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東作者為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
1978年,我在偏僻的川北小鎮(zhèn)讀小學四年級。學校設在一座被改造的寺廟里,當地人稱之為靈芝寺。作為“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成果之一,偌大的寺廟早已被破壞殆盡。除了從建筑框架上還隱隱看得出它當年的氣宇軒昂和恢宏氣勢外,看不到任何佛事的痕跡,只留下一個空殼般的名字。
班主任是一位初中畢業(yè)的“紅衛(wèi)兵”,在那間曾經只有佛祖才能獨自沉思的屋子里,向我們“布”革命之“道”。他告訴我們說,偉大的黨又有新目標了,我們一定會在2000年全面實現“四個現代化”。聽他的口氣,到那時,農民們仿佛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用再“彎彎犁頭水牯牛”,一切都改用機器,種地如同散步,有吃不完的肉,穿不完的好衣服。我們對老師嘴里吐出的話似懂非懂,但興奮是無疑的。滿教室面黃肌瘦的孩子們都扳起指頭計算,到2000年,我們不過區(qū)區(qū)30歲,好日子還會長著呢。
時光追風逐塵,一眨眼,那個曾經寄放著希望和激情的2000年已成陳跡。當年的愿望沒有全面落空,但也不能說全部兌現。2009年那個炎熱的夏天,我回過一次久別的故鄉(xiāng),看到的情形不能讓我滿意。我們渴望中的大米、白面也許已經不成問題,但農民們依然面朝黃土背朝天,依然在“彎彎犁頭水牯?!薄Ec1978年相比,生活的重擔以變形的方式重新降臨到他們身上,唯一不變的是重擔本身。
那一刻,我又仿佛回到了在靈芝寺傾聽班主任熱情布道的1978年。
博爾赫斯說,我犯下了人世間最大的罪行——我從不感到幸福。而在時下的中國,幸福也越來越稀缺,越來越彌足珍貴。
和世界所有人一樣,中國人的終極目標也是幸?!腋2攀侨祟愖钪档米非蟮淖罡邇r值。而物質的豐富只是達成幸福的必要條件。事實上,幸福需要更多的輔助線。
幸福是精神性的,但必須要以最低的物質條件作為必要的保障。我們既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又要以此為條件達到全民富裕。這個偉大、務實的口號之所以激動人心,是因為它既給有能力的人提供了機會,又突出了公平公正理應發(fā)揮的作用。公平不是“均貧富”和“大鍋飯”,不是民粹主義者所善意理解的那樣,只照顧和同情窮人與平民,不是窮人仗著人多勢眾欺負富人,在“打土豪、分田地”的幌子下實施霸道行徑——那是暴民行為,理應遭到譴責;也不是富人仗著特權,欺負人多卻勢“寡”的窮人,在各種光鮮的口號和神圣的名義下實施掠奪行徑——那是為富不仁,同樣應該遭到唾棄。
公正、公平是保證一個社會和諧穩(wěn)定最重要的價值理念,其他一切(比如民主、自由)都是后置性、輔助性的。只有以公平、公正為基礎,幸福才成為可能。民主、自由只是手段,根本就不配充當目的,只不過在所有能稱得上有效的手段中,民主、自由很可能真的擁有優(yōu)先性——它們僅僅是為了保證公正、公平得到實現,進而為幸福保駕護航。有不少人把民主、自由當做最高目的,完全是邏輯不清。當民主、自由不跟公平和公正掛鉤,這樣的民主、自由毫無意義,因為它不能把人民帶向幸福之路。
天下大同,深刻地表達了一般民眾對理想幸福生活的古老訴求,沒有一個人愿意生活在一個不義的世界,沒有一個人能在不義的世界里真正擁有平安與幸福。社會主義強調的公平、公正,一方面和傳統(tǒng)的儒家大同暗自合拍——這是中國人最初接受社會主義學說的心理依據,另一方面它在具體實踐中又未被付諸行動。
事實上,我們今天暗中拜服的,僅僅是一套強人哲學或稱成功哲學。為了成功,所有手段都必須遵從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幾何學原則;而只要成功,就是強人,就是成功者,就理所當然該受到膜拜。失敗者不僅不會得到同情,反而會被嘲笑。
馬克思當年的話,對現在的中國同樣適合:“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會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有100%的利潤,它敢踐踏一切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p>
30多年來,中國的改革開放固然取得了物質方面的巨大成就,但也在中國人的精神層面造成很多缺失。如何既保證物質財富高度發(fā)達,又保證幸福人生達致自身,也許才是今天和下一個30年中國面臨的最大問題。
如果我們依然不把公平、公正、平等當做最高價值理念,不圍繞它們設置法律、經濟、意識形態(tài)等配套裝置,30年之后的中國會是什么樣,30年之后我們是否幸福,這其實并不難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