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研究的心理學,叫做意象對話,最重視研究意象,因為意象可以最深入地體現(xiàn)心理。以意象而言,孔孟等正統(tǒng)儒家的心態(tài)猶如高山,端正磊落、正大光明,巍巍然使人高山仰止;墨家的心態(tài)猶如火焰,慷慨激昂、豪氣干云,烈烈如火讓人熱血沸騰;而道家則如風似水,流動不居、灑脫自然,飄飄然令人心曠神怡——當然,并非所有道家人物都是一個感覺。老子和莊子就不同:莊子像風,像野馬塵埃,可以神游八荒;而老子則像水,謙和平靜,似柔弱而實勝剛強。
清乎?濁乎?
水,在心理學意象分析中,最基本的特質(zhì)是“滋養(yǎng)”,象征著愛、關心、幫助。這也正是道家所說的“善利萬物”。 水是老子最喜歡用的意象。他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庇盟飨笳魑锏牡烂?,骨子里越是自卑的人,越要努力在外表上表現(xiàn)得強大。因為,他們需要外表的強大來安慰自己。而內(nèi)心真正有力量的人,卻反而以謙虛示人,敢于不爭強好勝。
幾百年后的唐代,詩人杜甫又提到了水。他說了一句簡明但沉重的話:“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p>
因為,水到了后代,開始有了清濁的問題。
家,雖然以大智慧而見長,不像儒家墨家那樣直接強調(diào)仁或愛,但實際上也包含著對人類的大愛。
水,是不爭的,象征著靈活和智慧。水遇到阻礙,不會像一頭牛一樣直線沖擊,而會就勢轉(zhuǎn)彎,繞過前面擋路的東西。雖然看起來水的方向總是在轉(zhuǎn)變,但是一條河最后總是會流向大海的。這里面,也可以看到一種意志:水要東流入海。但不一定是使用蠻力氣直接沖向大海的方向。
水,是謙下的,不會在無謂的爭強好勝上耗費精力。這也代表老子推崇的積極性格,和法家的好大喜功恰好成為對比。心理分析表明,骨子里越是自卑的人,越要努力在外表上表現(xiàn)得強大。因為,他們需要外表的強大來安慰自己。而內(nèi)心真正有力量的人,卻反而以謙虛示人,敢于不爭強好勝。
幾百年后的唐代,詩人杜甫又提到了水。他說了一句簡明但沉重的話:“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p>
因為,水到了后代,開始有了清濁的問題。
中國后代的政治,越來越不清明,逐漸被專制政治、法家思想和為董仲舒所扭曲了的儒家思想等污染。中國的士人,就面臨著一個難題:在這樣的時代如何自處?如何面對越來越污濁不堪的世界?
屈原的選擇,美而不可取。他發(fā)現(xiàn)“世人皆濁我獨清”,為了不和世人同流合污,毅然投水而死——他保護了自己心靈的純潔,但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個方法顯然并不高明。
另一種方法就是做隱士?!疤煜掠械绖t出仕,天下無道則隱退。”這反映的是道家中一部分人的態(tài)度:當政治已經(jīng)越來越骯臟的時候,我們就離開政界,到山林中去,過我們自己的健康人生?!凹热怀錾饺疂?,不如泉水不出山。”
這種態(tài)度在中國后世不絕如縷,竹林七賢佯狂避世,就是因為晉代的政治骯臟且危險,所以這些士人就通過隱退而“全真”,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真心。陶淵明之所以被后代中國士人極力推崇,也是因為他退隱于田園的行為和他的一片赤子之心,使中國士人所向往。中國傳說中的神仙,實際上也是這一支的人物?,F(xiàn)代簡化字多有不足,只有“仙”這個字簡化得頗為恰當,神仙就是“山人”,也就是這些隱士們。神仙生活,也就是這些有幸保留了人的本性的人所過的生活。
大隱隱于市
但是,這樣的選擇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斯人不出,如蒼生何”。這些高人都退隱山林了,那社會中政界中的人只剩下了私欲強烈的人,百姓的日子豈不是更為困苦?不考慮這些,未免失去了道家的“慈”或者說“水的滋養(yǎng)萬物”的精神。所以孔子寧愿被楚狂人不理解,也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在這一點上,孔子等一流儒家的態(tài)度,和道家有所不同,往往是一往直前,不顧生死,正是所謂:出山蕩滌混濁水,要讓江河變清流。因此,真正的儒家更為濁世所難容。這樣的態(tài)度其實不像水,而像是江河中的中流砥柱。這顯然不是道家人物的選擇,如果道家人物中,有些為了自己的慈愛之心,選擇不退隱,那他們會如何做呢?
后世的道家中人,也有一些想要出仕的人物。但是和孔子有些不同,是他們往往采用的方式更為委婉。他們會憑借智慧,巧妙地影響當政者,達成一些有助于被壓制的弱者的利益。比如漢武帝時的東方朔。他認為一般隱士們還是太拘泥于形式,實際上“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一個人即使是做官,也一樣有可能保留自己心靈的純潔,又能在能力所及的范圍,為這個社會多少做一點事情。當然,和山林隱居相比,這樣做的難度要大很多。“出淤泥而不染”要比“出清水而不染”難度高多了。而東方朔采用滑稽幽默的方式,隱去了自己身上的鋒芒,而讓皇帝能夠接受他。這就是道家“水”的靈活性的表現(xiàn):內(nèi)心有理想,而行為上不妨繞路。東方朔的態(tài)度就如他所贊許的柳下惠一樣,可以坐懷而不亂:清水雖然流在濁水旁邊,但是也可以保持清澈。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不亂心,無奈我何。
東方朔之類的大隱,的確比陶淵明一類的小隱更為有智慧和境界。但像東方朔這樣做,難度太大,所以鮮有人能夠成功。相對來說,有個叫做馮道的人就很成功。馮道一生在五個不同的王朝做宰相等高職,不管政權如何更替,都像個不倒翁一樣保持高位。馮道為官的秘訣是,“遇事依違兩可,無所操決,唯以圓滑應付為能事”。因此,司馬光之類理學家對他十分厭惡,認為他不忠于君而且無恥。但從馮道來說,他覺得那些君主并不值得他忠。他為君主們做行政事務換飯吃,也并無什么不當。況且他也在有機會的時候,就會幫助百姓蒼生,比如契丹滅晉,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問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馮道說:“現(xiàn)在就是佛出世也救不了,只有你皇帝救得?!边@馬屁拍得很“無恥”,但是從當時情況看,契丹人非常殘暴,而聽了這個馬屁,契丹皇帝高高興興,大大減少了殘暴的行為,這個馬屁不知救了多少漢族人的性命。我理解馮道從事政治是有理想的,并非僅僅貪圖自己的權利,他的一些不被人理解的行為,背后大多有他不為人知的苦心。
還有一些人,則是和世界同流合污,成為了腐敗政治的一員。那些人得到了政治中的權力,卻完全失去了道家最根本的東西——對人的慈和對自己健康心靈的保護。道家的智慧也被那些人墮落為官場權術、陰謀詭計,使中國政治更為陰險邪惡。這樣一批老滑頭“道家”人物的存在,是民族性日趨下流的原因之一,也是對道家思想的最大褻瀆。更何況有一些人,并非是“失去”了理想和信仰,而是一開始就沒有什么理想和信仰,只是把道家智慧當做自己玩弄權術時的工具,那就更是下流無恥、不可收拾了。道家清泉,到了這些人手里,已經(jīng)是污穢不堪了。
該出手時會出手
有一次上課,學生問我一個難題:“道家思想很偉大,為什么道家卻敗在了你說的低劣的法家手下?”
我回答說:“一、是我們的民族作為整體,還遠不能達到真正了解道家精神,少數(shù)人的思想深刻,不足以改變?nèi)褡宓拿\。二、從更深的一層看,道家并沒有‘敗于法家’,以道家的態(tài)度,當法家鋒芒正盛的時候,道家并不會迎頭痛擊他。相反,道家會靈活應對、等待時機,在合適的時候再出手,四兩撥千斤,扭轉(zhuǎn)中華文化不良的走勢。雖然,這個等待用了兩千多年,但是,在天地的運行中,在歷史的長河中,這個時間也不算很久,當時間恰當時,我們就會看到道家思想突然光芒四射,照亮我們民族的精神世界。——這一天,我相信就要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