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侍聲之學,國朝為盛”的清代詞壇,王闿運既非詞壇大家。亦無心以“詞壇大家”為目標,只是以學人身份適性為詞。一方面他始終堅持了詞為“小道”的觀念,另一方面這種“小道”現(xiàn)在不同時期又有不同的內(nèi)涵:早年以經(jīng)世致用為己任。認為作詞是“大雅不為”;中年以后方認識到詞之妙處在于“微感人心,曲通物性”,其體控言詩之所不能言之情志。他所倡之“小道可觀”正是在堅持詩詞體性殊分的基礎(chǔ)上對詞的緣情本色認知,反對片面崇比興寄托以至“錘幽鑿險”的詞壇風氣,堅持自然溢露之真情才能使詞臻于“不可言說”的“上上”境界。
關(guān)鍵詞:王闿運;小道;詞學;尊體
中圖分類號:G1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1-0159-03
一、引言:余事及詞,獨祟“小道”
王闿運早在弱冠之時就曾向長洲孫麟趾學詞,與孫氏成為忘年交,但自詡“我非文人、乃學人也”。企望“為王者師”的王闿運早年并無意于詞創(chuàng)作,直到人蜀主持四川尊經(jīng)書院方“間為小詞”。他一生作詞六十一首,編《湘綺樓詞選》三卷。在《論詞宗派》一文中,王闿運自述其作詞的態(tài)度不過是“問以游藝為之,非專家也”。在“倚聲之學,國朝為盛”(胡薇元《歲寒居詞話》)的清代詞壇,王氏既非詞壇大家,亦無心以“詞壇大家”為目標,只是以“一代碩儒”的學人身份余事致詞。在強大的詞學尊體大潮中仍飄渺而獨立地堅持著他的叫、道”詞體觀,不能不說是他“所見不同于人”之處,也顯示出他在文藝思想上不偏執(zhí)、不拘泥的兼收并蓄的開闊襟懷。
二、王闿運詞學思想辨疑一二:出入浙常,自名一家
陳乃乾《清名家詞》中《湘綺樓詞》序曰:
王闿運……一時奉為經(jīng)師,實則以文章見勝。余事及詞,有《湘綺樓詞選》,取舍不同于人,所作亦能自名一家。著作甚多,有《湘綺樓全集》。
所謂“余事及詞”說明王闿運一生所致力之“事”實非娛人酒邊的“漁歌菱唱”,他在奔波于經(jīng)國濟世之大“事”之余,在治經(jīng)、記史、作文、育人等等方面也是碩果累累,“舉凡四千年之經(jīng)、史、子、集,無不涉獵,其蘊蓄造詣之深,可于《湘軍志》、《莊子集釋》、《湘綺樓文集》,及其他等身之著作中見之。出其門者頗多,皆一時之俊秀也?!币虼吮M管他與詞學名家孫麟趾結(jié)為忘年契友。卻自我標榜少年時代“方抗意漢魏詩文”,“未屑屑”于詞;直到青年時期因“聞李伯元及希唐井殉國守。獨對所題燕子圖。吟想悲凄,始自作小令”;中晚年強收“帝王師”志向,主持書院教授弟子,才“粗識文學之津”,在“與及門諸子談藝”之時“閫及填詞”(《湘綺樓詞選序》),學術(shù)視野擴大至詞體并編選《湘綺樓詞選》以為弟子習詞之教科書。由此可見,王氏一生于詞。只不過趟大河之余而偶涉小溪。從未將詞創(chuàng)作和詞學研究當作安身立命之根本。
對王闿運的詞學思想取向問題。當代學者頗有不同意見:一是將王氏歸于常州詞派近代詞人之列。但僅從其生活時期的詞壇風云際會來判斷其詞學宗尚,則仍有值得商榷之處;另一種意見認為王氏有在浙、常兩派之外標舉“楚軍”旗幟之意愿。主要依據(jù)是在《張雨珊詞序》一文中有“五湘而一浙。欲以張楚軍”語。但只要細覽序言全文,即可知他本人并未見得有明確的“張楚軍”的自覺意識??梢哉f,王闿運在當時詞壇是既不被某一宗派所束縛、又無意于另樹宗派、獨立門戶的。
首先,王闿運不僅在詞的認識上并無流派之分,甚至還非常,反對為詩詞立派:“唐詩宋詞,天下風靡,販夫走卒皆能之,無宗派也。”盡管王氏師從浙派有“今之玉田”之稱的孫麟趾,但受浙派影響并不意味著認同浙派門戶。例如他本人最為推崇的納蘭性德就是以“性情”為詞,處于浙派風行之時而又獨立于浙派之外“幾奪浙席”的清代詞家翹楚。中年以后王闿運對詞多有個人見解,不再對孫麟趾的詞學思想亦步亦趨;晚年因不滿《詞綜》所選,在此基礎(chǔ)上“更加點定”,并“自錄精華名篇”,以較全面地展示自己的詞學觀念,“以示諸從學詩文者”(《湘綺樓詞選序》)。但王閩運對浙派的批評又并非立足于常州詞派的門戶之見,可以說他既跳出了浙派牢籠,又未入常派窠臼:既批評朱彝尊選詞“汗漫如黃茅白葦”,作詞“乃如嚼蠟”,也頗不贊同常州詞派動輒將詞提升到“存經(jīng)史、言家國”的高度,而是認為詞不同于詩文“動天地。感鬼神”之用。詞之別是一家的妙處在于“微感人心,曲通物性”。因此,王闿運雖早受浙派熏陶。又身處常派興盛之時,卻能站在兩派之外,彰顯出其獨立不群、崇尚自然真情的詞學理想。
其次,王闿運本人詞學觀念出入浙常,不為兩派所牢籠,亦無在兩派之外另立門戶的意愿?!稄堄晟涸~序》中“五湘而一浙,欲以張楚軍”一語是評價王先謙選“六家詞”時偏重湘人,因“湘人質(zhì)實,宜不能詞,故先輩遂無詞家”,乃有張揚湘楚詞人的愿望。而王闿運本人則有湘人中“近代乃有楊蓬海與雨珊并驅(qū),閩運不能驂靳”的感嘆,雖是自謙之辭,卻也說明他不但無意于在浙、常之外獨立出一個詞學“湘軍”,更無意于成為詞壇“湘軍”中的領(lǐng)軍人物。
三、從“大雅不為”到“小道可觀”——王闿運詞學思想之變遷
從一定意義上說,晚請詞壇王闿運的“自名一家”與北宋詞壇蘇軾的“自是一家”有不謀而合、遙相呼應之處:一方面二人相通的學養(yǎng)性情和自信使他們不為主流詞壇所左右,而能別開蹊徑;另一方面二人都曾有比文學創(chuàng)作尤其比“小詞”創(chuàng)作更為高遠的抱負,又都是在政治理想受挫時方矜意于訶,因此詞更成為抒寫個人情意(尤其是失意)的載體。但王闿運與蘇軾亦有不同之處:蘇軾所處時代基本為承平盛世,詞壇仍承《花間》余緒。歌舞佐歡,頌詠太平,蘇軾以天才筆力偶爾作詞,在自己的作品中開辟出脫離當時詞壇主流風格、無“柳七郎風味”的“自是一家”之路,創(chuàng)嚎放一派。而王闿運的“自名一家”則是相對于主流詞壇趨勢的“逆溯回流”,他生逢晚清國運日艱之時,詞壇經(jīng)浙派、常派的尊體努力已逐漸脫離純粹言情窠臼而被提升為“存經(jīng)存史”的廟堂文學范疇,創(chuàng)作也以比興寄托為旨歸。在這樣的大環(huán)境中,王闿運還曾認同“作詞幽怨,且大雅不為”的保守觀點,他本人也承認“湘人質(zhì)實,宜不能詞”,湖湘之地詞家寥寥,作詞氛圍遠不能驂靳浙、常。因此他早年既無意于詞,湖湘文人經(jīng)世致用的學術(shù)傳統(tǒng)也讓他無暇于詞,“雖早已文學知名,卻不以文人自命,而期于通經(jīng)致用?!?馬積高《王闿運詩文集序》)叫在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的湖湘學者眼里,詞章不過是太平盛世中華而不實的文體,在內(nèi)憂外患的社會現(xiàn)實中,大丈夫應該躬身有助于安邦定國,遠離局限于怡情悅性的“小道”、“卑體”。
王闿運生平第一首詞是為英年戰(zhàn)死疆場的好友所作,好友殉國,情動于中,其獨對燕子圖的悲凄之感誘發(fā)了他的第一次詞創(chuàng)作。但剛剛識得作詞門徑的王闿運又得長輩之箴戒:
得鄧七丈寄聲來戒,言作詞幽怨,非富貴壽考徵,且大雅不為。鄧丈意以箴其子,托意于我耳。自此方鄉(xiāng)學多所未聞見,亦不暇尋摘矣。(《湘綺樓詞選序》)
“非富貴壽考徵,且大雅不為”的規(guī)勸雖是針對其好友鄧辛眉而發(fā),但王闿運早年顯然也受到這樣的觀點影響,似乎生恐耽溺于“幽怨”之詞,不僅“非富貴壽考微”,而且還會妨礙他“通經(jīng)致用”的“學人”目標。王闿運所推崇的納蘭性德也曾被人認為是“以承平貴公子,而憔悴憂傷,常若不可終日,雖性情有獨至,亦年命不永之徵也。”舊這種對詞的認識使他在創(chuàng)作第一首詞后又與詞隔絕了若干年,直到中晚年出于教育子弟作詞的需要才真正開始著意于詞的創(chuàng)作和研究:
及至成都,年垂五十。粗識文學之津,與及門諸子談藝,間及填詞?!质嗄?,楊氏婦兄妹學詩之功甚篤,然未秀發(fā)。余問為女婦言,亦知有小詞否。(《湘綺樓詞選序》)
光緒二十八年,年過七十的王閽運為鄭文焯《比竹余音》作序時,其相對于早年的詞學思想又發(fā)生了新的變化!
往昔鄧辛眉從孫月坡學詞,鄧父語余曰:“詞能幽人,使志不申,非壯夫之事,盛世之音也?!庇喔`笑焉。以為才人固甘于寂寞,傳世無怨于獨涼,使我登臺鼎,不如一清吟遠矣,特病不工詞,不恨窮而工也。未三五年,天下大亂,曩之公卿多福壽者相繼傾覆,而詞客楚士流轉(zhuǎn)兵間,憔悴行歌,不妨其樂。余亦漸收攝壯志,時一曼聲。既患學者粗率,頗教以詞律?!嘟皇鍐栍謱⒇ツ?,而時事愈變,吳越海疆不能有歌舞湖山之樂。余居三闿之徂土,無公子之離憂,樵唱田歌,一銷綺思,窮則至矣。詞于何有,鄧丈之言,其猶衰世之盛耶。
初一看來,王闿運在《比竹余音敘》中自言當年對鄧辛眉父的勸戒不以為然,似是寧可甘于寂寞也愿意像好友鄭文焯一樣“文章爾雅,藝事多能”,即“使我登臺鼎。不如一清吟遠矣”;即便于倚聲小道,也并非“不為”,而是自謙“不能”也。然而對照其早年所作《湘綺樓詞選序》,兩篇文章對鄧父的同一番箴勸王闿運卻表現(xiàn)出不同的態(tài)度:從早年的認同并從實踐上遵循“小道不為”的原則到晚年的“竊笑焉”,并“漸收攝壯志。時一曼聲”。這種截然不同的矛盾態(tài)度。實肇因于時局的動蕩變化,王闿運早年為“帝王師”的壯志不得已漸漸得以收斂。轉(zhuǎn)以“曼聲”或“樵唱田歌”一寄失意情懷。
靡靡之音,自能開發(fā)心思,為學者所不廢也。周官教禮,不屏野舞縵樂。人心既正,要必有閑情逸致,游思別趣。如徒端坐正襟,茅塞其心,以為誠正,此迂儒枯禪之所為,豈知道哉?!轮〉揽捎^,致遠不泥之道云。(《湘綺樓詞選序》
“靡靡之音,自能開發(fā)心思”突出的正是詞的言情本位??芍藭r王闿運雖以“小道”命詞,看似迂執(zhí)之偏見,實乃對詞的昵稱,流露出的是一份知情的珍惜、知音的理解。由“小道”觀出發(fā)。王闿運將詞與“動天地、感鬼神”的傳統(tǒng)“大雅”詩文作了一番對待認識:
詩文之用,動天地,感鬼神;而詞則微感人心,曲通物性,太小頗異,玄妙難論。蓋詩詞皆樂章,詞之旨尤幽,曲易移情也。詩所能盲者,詞皆能之;詩所不能言者。詞獨能之。皆所以宣志達情,使人自悟,至其佳處,自有專家。短令長調(diào),各有曲折,作者自知。非可言也。
綜觀王闿運的詩詞創(chuàng)作,一方面他的詩歌中展現(xiàn)的是一幕幕真實的社會環(huán)境,從太平天國起義到辛亥革命前后的國家大事幾乎都有反映,對當時的民生疾苦和朝政弊端亦多有怨刺;另一方面他的詞作卻基本不涉及社會政治或倫理綱常,“不盲理,不論事,流連風月,俯仰身世,此詞之所獨也”。他的“小詞”如同夕陽下牧童的清遠柳笛,或抒發(fā)時光流逝的深沉慨嘆,或追憶少年風月的美好情境,或借泛舟采菱一抒盡享天倫之樂的幸?!谕蹶]運的筆下,詞“無理而有韻,無事而有情,怡然自樂,快然自足。亦復上接千古,小籠百族,豈小道哉!叩目此處反詰的語氣說明王闿運此時的“小道”觀實在已完全脫離了早年對訶的輕視。而側(cè)重在詞自有其他文學體裁難以企及之妙,更是對道學家們鄙視詞體,視詞為“小道”觀點的有力反駁。
四、結(jié)語:緣情本色之
“小道”觀是堅守詞之獨特體性韻“另類”尊體
在詞體不斷詩化的大潮中,在常州詞派刻意從詞里尋求微言太義的詞學氛圍里,湖湘詩壇領(lǐng)袖王闿運以幽人獨往來的身姿,站在詞學發(fā)展的源頭。從五代北宋的“小詞”中尋求詞心和詞美,不可不謂是一種“逆反”的態(tài)度。當然,在詞學發(fā)展上千年的歷史長河里,王氏的“逆反”身姿并非孤身奮戰(zhàn)——北宋婉約派詞宗秦觀也曾是詞壇經(jīng)過蘇軾的“詩化”努力之后的“逆溯之凰流式的重要作者”;王闿運則是在洶涌的尊體浪潮中堅持不改詞之“小道”本色,與秦觀在蘇軾努力開辟“豪放”詞風的環(huán)境中堅持詞的婉約、言情本色是兩個不同時代的思想契合,究其實還是基于對“詞之原有的本質(zhì)重新加以認定的意義”,意在維護詞“別是一家”的本色特質(zhì)。所謂“詞之妙處,亦別是一般滋味”(《湘締樓評訶》),王闿運所倡之“小道可觀”并非對詞的輕視,而正是在堅持詞與詩不同的獨特體性的基礎(chǔ)上對詞的本色認知,反對片面崇比興寄托以至“錘幽鑿險”的詞壇主流風氣,堅持自然溢露之真情才能使詞臻于“不可言說”的“上上”境界。可以說,王氏緣情本色之詞體小道觀是對詞“別是一家”的再次認定,是力圖保存詞長遠獨立的詞學史精神的反映,是清代詞壇尊體詩化太潮中難能可貴的、具有文體辨體之獨立精神的“另類”尊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