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蘭波
摘要:在哲學上“信息”可以被理解為標志“間接存在”的哲學范疇,是物質(直接存在)存在方式和狀態(tài)的自身顯示。信息時代的實踐是“物質實踐”與“信息實踐”的辯證統(tǒng)一。“物質實踐”是實踐的物質方面,是實踐活動圍繞事物“直接存在”而展開的方面;“信息實踐”是實踐的信息方面,是圍繞事物“間接存在”而展開的方面。信息時代使以往在實踐中居于矛盾次要方面的信息實踐逐漸上升到矛盾的主要方面,標志著人存在方式的變革?!靶畔嵺`”不僅能較好地反映這種變革,而且還揭示出人只有改變對待實踐的直觀態(tài)度,克服在存在方式上的盲目性,才能獲得新的發(fā)展。
關鍵詞:信息;信息實踐;實踐
中圖分類號:B022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09)14—0051—03
一、哲學究竟應當怎樣理解“信息”
要說明什么是“信息實踐”,首先就應當弄明白什么是“信息”。這實際上也就是要在哲學上揭示出信息的本質。信息論創(chuàng)始人申農將信息理解為“消除了的不確定性”。這雖然說明了信息的作用,卻沒有說明信息本身。申農也給出了一個信息量的公式,但這個公式由于舍棄了信息在質上的內容,只是純粹從概率統(tǒng)計的角度,對信源信息的語法結構進行了定量,所以“申農的信息量概念是不可能揭示出信息本質的?!盵1]控制論創(chuàng)始人維納曾經將信息看作“負熵”,將信息定義為“系統(tǒng)組織程度(或有序性)的標志”,但這樣的定義不僅暴露了“對通訊信息量實質理解的混亂”,而且把通訊信息量概念完全等同于信息的概念,也暴露了“概念的混亂”[2]。有遺傳學家認為,信息就是一種“DNA的結構形式”。但是DNA只是遺傳信息的載體,并非遺傳信息本身,二者是不可混淆的。
國內也有學者試圖在傳統(tǒng)哲學基礎上直接推導出信息的含義,主張信息是“物質的普遍屬性”、“物質的存在方式”、“精神實體的特征”、“運動的外化”、“有序度的量度”、“物質成分和精神成分的特殊融合物”、“既非物質也非精神的第三態(tài)”、“屬于物質的相互作用范疇”等等。這些表述雖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它們都沒有揭示出信息的獨特本質,更沒有開掘出“信息”范疇所蘊涵的革命性意義。
維納曾試圖從哲學角度進一步討論信息。他認為:“信息是我們適應外部世界,并且使這種適應為外部世界所感到的過程中,同外部世界進行交換的內容的名稱?!盵3]這意味著哲學對信息本質的研究,不應當僅僅滿足于信息科學對信息量和信息傳遞的直觀描述,還應當從信息內容方面來加以規(guī)定。但維納卻并沒有深入到這項工作之中,他只是提出“信息就是信息,不是物質也不是能量”。不過他的這句名言卻暗示著要揭示信息的本質,不僅要超越具體信息科學對信息的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要超越哲學以“物質”“能量”理解世界的傳統(tǒng)思維方式。
西方學者弗洛里迪認為“什么是信息這個問題是信息哲學最困難和最核心的問題?!钡涍^不少努力,“信息依然是一個難以定義的概念”。[4]由于深受笛卡爾心物二元論影響,面對既不是物質,也不是能量,還不完全是精神的信息,他反復追問:“如果不用笛卡爾二分法,即信息與物理/物質和精神不同,那么信息能否構成一個獨立的本體論范疇?”[5]在他看來,“還原論的方法認為我們可以將對信息概念及其在各種模型、理論和解釋中的最基本的理解抽出來。非還原論則認為我們面臨的情形大概是一種在邏輯上相互依存但在概念上卻不能相互還原的網絡結構。每種方法的可行性研究究竟如何尚需詳細探討。”[6]因此他主張對這個問題暫時加以懸置。他說:“在維特根斯坦家族類似理論的建議下,需要我們承認問題存在而不是解決這個問題?!盵7]
然而哲學要對“信息”加以反思,關于信息本質的問題是無論如何也“懸置”不了的。否則,只能使哲學受制于具體的信息科學。至于還原論與非還原論的關系,正確的做法應當是將兩者辯證統(tǒng)一起來。鄔認為要從哲學上理解信息本質,不僅要剔除具體科學給信息解釋所帶來的種種局限,實現(xiàn)“哲學對具體科學的批判”,而且還要使哲學“從傳統(tǒng)哲學的舊有體系的閾限中超越出來”,實現(xiàn)“哲學對自身的批判”[8]。只有在這雙重批判的基礎上,信息本質才能獲得理解。
鄔認為,在內容上信息是與物質相對應的一種存在。但是信息與物質的對應關系卻和精神與物質的對應有所不同。列寧說:“物質是標志客觀實在的哲學范疇,這種客觀實在是人通過感覺感知的,它不依賴于我們的感覺而存在,為我們的感覺所復寫、攝影、反映。”[9]他還說:“物質的唯一‘特性就是:它是客觀實在,它存在于我們的意識之外?!盵10]在此,列寧是將“客觀實在”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的,其目的在于突出物質所具有的在人的意識之外、不依人的意識為轉移的客觀性。不過在今天看來,“客觀實在”應該包含兩層含義,一是“客觀性”,即在人的意識之外,不依人的意識為轉移;二是“實在性”,即“實體及其運動”所具有的能夠為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特別是觸覺感知的性質。可見,精神與物質的對應關系是以是否具有客觀性來加以劃分和對應的。
但信息與物質的對應關系卻并不立足于客觀性,而是以是否具有實在性來加以劃分和對應。其中,物質既客觀又實在,表現(xiàn)的是事物的直接存在。這種“直接存在”具體說來至少包括三個相互聯(lián)系的層次:一是作為直接存在物的實體和場;二是作為直接存在方式或狀態(tài)的運動、時空、差異、層次、結構等;三是作為直接存在關系的相互作用、功能實效、物物轉化、流變生成等。[11]信息并不實在。它可以是客觀現(xiàn)象,像水中月、鏡中花等;也可以是主觀精神現(xiàn)象,像人的思想意識等。它不是構成事物的“質料”,可它卻顯示著事物的存在及其樣態(tài),所以如果物質表現(xiàn)的是事物的直接存在的話,那么信息只表現(xiàn)了事物的“間接存在”。這里的“間接存在”其外延歸結起來大體上可從歷史、現(xiàn)實、未來三個相互聯(lián)系的方面來加以把握:一是關于事物自身歷史的反映(包括曾經發(fā)生過的與他物之關系);二是關于自身性質的種種規(guī)定,這些規(guī)定在其展示的時刻是一種直接存在的過程,但是在其未曾展示的時候還只能是一種現(xiàn)實的間接存在;三是關于自身變化、發(fā)展的種種可能性。[12]事實上,間接存在與直接存在相比,并不具有絕對的獨立性。間接存在是由直接存在派生出來的,是對直接存在的顯示或反映。直接存在才是間接存在的根據。[13]
根據以上認識,鄔從哲學的角度為信息下了一個能初步反映其本質的定義:“信息是標志間接存在的哲學范疇,它是物質(直接存在)存在方式和狀態(tài)的自身顯示?!盵14]
二、“信息實踐”的哲學規(guī)定
從鄔對“物質”和“信息”的理解中可以推知,人的實踐其實也是在物質和信息的相互作用中展開的。其中,“物質實踐”主要指實踐的物質方面,即圍繞事物“直接存在”而展開的實踐方面,主要表現(xiàn)為人以自己肉體之身、物以其實體之性來直接介入實踐活動。在這個意義上,充當實踐主體的“人”有“肉體”;作為實踐對象、實踐成果的“物”有“廣延”;承載實踐過程的“活動方式”有“樣態(tài)”、有“順序”。實踐在這方面表現(xiàn)出的是現(xiàn)實活生生的人直接求生存、圖發(fā)展的物質資料生產活動。它既讓人感到“客觀實在”又讓人覺得分外踏實。在信息時代到來之前,實踐主要就表現(xiàn)為“物質實踐”。人的一些信息活動,雖已大量存在,卻不為人所理解,以致不得不將其還原到“物質實踐”的方面,致使實踐的信息方面長期遭到忽視。
“信息實踐”主要是指實踐的信息方面,即圍繞事物“間接存在”而展開的實踐方面。這個方面在信息科學技術飛速發(fā)展的今天,更主要地表現(xiàn)為人們借助信息科學技術,將自己及其實踐對象加以信息化處理和傳遞,并在這樣的處理傳遞基礎上,展開自己的實踐活動。就這個意義上說,充當實踐主體的“人”有可能只是人的一種間接存在形式,“他”被虛擬出來,沒有“肉體”、不具實在性,在鼠標或按鍵控制下,“他”隨時可以被生成出來并發(fā)生各種變換,“他”甚至也隨時可以走向死亡;而作為實踐對象、實踐成果的“物”也很有可能只是物的一種間接存在形式,它沒有“廣延”,不具有實在性,也隨時可以通過鼠標或按鍵而生成、變換,甚至消失;至于承載實踐過程的“活動方式”,其“樣態(tài)”、“順序”也都有可能不具有實在性,并在鼠標、按鍵的操控下將整個“實踐過程”在極短的瞬間加以完成。事實上,在信息科學技術的廣泛滲透下,信息實踐正逐漸成為人實踐活動的主導方面。
事實上,“物質實踐”和“信息實踐”并不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實踐活動,而是同一個實踐活動的兩個不可分割的方面。只是在不同時代,這兩個方面在實踐活動中的地位有所不同。在人類進入信息時代之前,物質實踐居主導地位,信息實踐要么被忽視,要么被還原到物質實踐方面,以致長期以來人們往往直觀地將“物質實踐”等同于實踐本身。在人類進入信息時代以來,伴隨信息科學技術的深入發(fā)展,信息實踐才逐漸成為實踐活動的主導方面,并對物質實踐展開全面滲透。從這個意義上說,信息實踐的顯露使得人的實踐進入到一個新階段。當然,物質實踐是信息實踐得以產生、發(fā)展的基礎,沒有物質實踐提供、創(chuàng)造物質手段,信息實踐也就難于維持并獲得深入發(fā)展。但信息實踐的發(fā)展也為物質實踐開辟了新的模式、新的空間、新的道路??梢哉f,正是信息實踐在實踐中的這種主導地位的確立,才使得實踐所包含的物質和信息這兩大對立方面得以彰顯,從而表明實踐發(fā)展到信息時代,才真正從自身內部發(fā)生了分化。這樣的分化,其意義不亞于商品與貨幣、自然與人的分化。在唯物辯證法看來,正是這樣的分化,使事物所包含的矛盾得以進一步展開,從而推動事物在更復雜層面上實現(xiàn)其自我發(fā)展。同樣,信息實踐的顯現(xiàn),意味著人的實踐從此將在“物質實踐”與“信息實踐”的對立統(tǒng)一中全面展開。而實踐是人的根本存在方式,它在信息科學技術推動下的這種分化統(tǒng)一,展現(xiàn)出的將是實踐由簡單到復雜、由“物質”單一維度到“物質和信息”復雜維度的轉變,這樣的轉變表現(xiàn)出的是人在存在方式上的巨大變革,而這樣的變革也必將對人本身產生深遠影響。
三、“信息實踐”與對信息時代實踐的全面理解
信息科學技術對實踐本身的推動作用早已引起不少學者的關注。張明倉先生曾經就試圖以“虛擬實踐”范疇來揭示在信息科學技術條件下人的存在方式變革。在他看來,虛擬實踐是“人類超越現(xiàn)實性的一次飛躍”,“是人利用符號化或數字化中介超越現(xiàn)實性的感性活動?!盵15]
第一,如果“虛擬”能夠構成對“現(xiàn)實”的超越,那么這同時也就意味著“虛擬”和“現(xiàn)實”之間存在實質性對立關系,而且“虛擬”高于“現(xiàn)實”,以致從“現(xiàn)實”之中無法概括出“虛擬”來。但自亞里士多德提出“潛能與現(xiàn)實”關系時起,“現(xiàn)實”就具有標志事物實際存在之意。黑格爾甚至將“現(xiàn)實”理解為“本質與實存或內與外所直接形成的統(tǒng)一。”[16]為此他專門指出,現(xiàn)實與思想不存在“固定不移的對立”,那種將“現(xiàn)實”理解為“直接看得見摸得著”的觀點是對“現(xiàn)實”的誤解。[17]他的那句名言:“凡是現(xiàn)實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現(xiàn)實的”,更是指出了“現(xiàn)實”與“必然”之間的內在聯(lián)系。所以,“現(xiàn)實”其實是指包含內在根據、合乎必然的存在。而“虛擬”真正成為人的一種實踐方式,并被哲學高度重視,其內在根據或必然性正是信息科學技術的深入發(fā)展。因此“虛擬”正是信息時代的最大“現(xiàn)實”之一。在這個時代脫離了“虛擬”來言說“現(xiàn)實”,這樣的“現(xiàn)實”只能是不全面、不完整的“現(xiàn)實”。既然“虛擬”和“現(xiàn)實”在信息時代并不存在實質性對立,那也就更談不上“虛擬”對“現(xiàn)實”的超越了。
第二,如果說“虛擬”真的具有超越性的話,那么它所超越的不是“現(xiàn)實”,而是物質的“實在性”,即以往感官經驗中的“直接看得見摸得著”。像圓的方,方的圓,在實踐還主要處于“直接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質實踐階段是不可能的,但在信息實踐為主的當代實踐中,不僅是可能的,而且在特定條件下還是現(xiàn)實的。
第三,如果以虛擬實踐來概括人們當今的整個信息實踐活動,那么像信息科學技術本身的研發(fā)活動,像以信息科學技術重新審視、改造以往科學和技術的活動,以及人們的信息通訊活動等等,都很容易被直觀地排斥在虛擬實踐之外。這樣一來,信息科學技術對人存在方式的巨大變革,就將窒息在“虛擬”這一狹小范圍之內,使人意識不到自己正經歷著的這場存在方式變革,以及這種變革將對人產生的深遠影響。
而以“信息實踐”來概括當今人類實踐活動中的信息方面,不僅能夠將虛擬實踐無法直接概括的人類信息活動概括為“實踐的信息方面”,而且更能夠在理論上自然地表達出人類實踐活動在信息時代前、后不同階段的本質區(qū)別,以及這些區(qū)別之間的內在邏輯聯(lián)系,從而更好地揭示出人在存在方式上的大變革。不僅如此,透過“信息實踐”,哲學更能夠深刻警覺到信息時代實踐的巨大復雜性,以便更好地改變以往對待實踐的直觀態(tài)度。具體說來:
實踐的確建立了人與世界改造與被改造的對象性關系。但除了這一點,還應該看到的是這種關系在不同時代其內容和形式是不相同的。一些學者在討論這種關系時,似乎并沒有深入研究這種關系的內容和形式在信息時代和工業(yè)時代究竟有何不同。于是,他們仍然以在工業(yè)時代人們思考這層關系的思維邏輯來對待這種關系,不僅將這種關系理解為簡單線性決定論關系,而且在對這種關系不作任何深入研究的情況下,就公然斷定這種關系具有天然至善性,并以這樣的斷定來作為當代哲學思考的前提。這在信息實踐正逐漸成為人實踐主要方面的今天是很成問題的。因為通過信息實踐,信息復雜性將全面滲透到人的實踐活動之中,深入到實踐的各個方面和環(huán)節(jié),使實踐的復雜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突出。這意味著:(1)人與世界改造與被改造的對象性關系不僅是多層次、多方面的,而且還很有可能是非對稱、非線性、非確定性的,這使得“人以物的方式活動”,未必能夠換來“物以人的方式存在”。(2)人與世界改造與被改造對象性關系的至善性并不完全取決于人在以物的方式活動之后,是否換來了“物以人的方式存在”。它還取決于人這個實踐主體對待這一關系的態(tài)度。如果作為實踐主體的人,以一種盲目的態(tài)度來對待這一關系,將這種關系僅僅理解為單純生存關系,而不去探索除了這種基本關系之外,已經掌握了信息科學技術的人還可以再賦予這種關系以什么樣的新內涵,那么人就很有可能被這單一的生存關系所窒息。因為他所掌握的信息科學技術,很有可能在這單一生存關系限制中改變性質,即由滿足人生存需要的必要條件轉變?yōu)橹L人追求資本利潤增長的有效工具,最終成為毀滅人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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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