會議、會見外賓，還是1978年出訪南斯拉夫、伊朗、朝鮮，1979年去法國、英國、德國、意大利……錢嗣杰都跟隨其左右。錢老說：“只要翻開那些照片，每一個重要的歷史瞬間都歷歷在目?！?/p>

一輩子牢記“要深入群眾，實事求是”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與華國鋒同志見面的情景。那是在湖南長沙，1965年4月，我作為新華社記者、毛主席專職攝影師，跟隨毛主席到長沙，準備從這里上井岡山。當時，時任湖南省委書記兼湘潭地委書記的華國鋒和湖南省其他領(lǐng)導(dǎo)一同來迎接。那時候，我對華國鋒同志沒有過多的關(guān)注，印象中他比較老實敦厚。

4月30日早晨，華國鋒、汪東興與湖南省公安廳廳長李強等，按照湖南省委的安排一起前往井岡山，沿途為毛澤東上山做相關(guān)準備工作。安排華國鋒陪同汪東興打前站，這與毛澤東對華國鋒的長期關(guān)注分不開。晚年，我曾聽華國鋒的秘書曹萬貴說起，華國鋒第一次引起毛澤東的注意是在1953年。當時湖南湘潭尚未通車，毛主席專列停在株洲。時任湘潭縣委書記的華國鋒接到通知后，從湘潭趕去向毛主席匯報湘潭農(nóng)業(yè)互助組等情況。華國鋒對湘潭工業(yè)、商業(yè)的現(xiàn)狀都比較了解，毛主席問什么，他紅著臉答什么。毛主席笑著說：“你這個年輕人還是沉了下去的。要深入群眾，實事求是?！?/p>

說起這一點，我非常感慨，毛主席的這句話，華國鋒同志記了一輩子。2007年底，華老去世前不久，我曾去他家里看望他，臨出門時，老人對我說的還是“要深入群眾，實事求是”。

1955年10月，中共七屆六中（擴大）全會在北京召開，34歲的華國鋒作為列席代表出席了會議。會議休息時，毛澤東向中央其他領(lǐng)導(dǎo)同志介紹華國鋒時說：“這個年輕人是我的父母官，一個老實人?！闭f得華國鋒滿臉通紅。由于毛澤東的推薦，華國鋒在中央會議上介紹了湘潭地區(qū)合作化的經(jīng)驗，特別分析了韶山劉秀華互助組發(fā)展為合作社的經(jīng)驗和存在的問題，受到大會的關(guān)注。

1976年10月后，我正式來到華國鋒身邊，擔任專職攝影師，直到1979年年底。

在華老身邊工作，我們都比較放松，他愛講話，愛和身邊的人溝通，很平易近人。華國鋒比我大六七歲，卻一直叫我“老錢”。讓我最感動的是和他出訪，華老有那么多事務(wù)纏身，還會抽空來問問我，“這幾天工作累不累，能不能吃得消？”讓人心里暖暖的。

華老為人隨和、謙虛，沒有什么官架子。對中央老一輩領(lǐng)導(dǎo)人，他都抱著學習的態(tài)度。記得在粉碎“四人幫”的那段時間，他一有事情拿不準，就會去找葉劍英、李先念等，一起交流看法、溝通思想。

鏡頭下的悲喜

回想在華老身邊工作的3年，雖然我沒有具體統(tǒng)計過拍了多少照片，但一兩千張還是有的。拍得最多的，是華老在基層和百姓、勞動人民在一起。這時候也最能體現(xiàn)他的本色。有幾張照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1978年新年期間，華國鋒同志冒著大風，來到唐山礦區(qū)視察。地方領(lǐng)導(dǎo)擔心危險，第一怕塌方，第二怕隨時有碎石落下來，他們建議華國鋒在外面看看就行了，但華國鋒堅持要下去。當時的氣氛有些緊張，大家都捏著一把汗。華國鋒進入采礦面，工人們看到華國鋒下來了，十分興奮。隨行人員催促他看看就走，沒想到他坐了下來，詳細詢問起礦工的實際工作情況，工作時間長短、勞動強度等等。

還有一張照片，后來被稱為“科學的春天”。那是1978年，在全國科學技術(shù)大會開幕式上，很多人在做報告，時間很長，我觀察到華國鋒常向一側(cè)看，然后突然起身走了過去。我趕緊拿起相機，只見他走到郭沫若老人面前，貼近他的耳朵問：感覺身體怎么樣，能否堅持得住，要不要回家休息？在那種場合下，華國鋒做出這樣的舉動，郭沫若顯得既驚訝又感動。那個瞬間被我抓拍到了。后來新華社發(fā)稿時題名為“科學的春天”，能看出來華老對科學家的關(guān)懷，這張照片后來還獲了獎。

隨華國鋒參加外事活動時，我也拍了大量照片。1978年5月5日，華國鋒乘專列抵達平壤。他受到幾十萬手持鮮花的朝鮮人民的熱烈歡迎。時任朝鮮勞動黨總書記、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主席的金日成笑容滿面地來到站臺，歡迎華國鋒一行。華國鋒和金日成關(guān)系很好，金日成很尊重華國鋒。他們見面，并不像兩國領(lǐng)導(dǎo)人會見時那么拘束、注意禮節(jié)，而更像是兄弟。金日成的漢語講得很不錯，開會時常看到這樣的場景，開始雙方的翻譯還按照要求逐字逐句翻譯，后來兩個人聊得起勁了，完全把翻譯撂在一邊。

在我的照片中，只有一張華國鋒沒有笑容。那是在唐山大地震發(fā)生后，他受黨中央和毛澤東主席的委托去看望地震災(zāi)區(qū)的群眾。一路上，他表情凝重，而我也多次放下了手中的相機。

自得其樂的晚年

讓我感到遺憾的是，在華老生前，我沒有拍到他和家人的生活合影，細心的人一定能發(fā)現(xiàn)，華國鋒即使在任期間，也從沒有帶夫人出席過活動。他對子女和家人的要求非常嚴格，他的夫人韓芝俊比他小10歲，是山西五臺縣人。華家的子女都非常低調(diào)，他們并不姓“華”，而是隨華國鋒的本姓，姓“蘇”。

華國鋒晚年住在北京西皇城根9號的一個四合院內(nèi)，院內(nèi)種了不少的樹和花，還有瓜果蔬菜等等。他與夫人經(jīng)常親自侍弄這些花草、瓜果和蔬菜，自享其果，自得其樂。

每逢過年過節(jié)，我也總會去看望華國鋒。華老常對我感慨，當年給他拍照片的小伙子，現(xiàn)在也白發(fā)蒼蒼了。在我印象中，華老更多的時候是在練書法，他寫著一手過硬的顏體。他說自己選擇顏體是因為它筆法穩(wěn)健厚重，結(jié)構(gòu)端莊宏放，重心平穩(wěn)，字形舒展，說得通俗點，就是帶勁、耐看。華老家的會客廳，無論家具還是裝修，10多年幾乎沒有什么變化。80多平方米的會客廳，寬敞儉樸，東西兩側(cè)全是書架，擺滿了書。北邊的墻上正中央掛著毛主席1961年的工作照。左邊是華老自己寫的大字“清靜”。

2007年12月，我像往常一樣，去看望華老。當我問起華老的身體時，他說最近身體不太好，還是因為糖尿病。當時華老還對我說，退下來看看書，很好，他也每天看看書，在院子里走走。臨別還囑咐和我同行的年輕人，我們都是為黨工作，只是分工不同，做什么事情要首先學做人，要做到問心無愧。

那天，華老精神很好，我情不自禁地拿出相機，拍下他坐在沙發(fā)上，慈祥的笑容。由于照片是隨意抓拍，華老的左手還未取全。我哪里知道，這竟是自己最后一次為華老拍照……

（摘自《環(huán)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