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玨
逯耀東先生的這部著作當中有許多很細密的考證文字,作為專門之學,這大概是不得不然的事情。不過,從另一個方面看,要了解司馬遷這樣的史家,這樣的工作也是必須的。從孔子起,中國古代的史家就習慣于將自己隱藏在對歷史的記述當中,習慣于、甚至是熱衷于將自己對古代的好惡褒貶隱秘地編織到歷史著述的文本中間。西方的史學宗師,如希羅多德或者修昔底德,會在著作的第一段就表達自己的創(chuàng)作目的,標榜其價值。對于司馬遷而言,要想了解他著書的目的、寄托、理想,卻得翻到《史記》的最后一卷去;想了解得稍多些,還得看他寫給任安的著名書信;而即便已讀過上面這些,仍舊有更多的內(nèi)容隱含在《史記》的文字當中。
之所以會如此,政治壓力是一個最明顯不過的原因。司馬遷在論及孔子著《春秋》時說,《春秋》記事,在隱公、桓公之際詳細顯豁,在定公、哀公的時代卻隱微而罔于褒貶,這是因為孔子正生活在定哀之時,不得不有所忌諱。說的是孔子,其實也未嘗不是史遷的自況。司馬遷的人生悲劇是人所熟知的,他的自身經(jīng)歷,以及他在武帝一朝政治的所見所聞,當然會對他的著述帶來沉重的壓力。這就是逯耀東先生所言的“抑郁”以及它的本源。
不過,抑郁、隱微并不意味著平庸和鄉(xiāng)愿。清代史學家邵晉涵在為《四庫提要》史部撰寫初稿時寫道,《史記》的義法是學自《公羊春秋》的,在論定人物時常常寄寓以“文與而實不與”之意?!皩嵅慌c”往往代表著批評,這種批評或者委曲隱約,不甚彰顯,卻也不是隱晦艱深,難以辨識。邵晉涵為《史記》撰寫的提要稿并沒有收入《四庫提要》當中,代替它的文章要遠為遜色。我們可以想象:大概四庫館的主持者不喜歡“文與而實不與”中包含的批評精神。與此相對應,司馬遷和他的《史記》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都是被批判的對象,譬如,班彪指責他“論是非頗謬于圣人”,漢明帝批評他“微文刺譏,貶損當世,非誼士也”,王允稱呼《史記》為“謗書”,魏明帝則稱司馬遷因為遭受刑罰,心懷不滿,因此在《史記》中貶低漢武帝,魏明帝對此的評價是“令人切齒”。這些《史記》的敵人們都分明地看出了司馬遷的鋒芒。
對于魏明帝這個咬牙切齒的評價,后人自然多不贊同,不過他對司馬遷創(chuàng)作心理的描述卻是很常見的:司馬遷自己曾遭遇過不公平的對待,也親見親聞過許多在漢代政治中蒙受不幸的仕宦中人,更熟知許多與他身世同慨的歷史人物,他為自己、為這些人物鳴不平,批評造成這種種悲劇命運的當政者——這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用韓愈的話說,大凡物不得其平者皆鳴,有“抑郁”,自然就會有抵抗。
而逯耀東先生的看法是,假如只看到“微文刺譏”,便難免小看了史遷的胸懷。偉大的史家能夠超越他自身的境況來看待歷史、評判當下,他的理想則寄托于未來。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所言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正體現(xiàn)了這樣的懷抱。逯先生認為,“通古今之變”,特別是傳載“今”世、即漢武帝時代的歷史變遷,這是司馬遷撰著《史記》最重要的目的。在此意旨之下,司馬遷詳細地描述了漢武帝一朝“內(nèi)修法度”、“外攘夷狄”的政治局面,記錄了武帝朝內(nèi)君主政治日益峻烈、四夷用兵累月連年的政治變局。我們身處后世,或許可以較容易地認識到漢武帝時代在中國歷史中的重要地位。司馬遷身在歷史變遷的漩渦之中,他對武帝朝歷史事件的記錄和評判,既需要史家的敏銳和穎悟,更需要擺脫個人經(jīng)歷帶來的情感、認知上的限制。這正是逯耀東先生所形容的“超越”。
在今天,我們已經(jīng)可以論定,司馬遷在“抑郁”之下的自我表達,他在史學思想上的“超越”精神,都是很成功的。這是歷史的饋贈?!妒酚洝肪磬品保诋敃r無論是收藏還是流傳都頗為不易,又經(jīng)過了歷代批評者的圍剿,它能夠保存至今,也是很幸運了。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稱:寫完《史記》,將其“藏諸名山”、傳之于世,這已足以補償他此前遭遇的種種恥辱,“雖萬被戮,豈有悔哉!”司馬遷將生死榮辱都系于此書,而歷史也確實沒有辜負他。
《抑郁與超越——司馬遷與漢武帝時代》逯耀東著,三聯(lián)書店,2009年1月,38元。
(作者單位:遼寧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