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麗

（安徽師范大學社會學院 安徽蕪湖 241000）

試論王莽和曹操土地與人口改革之異同

劉麗麗

（安徽師范大學社會學院 安徽蕪湖 241000）

西漢末年豪強地主兼并土地現(xiàn)象嚴重，農民喪失土地依附于豪強，致使國家控制的人口劇減。王莽針對這樣的社會危機采取了王田私屬制，最終以失敗而告終。而面對相似情況的曹操推行了屯田制，成功得壯大了經濟實力，為其統(tǒng)一北方準備了重要的物質條件。

社會危機；王田私屬制；屯田制；成敗原因

西漢末年的王莽和東漢末年的曹操在歷史上都被定格為典型的權奸人物。趙翼說：“王莽詭激立名，以濟其暗之計，似亦奸雄之所為。”[1]東漢名士許劭對曹操說：“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盵2]二人一方面都不甘于做平庸?jié)h帝的恭順良臣，王莽篡漢，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都是亂臣賊子；另一方面二人在嚴重的社會危機面前都敢于挺身而出改革現(xiàn)狀，承擔扭轉乾坤之大任。本文并不是論二人是否奸邪，而是想就二人進行的改革的某些方面進行一下比較。

一、王莽和曹操面對的社會危機的異同

西漢初年統(tǒng)治者吸取秦王教訓，以黃老之學為治國思想，輕徭薄賦，抑制豪強兼并土地，經濟得以恢復和發(fā)展。到武帝時經濟繁榮國富力強，“是后，外事四夷，內興功利，役費并興，而民去本?！盵3]漢武帝一方面不顧時節(jié)征發(fā)民役大興功作，一方面又開展對匈奴的大規(guī)模戰(zhàn)爭，賦稅和徭役過重導致大批農民破產流亡，出現(xiàn)大量無主荒地，豪強地主趁機大肆兼并土地。董仲舒提出“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伍。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瓭h興，循而未改。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鹽鐵皆歸于民。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徭役，以寬民力。然后可善治也。”[4]武帝不予采納，土地兼并之風愈來愈烈。如元帝時期丞相張禹得皇帝賞賜前后多達數(shù)千萬，“內殖貨財，家以田為業(yè)。及富貴，多買田至四百頃，皆涇、渭灌溉，極膏腴上賈?！盵5]土地被豪強無限兼并，農民破產流亡，農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天下之民所為大饑餓死者，是也。今民大饑而死，死又不葬，為犬豬食。人至相食……”[6]在這樣水深火熱的困境中，農民要么賣身為奴婢，要么“窮則起為盜賊。”[7]這些揭竿而起的盜賊就成了封建國家的罪人，而根據(jù)《漢律》規(guī)定“漢律，罪人妻子沒入奴婢，黥面”。[8]于是奴婢作為土地兼并的連鎖反應隨土地兼并的加劇而不斷增加。西漢末年，全國的奴婢人數(shù)在385萬左右，約占全國人口的十五分之一。[9]奴婢過多致使封建政府控制的戶口劇減，嚴重減少國家的財政收入。針對這種情況，大司馬師丹提出了限田限奴婢的建議。哀帝發(fā)詔書：“諸侯王、列侯、公主，吏二千石及豪富民多畜奴婢，田宅無限，與民爭利，百姓失職，重困不足。其議限列。”[10]丞相孔光和大司空何武一起奉命擬定了具體的限田限奴方案：“諸王、列侯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及公主名田縣道，關內侯、吏民名田，皆無得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引侯公主百人，關內侯、吏民三十人。年六十以上，十歲以下，不在數(shù)下。賈人皆不得名田，為吏，犯者以律論。諸名田畜奴婢過品，皆沒入縣官?！赐m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為庶人。”[11]這個方案由于嚴重損害既得利益者，遭到漢朝宗室和豪強的反對而夭折。在這兩次限田運動失敗后王莽針對此種現(xiàn)狀拿出了自己的改革方案。

曹操在推行改革前，東漢同樣面對嚴重的社會危機。東漢的開國皇帝漢光武帝劉秀是在豪強地主的扶持下登上皇位的，所以豪強地主在東漢不受限制地發(fā)展壯大，形成豪強地主田莊，對社會政治經濟產生重大影響。在政治上，他們把持從中央到地方的政權，特別是把持官吏選拔權力。而這些世族并沒有經國治世的才能，大都好為清談，趨尚浮華。鄭泰對董卓說：“孔公緒能清談高論，噓枯吹生，無軍帥之才，負霜露之勤……”[12]劉表貴為帝胄，“少知名，號八俊”，[13]是世族也是名士，據(jù)有戰(zhàn)略地位重要的荊襄，身后出謀劃策的學者數(shù)千，卻只求自保終無大業(yè)。袁紹，“自安（高祖父）以下四室居三公，由是勢傾天下?！盵14]但袁紹最終也未成大業(yè)，兵敗官渡，吐血而亡?！段褐尽吩u曰：“袁紹、劉表，咸有威容、器關，知名當世。表跨蹈漢南，紹鷹揚河朔，然皆外寬內忌，好謀無決，有才而不能用，聞善而不能納，廢嫡立庶，舍禮崇愛，至于后嗣顚蹙，社稷傾覆，非不幸也?！盵15]在經濟上，他們擁有大量部曲，建有大莊園，經濟上自給自足。而這些部曲都是國家的隱匿人口，人口都流入地主私人莊園，上繳賦稅的編戶就大大減少了，國庫收入銳減?！段郝浴酚洠骸埃ㄖT葛）亮謂劉備曰：‘將軍之眾，不過數(shù)千人，以此待敵，得無非計乎？’備曰：‘我亦愁之，當若之何？’亮曰：‘今荊州非少人也，而著籍者寡。平居發(fā)調，則人心不悅，可語鎮(zhèn)南，令國中凡有游戶，皆使自實，因錄以益眾可也?！瘋鋸钠溆?，故眾遂強，備由此知亮有英略，乃以上客禮之?！盵16]袁譚為青州刺史，“邑有萬戶者，著籍不盈數(shù)百。收賦納稅，三分不入一。”[17]衛(wèi)覬書與荀彧說：“關中膏腴之地，頃遭荒亂，人民流入荊州者，十萬余家。聞本土安寧，企望思歸，而歸者無以自業(yè)，諸將各競招懷，以為部曲，郡縣貧弱，不能與爭?！盵18]農民為躲避戰(zhàn)亂逃亡，土地就被豪強所占，等戰(zhàn)爭結束農民回來已無地可耕，被迫淪為豪強莊園里的私戶，他們只需向莊園主交納賦稅，這樣就逃避了封建國家的賦稅徭役，成為隱匿人口。仲長統(tǒng)說：“豪人之室，連棟數(shù)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盵19]豪強把持朝政又無經世之才使政治腐敗不堪，占據(jù)大量人口發(fā)展莊園經濟致使國家財政微薄，各項行政無法正常維持，社會動蕩不安。由上可知，西漢末年和東漢末年都面臨著相似的社會危機，但具體狀況又不完全一致。東漢末年發(fā)生黃巾大起義，漢帝衰微，各地軍閥割據(jù)，社會動蕩，沖擊了豪強地主，出現(xiàn)許多荒地，很多奴婢也趁機逃出。王莽和曹操針對現(xiàn)狀推出各自的改革措施。

二、解決問題的措施比較

王莽和曹操都看到了社會兩大問題即土地問題和人口問題以及這兩個問題間相互影響且惡性循環(huán)的關系，故他們對癥下的藥方也把土地和人口問題放在一塊來解決。首先來看王莽。針對西漢末年嚴重的土地和奴婢問題，王莽推行了王田私屬制。公元九年，王莽下令：“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馀田予九族鄰里鄉(xiāng)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御魍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盵20]王田制主張把土地收歸國有，通過禁止土地買賣來限制豪強地主通過賤賣強賣的方式侵吞農民土地。豪強地主超標準占有的土地要分給宗族鄉(xiāng)里。無田的農民由國家按一夫一婦授田百畝的原則授田。王莽已經認識到就是由于地主土地私有制和土地能夠自由買賣，使得地主不斷地以賤買強買的方式兼并土地。要遏制土地兼并就得禁止土地買賣，就得變革土地私有制為土地國有制，把豪強占的土地收歸國家進行重新分配。這項制度由于嚴重損害豪強地主利益，收效甚微。王莽在遇到阻力時推行嚴刑峻法，使犯罪之人數(shù)不勝數(shù)，致使王田私屬制無法推行，“犯令，法至死，制度又不定，吏緣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眾?！盵21]

王莽在推行王田制的詔令中指出：“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為無道，厚賦稅以自供奉，罷民力以極欲，壞圣制，廢井田，是以兼并起，貪鄙生，強者規(guī)田以千數(shù)，弱者曾無立錐之居。……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伍也。父子夫婦終年耕蕓，所以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馬余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22]可見王莽認識到土地兼并是奴婢產生的根源，要解決奴婢問題就要從土地問題著手，把兩個問題放在一塊來解決。王莽改奴婢為私屬，強調奴婢不能買賣，改善奴婢的處境。王莽對奴婢是充滿同情的，下面這則材料就顯示王莽對買賣奴婢的痛恨?！坝种门局校c牛馬同蘭，制于民臣，顓斷其命。奸虐之人因緣為利，至略賣人妻子，逆天心，悖人倫，繆于‘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盵23]但僅僅同情是不夠的，王莽的改革并沒有涉及到奴婢的戶籍問題，沒有把隱匿在莊園中的農民奪出來作為國家的編戶，在這場封建國家與豪強地主爭奪農業(yè)勞動人口的戰(zhàn)斗中慘淡收局。

前面講過東漢末年政局動蕩，軍閥混戰(zhàn)，豪強兼并土地占據(jù)大量部曲，但戰(zhàn)爭往往導致部分地主破產，土地和部曲就重新流落出來。曹操圖謀天下就要不斷壯大自己的力量，而經濟實力是根本?！肮唬悍蚨▏g，在于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盵24]曹操在發(fā)展實力的過程中也注意到把土地與人口問題結合起來。他壯大經濟實力最有效的措施要數(shù)屯田制。曹操于建安元年采納棗袛、韓浩等建議推行屯田制?！岸ò苍辏脳椥?、韓浩等議，始興屯田。”[25]開始在許昌屯田，取得好成績后逐漸在各地推廣。后來在北起河北南至江蘇和皖北，西起甘肅，東迄山東這一廣闊區(qū)域屯田。在屯田中實行計牛輸谷和分田之術兩種收租方法。前者指屯田民按租用官牛的數(shù)目向政府繳納定額租。具體是用官牛的按官六民四分配，用私牛的對半分配。后者指按產量分成繳納不定租。曹操的屯田制無疑是成功的，史料有證。《魏書》說：“是歲，募民屯田許下，得谷百萬斛，于是州郡置田官，所在積谷。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兼滅群賊，克平天下?！盵26]

曹操一開始用強制的辦法募流民在屯田土地上，結果“是時新募民開屯田，民不樂，多逃亡。”[27]沛南部都尉袁渙向曹操進言：“夫民安土重遷，不可卒變；易以順行，難以逆動，宜順其意，樂之者乃取，不欲者勿疆?！盵28]曹操采納袁渙的建議改為自愿應募。曹操還采用獎勵人民內徙的方式獲得人口。“（襲）隨太祖到漢中，討張魯?！舳綕h中軍事，綏懷開導，百姓自樂出徙鄴者八萬余口。”[29]此外，曹操下令地方官吏想盡辦法招徠流亡的民戶。如泰山太守呂虔，“虔將家兵到郡，開恩信，祖等當屬皆降服，諸山中亡匿者盡出安土業(yè)?！盵30]曹操采納司馬芝的建議對屯田戶給予優(yōu)待，“專以農桑為務”，[31]免去兵役負擔。通過以上措施曹操的經濟實力大大增強，為同意北方奠定了物質基礎。

三、成敗原因之比較

1.改革條件及阻力之比較。王莽的王田制失敗了，它主張把土地收歸國家，再由官家按一夫一婦授田百畝的原則進行分配，不允許土地買賣，用這種強硬的制度強迫地主官僚交出超出法定的田畝，平均分配給天下的平民百姓。而西漢末年的土地兼并已經使土地高度集中在豪強手里，而且這種占有也已經比較固定。而國家無田可授，只有試圖從豪強手里奪得土地。這在朝廷式微豪強并起的西漢末年是行不通的，王莽想下一紙詔書，通過法律來強制既得利益者交出土地，來徹底解決土地兼并問題，未免把改革看得過于簡單，低估了反對派的阻力。相對于王莽這種徹頭徹尾的措施，曹操則在有條件的基礎上做一些改良，果真取得了成效。東漢末年黃巾大起義席卷豪強地主，使他們擁有的大量土地脫手，大批部曲奴婢借機逃亡，出現(xiàn)了大量無主荒地和難民。曹操收編青州黃巾軍，隨軍家屬就達100多萬。之后曹操又收降了汝南、潁川的黃巾軍何儀、劉辟等部。這些都是以農業(yè)為生的農民，有豐富的農業(yè)生產經驗和技能，同時帶來了大量農具和耕牛。曹操說：“及破黃巾，定許，得賊資業(yè)，當興立屯田。”[32]建安九年，曹操下令重豪強兼并之法，“郡國守相檢察之，無令疆民有所隱藏，而弱民兼賦也。”[33]這樣就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豪強奪取人民為奴婢，為招撫流民進行屯田提供了可能。曹操在此基礎上募民屯田，既解決了荒田又安置了流民還能為軍隊生產糧食，真是一箭三鵰。而且曹操在自己的勢力范圍內屯田也沒有人給予阻力，推行起來比王莽容易多了。

2.改革機構之比較。王莽推行王田制基本上依靠西漢舊有的官僚機構來推行，這些官吏大都腐敗不堪。在中央無強有力的領導核心，更缺乏一整套自上而下的改革機構，導致政令不通，無法推行。

各級官吏都是既得利益者對改革本來就有一種強烈的抵觸心理，在改革中敷衍了事，鉆空子大撈好處。王莽在沒有任何有效手段進行監(jiān)督的情況下放手讓富商大賈姓偉、張長叔等人推行政策，他們與地方官吏勾結起來，在改革中中飽私囊。即使也有擁護改革的一些官吏，但大都不是豪強官僚地主出身，經濟力量薄弱，經不起豪強的反對。王莽在改革遇到阻力后又草率地下令取消一些改革措施，政策多變不穩(wěn)定，企圖向反對派讓步來達成妥協(xié)，結果失去人心，最終以失敗而告終。

曹操的屯田制以許下為改革試點，待試驗成功后向全國推行，有步驟有計劃的推行比王莽要高明得多。更重要的是曹操建立了一整套的屯田機構，從中央到地方，分級設官，且屯田官不受地方政府管轄，自成體系。在中央設大司農，在郡設典農中將和典農校尉，在縣設典農都尉，最基層設置屯司馬，每屯管屯田民50人?！安芄玫滢r中郎將，秩二千石；典農都尉，秩六百石或四百石；典農校尉，秩比二千石?！盵34]可見曹操屯田機構嚴整有序，自上而下，政令通暢。各郡典農官與太守住所不在一起，屯田官所管轄地區(qū)的一切事務都由屯田官處理，地方官不得插手，這大大限制了兩官勾結借推行改革的權力撈財魚肉百姓。如曹操很器重賈逵，讓他做弘農太守。后因“其后發(fā)兵，逵疑屯田都尉藏亡民。都尉自以不屬郡，言語不順。逵怒，收之，數(shù)以罪，撾折腳，坐免?！盵35]可見曹操實行的屯田制制度嚴明，且有步驟，有組織，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機制，這也是屯田取得成效最重要的原因。

四、結語

王莽和曹操在面對相似的社會危機情況下分別都進行了土地改革，王莽實行王田私屬制，曹操推行屯田制。作為封建經濟重要原則的土地私有制和土地自由買賣制必然導致土地兼并，而土地兼并必然引起人口流入豪強莊園。要解決土地與人口問題就必須變革這個原則，要變革這個原則就必須變革封建生產方式。生在封建時代的王莽找到問題的根卻不可能解決問題，而曹操在有條件的基礎上小修小補卻取得了暫時的成功。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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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麗麗（1986-），女，安徽廣德人，安徽師范大學中國古代史碩士。

2010-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