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砰!
　　——啪。
　　就在門板扇動的同時，臺燈也猛地眨了下眼。
　　只一瞬間，冷風(fēng)就嗖地竄進程菲的頭皮，讓她陡然一激靈。對了，小冬說有大風(fēng)警報，未來幾天降溫幅度可超過8℃?！皠e忘了關(guān)好門窗?！毙《R走時提醒過，可她還是忘了。
　　程菲跳出被窩，趿拉一只拖鞋，奮力插好門，對面隱隱傳來說話聲。程菲飛快地逃到床上，裹緊被子，溫暖立時侵入全身。她很有些不滿地想：電壓不穩(wěn)好幾天了，小南方她們卻誰也不管。
　　書被合上。程菲翻了翻沒找到當(dāng)前頁，只好從目錄開始找。這本厚厚的《西方文論史》，她才看到法國啟蒙主義部分，那里伏爾泰說：“即使沒有上帝，也必須創(chuàng)造出一個上帝。”就在剛才，她還用鉛筆在下面重重劃上一道，并打了對鉤。現(xiàn)在再看著黑色的粗線，她卻喪失了興趣。
　　把書簽扔進書里，程菲關(guān)掉臺燈，側(cè)身蜷縮在黑暗中。
　　對面屋里，傳來小南方的歌聲。程菲豎起耳朵，王菲，好像又是王菲。她很久沒聽王菲的歌了，其實她也喜歡，但發(fā)現(xiàn)小南方喜歡以后，她就不想聽了。
　　現(xiàn)在，程菲更不想聽。都幾點了，她還想唱就唱，且只唱三個半音，唉。程菲翻個身，把被子拉到耳朵邊上，同時，在一片幽然的黑暗中，她的眼睛又粘上這堵墻。
　　墻距她的鼻子大約一公分，每當(dāng)陰天下雨，這里就隱隱發(fā)出潮濕的土腥味，絲絲縷縷，深深淺淺，吸入她的五臟六腑，擴散出莫名的憂傷。鬧鐘早晨就停止了行走，她卻仍習(xí)慣性地幻聽著滴滴答答的奔跑聲，似乎黑暗也隨著這單調(diào)的節(jié)律，沉淀出墻上那兩個字的能見度。
　　小南方的歌聲戛然而止。剎那間，程菲蹦出一絲心驚肉跳的不安與恐慌，她下意識地把手貼緊冰冷的墻面，來回摸索，這樣，那兩個字又一次嵌進她的掌心。
　　這是她的秘密。關(guān)于這個秘密，她只告訴過小冬，她覺得她再不說出來就會死掉，但話一出口卻又后悔得要命。
　　幸好小冬的反應(yīng)很善解人意。她說：哎呀，菲菲，這么美好的感情很難得啊，喜歡就去告訴他嘛，有什么的呀。
　　程菲把冰涼的手縮回被窩。她當(dāng)時嘆了口氣：人家都結(jié)婚了。小冬輕快地說：能結(jié)婚也能離婚嘛，主要是值不值得。她笑笑，問小冬：你的事情怎么樣了?小冬立刻變得氣憤憤的：沒什么戲。那個導(dǎo)師暗示我呢，天啊，他那么大年紀(jì)，還謝頂，居然也想潛規(guī)則。她開玩笑：導(dǎo)師和導(dǎo)演不就差一個字?小冬呸出了聲：大不了不考他的博唄，廣州這么遠，我本來也猶豫。
　　現(xiàn)在小冬不用猶豫了，她剛剛查出懷孕，預(yù)產(chǎn)期在畢業(yè)后四個月。
　　程菲忍不住嘆口氣，小冬總是這么好運氣，總是這樣一帆風(fēng)順，按部就班地上學(xué)工作結(jié)婚生子，生活明亮地像面鏡子，折射出對方不那么好運氣，不那么一帆風(fēng)順，比如程菲。
　　其實程菲并不喜歡顧影自憐，大多數(shù)時候還挺樂觀，可這并不妨礙陰天下雨情緒期時，她的小傷感小黯然。她和小冬同年，二十九歲。但小冬是本校的英語系教師，讀這個研究生多半為了資歷達標(biāo)——高校是很在乎學(xué)歷的；而她連考了三年，才從工作的那所中學(xué)考到這里。
　　小冬是本地人，家境很好，嫁得很好，人也很好。程菲覺得自己挺幸運，入住時和小冬分在一起。她們的研究生宿舍是套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小南方四個人住大間，她和小冬住在小間。程菲知道，從一開始小南方心里就不舒服，覺得她占了便宜——其實也對，誰不愿意清靜呢。小冬的家離學(xué)校很近，經(jīng)常不在宿舍，這樣一來，程菲實際上就擁有了11平米的單間，三年啊，這點兒權(quán)利的含金量確實值得小南方的眼睛常由黃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綠。只是程菲還知道：另一個原因在于小南方總想巴結(jié)小冬，畢竟小冬的公公是人事處的主任，雖然小南方尚算含蓄，但誰的智商也都不低，沒過多久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小冬的重心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考博暫時擱淺，先前兩人約好考同一所學(xué)校的不同專業(yè)，如今程菲只好孤軍奮戰(zhàn)。就在前天，她去見了導(dǎo)師。導(dǎo)師看著人不錯，挺隨和，但口風(fēng)很緊，什么也套不出來。程菲心里有點七上八下，她隱隱聽出些利空消息：導(dǎo)師好像比較看中第一學(xué)歷，而她本科所在院校是所挺爛的師范學(xué)院，非常不體面。帶她去的師兄很幫忙，見縫插針地替她美言；也幸好她臨去前做了相關(guān)準(zhǔn)備，看了一些專業(yè)書，最后導(dǎo)師總算說了一句：好好準(zhǔn)備吧，今年不行明年再考。
　　從導(dǎo)師家出來，師兄鼓勵她：程菲，努力看書。有什么情況我會幫你打聽的。說完，眼睛溫和地盯著她。程菲“嗯嗯”兩聲，說聲謝謝，心里想著：導(dǎo)師抽的是軟中華，喝的是鐵觀音，下次帶什么來比較好呢?在煙和茶的縫隙里，師兄的目光射進來，堵得她心里一片黑洞：如何拒絕是好?
　　程菲翻個身，仰面躺平。上鋪距天花板的那道小裂縫不過一米多的距離，一開始也并不習(xí)慣，本科時她一直住在下鋪，但小冬有點兒暈高，只好由她爬上爬下。慢慢反而覺出上鋪的好，自由，干凈。有時候，她就把雙臂高高伸向前方，躍過床頭的護欄，閉上眼睛享受一種飛行的感覺。她不知道別人是否有同感：尤其夜深人靜時分，黑夜帶著呼嘯的力量侵襲，這個動作往往能把一種悶啞的眩暈轉(zhuǎn)變成懸浮的搖晃，然后沒有速度感的飛行將她置身在另一空間，無所不能，無所不至，而她的呼吸就是天使的羽翼。
　　現(xiàn)在程菲不想“飛行”，她在想于磊——墻上那兩個字。
　　娟子的郵件是中午收到的，內(nèi)容只有一句：我即將去英國，己離異。發(fā)送時間在前天晚上。程菲神情木然地呆了幾分鐘，然后把臉抹干，又不放心地照照鏡子，待鼻子上的淺紅褪到無跡可尋時才去食堂打飯。
　　直到晚上，程菲仍然食不甘味。小冬回來取毛衣時，她很想說些什么，但終究沒出口。程菲知道自己心亂了，她一直告誡自己要冷靜，近十年間，她一面戰(zhàn)栗一面克制的次數(shù)數(shù)也數(shù)不清，漸漸磨出一份習(xí)慣性的“鎮(zhèn)定”——只限于人前。而人后，如現(xiàn)在，她咬緊牙關(guān)，滾燙的眼淚橫行在臉上，露出的心事雖說仍穿著內(nèi)衣，但心里畢竟有了些許痛快。
　　于磊和娟子結(jié)婚的那天，程菲正在上課。她平生唯一一次體罰了學(xué)生，那是個調(diào)皮可愛的男孩兒，程菲平時蠻喜歡他的。事后學(xué)生倒沒記她的仇，她自己反而心存歉意，久久不能平復(fù)。那天，娟子在電話里說：程菲，你能來最好，如果不能來，請祝福我們好嗎?娟子就是這樣強勢，這樣理所當(dāng)然，她明明知道她對于磊的感情啊。程菲只好說：祝福你們。后面那句“白頭到老”硬是堵了嗓子，又咽在肚子里。現(xiàn)在，他們真的離婚了，程菲卻沒了感覺。她一直覺得他們并不適合，雖然雙方都那么優(yōu)秀，雖然彼此也相愛，但，于磊是巨蟹座，娟子卻是獅子座——程菲上大學(xué)時開始喜歡查星座——對這兩個高中同學(xué)，她早查出他們的星座可說是“參商不相聚”，而事到如今，程菲也唯有感嘆“世事如轉(zhuǎn)蓬”了。
　　現(xiàn)在，她還了解他們嗎?畢竟這么久沒見了，而人卻是會變的。程菲覺得自己就變了不少，似乎現(xiàn)實了很多。但每次放假回去，和以前的同學(xué)同事見面，仍發(fā)現(xiàn)自己是象牙塔中的一員，對社會、對現(xiàn)實的感悟尚且隔膜，不免沾著些清高的欣慰，同時還有些對凌空蹈虛的不安。
　　現(xiàn)在她又生出不安，卻是由情感上的不確定引發(fā)的。當(dāng)眼淚告一段落，程菲在黑暗里尋思：于磊現(xiàn)在怎么樣了?漸漸地，卻又好像是一下子，她的心頭沸騰起來。
　　“我要去找他?！背谭圃谛睦锪骼卣f，“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我不能再失去他?！彼咽终啤芭尽钡刭N在墻上，寂靜里閃出的清脆響聲，幾乎嚇了自己一跳。
　　程菲把臉陷在枕頭里，于磊的臉是那樣模糊不清，他的形象像團霧一樣籠罩著她，卻那么沒有距離感，既無從消失，也無法靠近。這不像前幾年——那個時候，于磊的樣子是清晰的，想到他，心里就是一疼，疼后就告訴自己：一定要考出去!就算不能得到他，也不能讓自己和他差得太遠。
　　門廳里的燈亮了，一絲光線透進了室內(nèi)。她聽到一串懈怠的腳步聲，還有抽水馬桶嘩啦啦的工作聲。差不多一點了吧，小南方的生活習(xí)慣比鐘表還準(zhǔn)確。睡吧，明天早晨有節(jié)應(yīng)用語言學(xué)，而跨專業(yè)的考博之旅也很漫長。
　　
　　二
　　
　　這是輛長途車。中途她上去，不到終點就要下來。
　　程菲豎起黑色大衣的領(lǐng)子，紅色的圍巾被掩住大半。她拎起旅行包從容地邁進火車，心里泛起一絲絲的興奮，掩在嘈雜不清的人聲中，意外地踏實和安全。
　　現(xiàn)在剛剛六點，白天與晚上的一個交接，初春的夜色已透出些清亮與溫和。車上的人不算多，有個座位還空著。程菲對號入座，還不錯，挨著車窗。她掏出MP3還有《西方文論史》，打算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踮踮腳，又跳了兩跳，還是夠不著。對面的男人站起來，說句“我來吧”。程菲稱謝后又想起了什么，忙拉開旅行包，從內(nèi)層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個漂亮的包裝盒，這才又不好意思地對男人說：謝謝你啊。
　　長長的汽笛鳴叫聲，火車拖著臃腫的身子呼嚕嚕地開始奔跑。窗外漸漸隱沒在深處，車廂內(nèi)搖擺著淺淡的燈光。餐車叮叮咣咣地一節(jié)又一節(jié)地行走，叫賣聲，說話聲，方便面、盒飯的味道，以及煙味、體味通通都氤滿在空氣里，遍布周身。
　　程菲把隱在口袋里的包裝盒摸了又摸。那是瓶香水，法國嬌蘭的午夜飛行，挺大的牌子，也很貴，是幾年前做家教時學(xué)生家長送的。當(dāng)時她推讓了半天，臉都紅了，對方卻執(zhí)意相送：收下吧程老師，我只用三宅一生，留著也是浪費，這款挺適合你的。
　　適合嗎?她就用過一次。剛開瓶，即是一股強烈的中藥味，讓她的鼻子都皺起來。說也奇怪，她真就愛上了這股味道，像蜜糖又像砒霜，濃重沉郁，許久不散。她把它珍藏起來，大概覺得沒什么恰當(dāng)?shù)膱龊吓c之匹配，隱隱地，又像把從中品出的——云端的孤獨和淡淡的悲傷——不愿意示人，只能夠獨享。
　　程菲把小巧的包裝盒半握在手心，像是抓住護身符一般。
　　對面的女人開始吃方便面。程菲看了她一眼，四五十歲，普普通通。她戴上耳機，翻開書，口袋里發(fā)出信息提示音。
　　是小冬：在哪兒?她們說你出門了。
　　程菲熟練地按下：去北京，想了想，又飛快地刪除，重新按出：有事回家，過幾天聯(lián)系。
　　三天前，她給娟子打了電話。娟子說得很多，也聽不出什么傷感，反倒是她，不知說什么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沉默。娟子說：沒法挽回了。出國手續(xù)已經(jīng)辦好，簽證下來就走人。
　　“菲菲，我們分居快一年了，就算不出國，也很難在一起。于磊這個人呢——算了，好離好散的，反正我告訴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br/>　　程菲問娟子你還回來嗎?娟子說，可能吧。程菲一時語塞，多出點兒難過，剛想說“保重”，這兩個字已經(jīng)被娟子說了出來。
　　想了又想，程菲沒有撥打于磊的手機。她舍近求遠地在同學(xué)錄上找到他的MSN，頭像是亮著的——可她忽然就生了自己的氣，在潮濕的酸楚沖到腦門時，只一下，就關(guān)掉了電腦。
　　反反復(fù)復(fù)考慮了三天，她的頭開始有些疼。期間，師兄來了幾次電話，不知道有沒有發(fā)覺她的冷淡；開班會時小南方又故意“忘記”告訴她，程菲也沒顧上給她臉色看，小南方反倒有些莫名其妙；文論史已經(jīng)翻到唯美主義部分；小冬說如果她想留?？梢詭兔?，媽媽打電話問她的打算……
　　中午，今天中午。程菲作個“倉促”的決定，她請假，買票，翻出旅行包，直到快檢票的時候，才給于磊發(fā)了條信息——去看你。半分鐘后，于磊也只簡單回了條信息：到京后與我聯(lián)系。
　　車廂里開始廣播，大約快到了哪個驛站。
　　對面的女人把最后的湯湯面面吃得呼嚕作響，很有氣勢，也很有氣氛，她攤開巴掌左右抹嘴，又捅捅旁邊的男人：倒杯水去。
　　程菲掃了兩人一眼，年齡相仿，看樣子是夫妻，只是男人比女人看起來要年輕體面一些。男人說一句，快下車了，還喝嗎?女人大約塞了牙，嘴巴使勁嘬來嘬去，弄出響亮而尖銳的嚓嚓聲。
　　她忽然想到了《尤里西斯》，腸胃的蠕動聲音。一陣厭煩和輕蔑讓程菲在心里使勁皺起眉頭。男人卻站起身，只一會兒端來杯熱水：喝吧，早讓你補牙去，就是不聽。
　　女人嘬了嘴喝了兩口，在嘴里漱了漱，這才實實在在地咽到肚子里。她對男人說，哪得空啦。干完這回吧，能有三天假。沒等男人說話，女人卻來了抱怨：早叫你別送我，你不聽。白搭兩張車票。男人只管講：你沒出過門兒，凡事要小心。女人說：這做月嫂的，就是陪人家坐月子，出不出門沒啥兩樣，你就是瞎操心。
　　兩人絮絮叨叨，聲音不絕如縷地滴進程菲耳朵里，伴著轟隆隆地火車跑步聲，終于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赝Ｏ聛怼Ｄ腥税岩淮笠恍杉欣钭ピ谧笫?，右手拽著女人，臨走不忘和周圍的人告別：我們到了，這就走了啊。
　　車停了，車廂里的人松散起來，坐著站著伸懶腰打哈欠，也有的干脆下車透透氣。旁邊有人開始閑聊：
　　“剛才走的那兩位。女的，不易啊!”
　　“可不是，伺候月子真是個辛苦活兒，你看她熬的，其實比男的還小呢?！?br/>　　“男的做什么?看樣子不像受大累?！?br/>　　“下崗的吧，可能原來坐辦公室。兩人看著倒好。”
　　“嗯嗯，看著是好?！?br/>　　……
　　程菲開始覺得心慌。每每車開動，她就有著“在路上”的飛馳感，她覺得不是車，而是自己在走，在飛、在動，這時她才會有某種勇氣和信心，使自己安心?，F(xiàn)在，她恍惚不安地問自己：我在做什么呢?
　　比剛才那陣厭煩更強烈的自我煩躁霎時間沖進她體內(nèi)。她閉上眼睛，莫名其妙地感到了絕望，同時，還有股壓制不住的羞恥。
　　“下車，回學(xué)校吧?！背谭葡?。
　　可是好像不行，她已經(jīng)和小冬說了，是“回家”。且她走時，小南方喜盈盈的，問男朋友要來，能不能住在她屋里，她也答應(yīng)得好好的——
　　小南方。唉。程菲不承認(rèn)自己的妒嫉：小南方有什么好呢?其貌不揚，自私善妒——所以，應(yīng)該是小南方妒嫉她，妒嫉她和小冬的要好，她的用功，甚至于課外打工時她課代得多。
　　但是，小南方有個對她死心塌地，甚至肝腦涂地的男朋友。程菲見過一次，覺得很奇怪，很顛倒：一個相當(dāng)不錯的男孩子，包括人品。近三年間，偶爾與小南方緩和的間隙里，也聽她講過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程菲只記住一件，當(dāng)時，小南方說：
　　“他考研的那段時間，我們真的很窮哦，有次公共汽車都沒錢坐，足足走了四個多小時，我的腳也起泡了。不過還好，總算熬出來啦?！?br/>　　這樣看，小南方的付出不可謂不多。程菲有時都會覺得奇怪：小南方會是這種女孩子嗎?她見過小南方的媽媽，具有南方人和小官僚的經(jīng)典特性，也就不奇怪小南方的很多所作所為。但是，在愛情上，小南方的描述溢出了程菲對她的了解范疇。
　　“其實沒什么好了解的?！背谭评浔叵?。只是小南方運氣好，比她好。
　　如果是我呢?程菲立刻想到了于磊，想到了十幾年的光陰，想到了燙的冰的傷的苦的麻木的埋藏的跳動的……洶涌的情緒一下子把她拉進了激情的海里，她驀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排陳舊的綠椅子，空空如也。
　　
　　三
　　
　　火車終于開始咕隆咕隆地醞釀另一段飛行。
　　人少了些，喧囂聲卻一圈圈地松散開來?？彀它c了吧，車窗掩飾住黑夜的真相，反耀出閃亮的白光。程菲有些懈怠，她用耳麥堵著一半的聽力，王菲的歌聲裊裊將她纏繞。
　　“……你喜歡不如我喜歡你的不滿成全我的美滿……你并不是我又怎能了解，就算是執(zhí)迷就讓我執(zhí)迷不悔……心屬于你的我借來寄托卻變成我的心魔……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沒什么執(zhí)著一百年后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同時，被耳麥隔膜著談話聲，隨音量的大小時斷時續(xù)著。
　　“瓜子花生火腿方便面，早報晚報健康周刊啊，誰要，有要的嗎?”
　　“賣雜志啦!賣雜志啦!艷照門，道歉門，集郵男女風(fēng)波不斷啦!看看這人是怎么來的，怎么去的，女鬼怎么上身的!”
　　“我常年跑東北那片兒。以前還行。現(xiàn)在?不行了，不好做。金融危機嘛——”
　　“姊妹三個解決倆，就剩我一個沒返了城，父母親戚都在天津，孩子也在。有嘛法呢，兩頭跑吧?！?br/>　　程菲半靠了椅背，雙臂交叉，剛好護在心臟的部位——心跳動得越來越有速度了。她有種強烈想看到于磊的沖動，這股沖動帶著湍急的力量，伴著王菲虛無縹緲的天籟聲，滑向一個濃烈地想要哭出來的境地。她一下推翻了所有的不確定。
　　“這是我唯一的愛情。我對誰也沒有過這樣的等待期盼沖動和疼痛?！?br/>　　“我愛了他十一年。那幾次小小的所謂‘愛情’片斷不過是以于磊為圓心擴散出的無可奈何，或許還有寂寞，還有現(xiàn)實。這恐怕只是人生的煙幕，來讓我更確定這個圓心的牢固。緣分，我和他是有緣分的?！?br/>　　程菲開始習(xí)慣性地回味：于磊的笑，黑色的風(fēng)衣，同學(xué)聚會時無意識的觸碰，籃球場上飛翔的身影，以及一貫優(yōu)秀的姿態(tài)。
　　每每想到這些時，程菲有種不是甜蜜的激動，她曉得這些回憶的單薄和片面，卻因為寄托著感情中最極致的美好而分外有張力，如影隨行，讓人不離不棄。小冬說過她：菲菲，你有時候真性感，學(xué)中文也會不錯。程菲先“哈”地笑出聲，笑得小冬眨眨眼才反應(yīng)過來：不對，是感性，呵呵，性感也沒錯嘛，你身材多棒啊。
　　小冬，唉。其實小冬才是最讓人羨慕的對象呢，門當(dāng)戶對不說，還郎才女貌，且對方對她很寶貝。程菲倒不太喜歡感性這個詞兒，這往往意味著敏感和痛苦。還是小冬這樣好，理智開朗，卻又善解人意——理性的小冬很會做人，和誰處得都不錯?？尚《筒粫羞@樣刻骨銘心的情感歷程，程菲不自覺地生出些類似崇高的自豪感。漸漸自己也有所體察，反而生出對里面矯情成分的好笑和難為情。
　　“咚!”
　　沉悶的巨響震開程菲的眼睛。
　　距她兩米多的地方，女乘務(wù)員一手比畫，一手拿著掃帚，沖眼前的小伙子翻飛著嘴唇。程菲本想不理會，但MP3快沒電了，她扯下耳機，噼里叭啦的吵嚷聲便直接灌進耳朵。
　　“早告訴不讓吸煙了!沒看墻上貼的?讓你把煙拿下來不對啊?你拍什么桌子!你兇什么!……”
　　小伙子也不過二十多歲，黑紅臉，土氣里帶著倔犟。他把拳頭伸開，又“啪啪”拍了兩下桌子：“我就是拍了，你能咋的?別人你咋不管呢?欺負(fù)人吶!”
　　“拍什么拍，這是共產(chǎn)黨的桌子知道吧?不讓吸煙就是欺負(fù)你啊?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你態(tài)度好啊?你訓(xùn)三孫子呢?我告訴你，今天咱還沒完了!”
　　……
　　人開始聚集。女乘務(wù)員大約沒想到，后面就有點兒氣餒，小伙子的氣焰卻越來越高，他氣啾啾認(rèn)定女乘務(wù)員“故意欺負(fù)鄉(xiāng)下人，他要給她個好看”。于是，雙方爭吵又升了級。
　　沒有人勸架，多數(shù)帶點兒樂不可支的樣子作觀賞狀態(tài)。程菲只覺得頭暈，剛才那近似神性的激動也消失了。
　　
　　四
　　
　　燈光隨著黑夜的加劇顯現(xiàn)出脆弱的虛白。車廂里三三兩兩掛上了藍窗簾，時間在這輪循環(huán)的尾部有種下墜的沉悶，程菲一直認(rèn)為：黑夜是有力量的，尤其是在人群中，陌生的人群里，會讓她覺得——幾近絕望。
　　對面那個一兩歲的孩子睡著了，可能是個女孩兒。剛上車時，有那么一會兒，她被媽媽架著小胳膊，在空中亂蹬小腿兒，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口水順著嘴角落到年輕母親的腿上。程菲覺得很有意思，她還是挺喜歡小孩兒的。
　　程菲的不少同學(xué)都有了孩子。放假回家時，總能見到。她逗逗那些大娃娃似的小孩兒，覺得也蠻有趣，可看到他們哭了餓了尿了時，又感到很麻煩。
　　程菲倒還沒什么，老媽就很著急。每次回家或電話里總問東問西，讓程菲又煩又氣，往往扯著無中生有的事情放電話，然后氣鼓鼓地在肚子里叨咕：有合適的我能不考慮嗎?逼我有什么用?真有了人選又比我還挑剔。
　　想到這兒，程菲心里猛地一沉：就算她得到了于磊，老媽會同意嗎?于磊畢竟離過婚啊。而且——
　　關(guān)于畢業(yè)后的去向，程菲和老媽的意見并不一致。當(dāng)然，考上博就不必說了，繼續(xù)不畢業(yè)?？扇绻疾簧?，程菲是不希望回去的，最好可以留校。但老媽聯(lián)合老爸向她發(fā)出通牒：畢業(yè)后回家鄉(xiāng)，已經(jīng)在當(dāng)?shù)睾ｊP(guān)托好了關(guān)系。
　　至于北京，程菲以前沒有考慮過，她不是很喜歡這座城市。節(jié)奏太快壓力太大，有同學(xué)對她講，累得每天只能睡三四個鐘頭。而現(xiàn)在看來，留校幾乎不成問題，導(dǎo)師和小冬都已答應(yīng)幫她?？稍谀壳暗男问较?，她的碩士學(xué)歷只怕很難簽到北京的高校。
　　緊接著，程菲進一步想：就算她考上了博，過幾年不知什么形勢，只怕進北京也不會太容易——且這幾年里和于磊還要異地而居——這倒不算大問題，但如果她考不上呢?還有，還有最關(guān)鍵的是，她和于磊會怎么樣呢?
　　程菲托著腮，注視著眼前的文論史，它用勾劃好的一排字提示：“意志是世界的本質(zhì)，而意志的核心就是追求生存的強烈欲望?！背谭频纱笱劬εο胝嬲靼?，卻發(fā)現(xiàn)腦子先是一片亂糟糟，然后就此止住，書里的一切變得不知所云。
　　手機陸續(xù)收到幾條垃圾短信。合上書，程菲有些百無聊賴，她翻弄著手機做刪除，卻發(fā)現(xiàn)，可能就在女乘務(wù)員與小伙子吵架時，于磊給她發(fā)了條短信：我在公司加班，手機沒電，到京請打某某號，我等你。
　　程菲登時覺得心口一熱，某種類似甜蜜的興奮涌了上來，卻被抿著向上翹的嘴角悄悄地壓住。她按下回復(fù)鍵，才想起于磊說過手機沒電了?？斓搅?，她想，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可以見到他啦。
　　程菲抬起頭。面前，中途上車的母女倆安詳?shù)刈谝巫由?。女孩兒躺在母親懷里，睡得很香甜；年輕的母親微閉著雙眼，前后輕微搖晃，胳膊堅定地維持一個姿勢。她輕輕掀開窗簾的一角，午夜的窗外橫掃著無數(shù)的一掠而過，剛才聽而不聞的火車轟隆聲如飛行中翅膀的扇動聲一般復(fù)又響起。程菲又看了一眼對面，不知怎么的，她很想老媽，很想流淚，同時也有了些安慰。
　　車上的人大多都睡了。
　　程菲掏出小鏡子，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臉：T區(qū)有些出油，神色帶點兒疲憊，但仍不失為一張年輕和耐看的臉。她帶著八分滿意，想給自己補個淡妝，卻想還是快下車時再說吧。又想起口袋里的那瓶午夜飛行，說明書上說應(yīng)該是涂抹兩個小時后揮發(fā)效果最好。她掏出包裝盒，小心地打開，然后往手腕上輕輕一噴，輕微的“噗”聲帶著無形的香水霧，頃刻間用沁涼的姿態(tài)襲擊了她，緊接著，程菲幾乎帶些敏感地準(zhǔn)備迎接那股撲鼻的刺激香味——
　　可是——可是只有一股淡淡的，意想不到的，甚至她從沒嗅到過的香味飄進鼻腔。這在剎那間讓程菲愣住，那是什么味道?說不出來的陌生，甚至游離出失效和不保鮮之間的不確定感。程菲又看看手中精致的香水瓶，心中安慰自己道：香水的保質(zhì)期不是很嚴(yán)格。味道太濃也不是太好?？杀粧吡伺d致的情緒終于慢慢低落下來。
　　她失落地把香水重又包裝好塞進口袋，接著向后仰頭閉上眼睛，像落下一截情緒的帷幕。閉合之間，某個一閃即逝的念頭流星般地劃過：
　　也許我該把它扔掉，或者抓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