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育平 吳志杰
關鍵詞:卡夫卡 短篇小說 荒誕 異化 主體性的泯失
摘 要:卡夫卡是20世紀外國文壇上一位先鋒作家。他的作品情節(jié)離奇、匪夷所思,極具表現(xiàn)主義特質(zhì);故事中的人物在一個異化的現(xiàn)代世界中困惑憂慮、無可奈何,以荒謬的自己演出一場荒誕的鬧劇。本文以卡夫卡的《變形記》、《鄉(xiāng)村醫(yī)生》為例,通過分析其作品中主體性的泯失以及由此而來的“荒誕感”,揭示了這位敏感的藝術家對現(xiàn)代社會以及人類整體生存方式的思考和批判。
20世紀藝術史上,現(xiàn)代主義大潮的涌起無疑是人類藝術史上的一大景觀,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通常意義上,現(xiàn)代主義藝術出現(xiàn)于19世紀60年代,其發(fā)展高峰則在20世紀初到50年代。①作為一種全新的藝術形式,現(xiàn)代主義極具顛覆性和反叛精神,是西方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藝術傳統(tǒng)的“不肖子孫”?,F(xiàn)代主義藝術家以孤立的、不合群的、反抗世俗世界的聲音,借助一些新奇的、非理性的,甚至是荒誕的形式,表達自己對社會、對時代的看法。其中往往多的是嘲諷和鞭笞。他們被稱作“先鋒”,其藝術也成為“先鋒藝術”。
卡夫卡是最早借助荒誕來表達真理的藝術家之一。他的作品情節(jié)離奇,匪夷所思,極具表現(xiàn)主義特質(zhì)。故事中的人物面對現(xiàn)代生活的種種困惑憂慮,無可奈何,以荒謬的自己演出一場荒誕的鬧劇,滑稽中有幾多悲愴,和存在主義的內(nèi)涵融為一體,體現(xiàn)了“荒誕感”和“悲喜劇”的特點。②卡夫卡以荒誕小說的形式,對當時的社會進行了無情的批判,揭示了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人與人之間的不可理解性以及人的整體處境的荒誕性??ǚ蚩ㄊ且粋€敏感的天才藝術家,雖然英年早逝,但他留下了大量優(yōu)秀的長篇和短篇作品,是現(xiàn)代主義文庫中的珍寶。其中,《變形記》、《鄉(xiāng)村醫(yī)生》等都是最被人推崇的卡夫卡短篇小說。這些故事構思獨特,語言簡潔,集中體現(xiàn)了卡夫卡對現(xiàn)代社會以及人類整體生存方式的思考。
一、異化:難逃的現(xiàn)代劫難
卡夫卡對現(xiàn)代社會人的異化現(xiàn)實有深切的感受,而最能體現(xiàn)其對這一主題挖掘的莫過于《變形記》了。小說通過描寫主人公格里高爾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只巨型甲殼蟲以及此后的悲慘遭遇,揭示出商品社會中人的商品化傾向。在異化的社會現(xiàn)實中,現(xiàn)代人為生存的壓力所擾,連家庭成員之間也只剩下生存這一種關聯(lián)的紐帶,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日益萎縮、消亡。
在變形之前,格里高爾是一名旅行服裝推銷員。盡管他并不喜歡這項工作,甚至對之非常厭惡,但他仍一絲不茍,兢兢業(yè)業(yè)地干著——“工作五年來他還從未生過病”③——因為他要用掙來的錢維持父母以及妹妹的生活,他對他的家人懷有深沉的愛意:
當初格里高爾一心只想著竭盡全力,讓家里人盡快忘掉父親事業(yè)崩潰使全家淪于絕望的那場大災難。所以他以不尋常的熱情投入了工作,幾乎是一夜之間便從一個辦事員變成一個旅行推銷員,賺錢的機會自然更多了,他在工作上的成就立刻轉化成金錢,可以放在桌上呈現(xiàn)在又驚又喜的家人面前。④
格里高爾用自己的拼命工作,換取家人的喜悅,極具犧牲精神,但這種獻身很快便被認為是應當?shù)模骸凹依锶艘埠?,格里高爾也罷,大家都習以為常了嘛,收錢的人固然感激,給的人也樂意,可是再沒有那種特殊的溫暖感了?!雹?/p>
格里高爾并沒有計較父母的缺乏溫情,反而不顧家庭的經(jīng)濟狀況,想著送妹妹去收費高昂的音樂學院學習。格里高爾在奉獻中,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自我的存在,直到“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⑥。格里高爾是有愛心、有感情的,這一變形提供給他一個機會,一種有效的方式來檢測與觀察周圍人的內(nèi)心世界,找尋一下自己在家人心中的位置。這是一種以荒誕的形式來尋求存在的意義和理由的行動,但這一探尋的結果是令人失望的,甚至,對格里高爾來說,是致命的。
薩姆沙夫婦一直把兒子視作他們的經(jīng)濟支柱,妹妹葛蕾特也依賴哥哥的收入生活,當發(fā)現(xiàn)格里高爾變成了甲殼蟲之后,他們均感到生存受到了威脅。格里高爾變形的那天早晨,當他拒秘書主任于門外時,葛蕾特在房間里哭泣,她的反應說明了三位家庭成員的擔心:“妹妹為什么不到其他人那兒去呢?……她為什么哭呢?因為他不起床,還不讓秘書主任進來,因為他有丟掉這份差事的危險,因為隨后老板就又要向父母逼債嗎?”⑦格里高爾的推測相當合理,家庭的經(jīng)濟情況才是父母和妹妹最為關心的。而看到他——格里高爾——這一家庭的經(jīng)濟支柱突然倒下,其他成員先是傷心,后是清醒,而后是下定決心盤算自己的未來,這個未來,當然是不包括“甲殼蟲格里高爾”的未來。
父親是對格里高爾最兇殘的一個。“從他新生活的第一天起,他便知道,父親主張對他采取極端嚴厲的態(tài)度?!雹喈敻窭锔郀栠€在維持家庭生活的時候,父親每天無所事事,做出一副老弱的樣子,心安理得地享受晚景。而格里高爾變形之后,父親的形象驟變,成為一個精干的銀行雜役,當他發(fā)現(xiàn)格里高爾嚇倒了母親之后,他開始向格里高爾發(fā)起“轟炸”??ǚ蚩ㄒ陨鷦拥墓P觸,描畫了這一父親“殺子”的畫面:
那是一只蘋果,立刻有第二只蘋果向他飛來;格里高爾嚇得站住了,繼續(xù)奔走是沒有用的,因為父親已下定決心要轟炸他?!o接著飛來的一只,簡直陷進他的后背去了……⑨
正是這只陷進后背的蘋果,成為格里高爾最后死亡的直接原因。
除了父親之外,母親和妹妹也對格里高爾的態(tài)度有很大變化。母親神經(jīng)緊張,毫無主見,口上說格里高爾是她苦命的兒子,卻連看一眼格里高爾的勇氣都沒有,甚至會暈倒,是一個實足虛偽、膽小的婦人。妹妹起先出于勇氣與愛心,堅持給格里高爾喂食,打掃房間,但看到格里高爾恢復無望,妹妹也最終放棄他,說服父母將他拋棄:“如果他是格里高爾的話,他早就會明白人是不能和這樣一頭動物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他就會自愿跑掉了?!雹飧窭锔郀柮靼琢烁改负兔妹玫男囊?,善解人意地死去了,使得剩余的三位家庭成員毫無負擔,心情愉快地奔向新生活。
這篇故事極具象征意義,似乎是現(xiàn)代生活的一個寓言,在金錢越來越重要的時候,人和人之間只剩下了經(jīng)濟的聯(lián)系。而當一方認為對方無利可圖,便會毫不留情地予以拋棄,無論是親人還是陌生人。
二、泯失:主體性的現(xiàn)代歸宿
《變形記》作為卡夫卡短篇小說的代表作品,通過一個荒誕的故事,揭示了現(xiàn)代資本主義世界中的人的異化現(xiàn)實。故事中通過無人能理解“甲蟲格里高爾”的語言這一細節(jié),暗示出在一個異化的世界里溝通的困難。而《鄉(xiāng)村醫(yī)生》同樣也以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展示了現(xiàn)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理解的缺乏,展示了一個孤立、無望、不可交流的現(xiàn)代人的生存狀態(tài)?!翱ǚ蚩ㄐ≌f中的荒誕,是主人公命運無法理解的悖謬性,和與整個世界不可溝通的孤獨處境。”{11}
《鄉(xiāng)村醫(yī)生》以“我”的口吻展開敘述。“我”是一名鄉(xiāng)村醫(yī)生,“非常忠于職守,甚至有些過了分”{12},一個類似格里高爾的、無私奉獻的角色?!拔摇痹谝粋€雪夜必須趕十里的路去看一個急診,而臨出發(fā)時發(fā)現(xiàn)“我”沒有馬?!拔易约旱鸟R就在前天晚上,在這冰雪的冬天里因勞累過度而死了”{13},可見醫(yī)生的盡職程度。這時從豬圈里鉆出來一個馬夫并提供給“我”兩匹馬,代價是“我”的女傭人羅莎?!拔摇辈辉父冻鋈绱说拇鷥r,試圖同馬夫談判:
“你同我一道走,”我對馬夫說,“否則我就不去了,即使是急診也罷。我不想為這事把這姑娘交給你作代價?!薄榜{!”他(馬夫)吆喝道,同時拍手,于是馬車便像在潮水里的木頭一樣向前急馳。{14}
馬夫拒絕同“我”交流,更說不上談判。他只是用行動來使“我”處于一個不被“我”所駕馭的馬車上,毫無選擇地以預置的方式朝一個預置的目的地駛去?!拔摇辈皇邱R的主人,不是自己的主人,也不是羅莎的主人;“我”不再是自主的主體,而只是被主宰的、被控制的、被駕馭的。
轉瞬之間,“我”已來到了病人的家中。風雪已經(jīng)停止,月光如水。病人的家屬簇擁著“我”來到病人的床前;他們滿懷希望,盼著“我”能治愈他,但生病的男孩已無藥可救,就連他自己也已喪失了生的信念;這一點,他的家人并不理解。當他對“我”說“醫(yī)生,讓我死吧”時,他的家人還在靜候“我”的診斷。而此時,“我”的頭腦中仍在盤算著如何去救羅莎。對羅莎的拯救的念頭,也即恢復自己主人的地位的努力,一直縈繞心頭,說明“我”對自己主體地位的極力挽救而又為現(xiàn)實世界所阻、無法脫身。這一點,別人也難得明白?!拔摇备锌溃骸伴_張藥方是件極容易的事,但是人與人之間要相互了解卻是件難事。”{15}最終發(fā)現(xiàn)了男孩的致命傷口,“我”放棄了救治他的希望,準備像牧師那樣看護著他離開這個世界。這時人們涌進來,脫去了醫(yī)生的衣服,口里唱著滑稽的歌謠:
“脫掉他的衣服,他就能治愈我們,
如果他醫(yī)治不好,就把他處死!
他僅僅是個醫(yī)生,他僅僅是個醫(yī)生?!眥16}
歌詞表現(xiàn)出悖謬的思考方式:人們想利用醫(yī)生為他們治病,卻又無視他的自我;人們對他無比貶低、任意處置,卻又寄予希望。這是一個矛盾的世界。最后的場景是醫(yī)生赤身裸體,駕著非人間的馬,到處流浪:“受騙了,受騙了,只要有一次聽信深夜急診的騙人的鈴聲——這就永遠無法挽回。”{17}而這一切,又何嘗不是命定的?
三、結語:荒誕的信息與載體
在卡夫卡的小說中,載體和所傳達的信息,同屬荒誕。《變形記》是個離奇的故事,是異想天開。非現(xiàn)實的,而正是這種故事形式受到了阿多諾的贊揚,認為“他那種非現(xiàn)實的、片斷的和變形的藝術內(nèi)容,實際上是把日常生活的假象所掩蓋的深層現(xiàn)實,明示出來”{18}。從這個意義上看,非現(xiàn)實無疑是反映現(xiàn)實的最好的形式。《鄉(xiāng)村醫(yī)生》則更加具有非現(xiàn)實的形式,故事在一個雪夜發(fā)生,又出現(xiàn)了有神秘色彩的月光,發(fā)生了那么多無法理解不可思議的事情,使整個故事看上去像一場夢,現(xiàn)代人主體性喪失的噩夢。
從反映的思想內(nèi)容來看,兩篇故事都告訴人們:現(xiàn)代世界是荒誕的?!蹲冃斡洝分校惢谷诉`背了所有的人倫感情,緊緊抓住金錢這根繩索,竭盡全力獲得生存,但這根繩索是救命稻草,抑或是一根金色的絞刑臺上的繩索,不得而知。在《鄉(xiāng)村醫(yī)生》中,醫(yī)生的一肚子苦水無人傾聽,被放在一個失控的、無助的馬車上,駛向不知名的地域。
加繆曾說過,“荒誕產(chǎn)生于人類的呼喚和世界的無理的沉默之間的對立”{19}。故事中的主人公正是處于這種不被理解,不被給予主體地位的處境當中?!吧鐣钪兄黧w的危機把人逼向了一種極端的個人存在,并把這種孤立的、單一的自我作為主體來加以依托。但是這種孤立的單一自我本身也處于危機之中,因為這單一的、孤立的自我也并沒有真正的根基。這便是整個存在主義哲學面臨的人的狀況:人的荒誕?!眥20}卡夫卡筆下正是這樣一個世界,一個主體在異化的世界中消失、荒誕感隨即產(chǎn)生的世界。
(責任編輯:水 涓)
本論文系南京理工大學科技發(fā)展基金資助項目,項目編號:XKF09052
作者簡介:王育平,文學博士,南京理工大學外語系講師,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文化研究;吳志杰,文學博士,南京理工大學外語系講師,研究方向為中西方文論、翻譯研究。
{1}{18}周憲. 20世紀西方美學[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1997: 62, 122.
{2}葉廷芳. 卡夫卡的人格結構[A]. 載卡夫卡. 卡夫卡集[C]. 葉廷芳等譯. 上海: 上海遠東出版社, 1997: 16.
{3}{4}{5}{6}{7}{8}{9}{10}{12}{13}{14}{15}{16}{17}卡夫卡. 卡夫卡集[C]. 葉廷芳等譯. 上海: 上海遠東出版社, 1997: 61, 77, 77, 59, 65, 85, 85-86, 95, 138, 136, 137, 139, 139, 140.
{11}{20}牛宏寶. 二十世紀西方美學主潮[M]. 武漢: 湖北人民出版社, 1996: 466, 376.
{19}加繆. 西緒弗斯神話[A]. 載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文藝理論譯叢》編輯委員會(編). 文藝理論譯叢[C]. 北京: 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 1985: 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