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文學(xué)巨匠彌爾頓的《失樂園》以《圣經(jīng)》為題材，選取其中亞當(dāng)、夏娃、撒旦等意象，重述了人類始祖的故事，其中撒旦是《失樂園》中爭議性最強(qiáng)的人物。針對撒旦形象的復(fù)雜性，本文將結(jié)合《圣經(jīng)》中的撒旦原型，來探討這一形象在《失樂園》中的變異。撒旦變異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個“人化”的過程，也是人類對惡的認(rèn)識和對自我的認(rèn)識經(jīng)歷的一個曲折的過程。

一、撒旦的變異

在《圣經(jīng)》中，“撒旦”的原文是“Satan”，為“阻擋、阻撓”之義，即阻撓上帝耶和華的意志，亦即上帝的敵人。是由墮落到人間與貌美如花的女子交合生子，給人類帶來災(zāi)難的天使變異而成?！妒穲@》中的撒旦最初是上帝身邊的大天使長，因為不滿圣子受封即位，地位凌駕于他之上，出于嫉妒，他選擇人類作為他報復(fù)上帝的武器，化身為蛇，成功引誘人類失去了伊甸園這片樂土。除了簡單的欲望催化劑外，彌氏營造出了更多使催化劑發(fā)生作用的環(huán)境。上帝的態(tài)度，圣子的得意，撒旦的掙扎，撒旦的煽動性演說，撒旦的計謀……呈現(xiàn)出的是一個更立體的天使墮落的過程，更重要的是使這樣一個墮落的天使具備了更多的凡人的七情六欲。

馬克思在《1844年經(jīng)濟(jì)學(xué)——哲學(xué)手稿》中談到，“人類本身就是屬于自然的一個部分，人的審美感覺和審美能力、審美器官并不是天生的，也就是說，從‘原始的’、‘非人的’感覺變?yōu)榫哂袑徝酪庾R，審美能力的社會的感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①這個漫長的過程就是馬克思所說的“人化”的過程?！叭嘶笔侵溉祟惖目陀^實踐活動，“指通過改造自然賦予自然以社會的（人的）性質(zhì)、意義?！嘶?，通過實踐（改造自然）而非通過意識（欣賞自然）去‘化’也?！雹谔子民R克思“人化的自然”或“自然的人化”的命題，《失樂園》中的撒旦相對于《圣經(jīng)》中的原型，被賦予了更多的“社會感覺”，除了惡魔的色彩以外，又兼具了人的復(fù)雜情感與意識。

《圣經(jīng)》中的撒旦沒有較為高級的主觀意識，即使《啟示錄》中說撒旦是“迷惑天下的”，這也只是點出了作為惡魔他的誘惑性，他更多的是一種“誘惑”的象征，還沒有進(jìn)化到具備誘惑意識的個體，甚至可以說他只是一個工具?！杜f約·約伯記》中，受上帝的指派，撒旦多次對虔誠的約伯進(jìn)行試探，雖然上帝在試探行動前，一再強(qiáng)調(diào)讓撒旦在保證底線的基礎(chǔ)上可以任由他試探，表面看起來撒旦是有自主性的，但是仍然在上帝的操控范圍內(nèi)，上帝是一只無形的手，操作著他的運作。

誠然，彌爾頓筆下的撒旦，誘惑也是其最大的本質(zhì)?！妒穲@》的重頭戲便是撒旦化身為蛇，引誘人類之母夏娃。為了設(shè)計完成這樣一個陰謀，撒旦最大限度地發(fā)揮了他的“主觀能動性”。實施陰謀行動之前，他做到了知己知彼，以圖百戰(zhàn)不殆。他為了進(jìn)入伊甸園，同時又要避開天使的眼睛和人的懷疑，他懂得選取動物作自己的偽裝；而為了與環(huán)境和場合相適應(yīng)，他不停地變換著自己的保護(hù)色。時而是一只目光如炬的獅子，時而是一只溫馴的老虎，最后為了給夏娃灌輸他的思想，他又化身蟾蜍，就像一個催眠師，蹲在她的耳邊在她的夢中預(yù)演了一遍誘惑的情景，正式實施他的陰謀時，他又化身為蛇，用那悅?cè)硕蓯鄣娜菝踩偹?，用那諂媚的表情吸引她。這是多么狡猾，有心計的一個惡魔！且看他的語言是何等的動人：

為什么要禁止呢？為什么只恐嚇你們？

你們的崇拜者，卑賤而無知，因他知道

你們吃它之時就是凈亮眼睛之時，

你們會完全睜開原來蒙眬的雙眼，

你將和神一樣，既知善又知惡。

撒旦簡直就是一個語言的藝術(shù)家，這煽動性的話語仿佛出自于一個政治家之口。他引誘夏娃的手段與他鼓動軍心的手段如出一轍。先說自己因為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子，變得聰明能說話，把自己作為典型案例是最有說服力的，直接挑撥人來懷疑神的權(quán)威，違背神的意志。最后陰謀得逞后，他就悄悄欣賞著自己的成果，看到人獨吞罪的惡果后他才放心地離開。

縱觀撒旦引誘的全過程，是一個有動機(jī)，有預(yù)謀，有策劃的陰謀。這個陰謀的成功實施，撒旦的主觀努力是不能忽視的，這一切都是撒旦的意志力在支配。他被仇恨主宰著，因此而獲得一種內(nèi)在的力量，同時又考慮到自己對手的力量，所以他采取了迂回戰(zhàn)術(shù)，不光是手段上的迂回，語言也如此。彌爾頓從這些方面刻畫了撒旦的陰險狡猾，深謀遠(yuǎn)慮，詭計多端，這種人格化的描寫使撒旦更接近于常人。

另一個不得不提的就是撒旦的情欲。《圣經(jīng)》中的上帝的兒子因為挑選人間漂亮的女子做妻子后又生子，直接導(dǎo)致后面的災(zāi)難，這其中墮落的天使就成為惡魔。這樣看來，墮落的原因中肯定有一部分是因為情欲，即上帝所說的“終日所思想的惡”?！妒穲@》中，撒旦化身蛇誘惑夏娃時，高昂著頭，雙眼發(fā)出紅玉般的光澤，“頻頻地低下小塔上的頭和發(fā)光的瑯瑯的頸項，諂媚地舔吮她踩過的泥土”，這樣的撒旦就是一個向異性求愛的情人?！八窍膳愕男蜗?，天使的神情，更顯溫柔，更顯女性的美。她的天真爛漫，裊娜多姿，每一個舉止神態(tài)，即使極細(xì)微，都使他惡意消退，甜美的魅力把他帶來的兇惡企圖的兇惡性奪走了。這其間，惡魔棄惡而去，茫然若失，似乎要放棄邪惡。”這些帶有性色彩的暗示，加之周圍環(huán)境的柔美，使讀者似乎一瞬間忘了氣氛的緊張，絲毫感受不到撒旦帶來的危險，這樣一些出自本能的渴望和即刻被掩蓋的矛盾心理，使撒旦的性格更具有復(fù)雜性和人格化的特點，這不正是現(xiàn)實生活中愛情利益不能兩全的寫照嗎？正如美國學(xué)者哈羅德·布魯姆在《西方正典》中分析的一樣，“撒旦這樣的愛恨心理類似弗洛伊德所解析的原初矛盾心理”。③

彌爾頓將《圣經(jīng)》中的撒旦成功地“人化”，使其擁有了人般的主觀意識，擁有人般復(fù)雜的思想情感。作品問世以來，每一個讀者對撒旦也是又愛又恨，即使他最后變成一條丑陋的地獄之蛇，僅能發(fā)出嘶嘶聲、攪拌聲，嚼著滿口的苦灰。這樣一個跟常人極度相似的惡魔形象，他有面對強(qiáng)者的嫉妒心，有面對自己同伴受苦的同情心，有面對美好女性的情欲，有復(fù)仇雪恥的決心，有滿足一己私欲的自私心，有被仇恨折磨的痛苦，有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的狠毒等等，強(qiáng)大時如巨鯨，卑微時又似蟾蜍，每個讀者似乎都能從他身上或多或少地找到一些一閃而過的相似，正是由于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感情羈絆，這些復(fù)雜的矛盾因素，才使得撒旦真實可感，也引起多方爭論，成為當(dāng)之無愧的審美中心。

二、對惡的認(rèn)識

《圣經(jīng)》中的撒旦作為惡魔，包含淫欲、傲慢、誘惑等方面的特征，如上文中所說，撒旦在《圣經(jīng)》的存在是一種象征意象，它是在提醒信徒們：淫欲、傲慢、誘惑都是惡的本源。彌爾頓作為一名虔誠的清教徒，也將《圣經(jīng)》中關(guān)于“惡”的觀念移植到了《失樂園》中，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而“人化”的撒旦就是其思想最好的載體。

當(dāng)撒旦還貴為天使長的時候，從他的腦袋里生出了他的女兒，因為長得明艷動人，容貌姿態(tài)使得天上的眾神都害怕得往后退，并且稱呼她為“罪惡”，但她的父親撒旦卻生了邪念，與自己的女兒亂倫生下了一個淫欲旺盛的怪物——“死”。這說明情欲是一種本能的沖動，但是撒旦卻任由自己的沖動發(fā)展，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撒旦自己的選擇。既然是他的選擇，那么就是來自于他自己的意念?？吹脚畠旱拿烂玻X海中已經(jīng)形成了做出不恥勾當(dāng)?shù)囊庵?，這種意志催生他行動的實現(xiàn)。撒旦的這種思想到行動的變化，印證了奧古斯丁的觀點：一切罪孽都催生于人的意志。意志產(chǎn)生的外因是外在存在的刺激，但最終意志會根深蒂固地存在于頭腦中并最終去指導(dǎo)實踐就是一種自覺了，即個體的自由意志?！罢缭S多研究彌爾頓的學(xué)者所提出的，基督教人文主義是他的思想核心，而他的基督教人文主義可以說是最突出的變現(xiàn)在他關(guān)于人的自由意志（freewill）觀點上?！雹茏杂梢庵揪褪亲杂蛇x擇的權(quán)利，在人們自由選擇的過程中就完成了自覺。黑格爾曾說：“罪惡生于自覺，這是一個深刻的真理：因為禽獸是無所謂善或惡的，單純的自然人也是無所謂善或惡的?！睆倪@個意義上講，只有在進(jìn)行自由選擇時，才真正意義上脫離了禽獸，脫離了單純的自然人，才能稱得上是一個社會人的角色，撒旦也正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自由選擇完成自己“人化”的過程。所以，在彌爾頓看來，受意志力支配的人，惡并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他們自由選擇的結(jié)果?！澳Ч韷櫬淝笆翘焓归L，天使長之所以墮落是因為他也有自由意志，罪不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而是天使和人誤用自由意志后產(chǎn)生的?！雹?/p>

那么，選擇了罪惡以后，是不是都會像撒旦一樣成為地獄之蛇呢？彌爾頓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即亞當(dāng)夏娃之后的選擇。人類受到撒旦的誘惑后，違背上帝的命令，但他們犯“罪”之后，對上帝做出了虔誠的懺悔，依然承認(rèn)上帝的意志，因而可以贖罪。而撒旦以及那些反叛的天使利欲熏心，自甘墮落，自我誘惑，所以被打入地獄，化身為蛇，嚼著滿嘴的灰，無法得到救贖。所以，人類承認(rèn)上帝的意志，其實就是承認(rèn)一種道德的約束力。在彌爾頓看來，“欲望如果指向自我中心，那就成了罪；如果指向造物主，那就是正當(dāng)?shù)臍g愉。”⑥人選擇了罪惡以后，只要有懺悔之心，愿意回到道德規(guī)范的約束下，是可以為自己贖罪的，這頗有一點佛家“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的意味。

那么人類為自己贖罪后，還能夠重返伊甸樂園嗎？美國學(xué)者施密特說：“當(dāng)彌爾頓重筆濃墨基督教基本教義時，他也流露了對人類墮落在日常生活中所產(chǎn)生的綿延不絕的后果的憂患……他是在重重地提醒我們：被逐出樂園處境以及隨之而來的可怕的后果始終與我們相伴?！雹咂鋵?，沒必要這么悲觀，把他們趕出去，才是上帝對人類始祖犯禁的原諒，他們曾經(jīng)生活的伊甸園，是一切美好和諧的體現(xiàn)，他們就像溫室的花朵、襁褓中的嬰兒一樣，撒旦一降臨，他們就會折翅。經(jīng)過這一劫之后，他們懂得分辨真假善惡，去到伊甸以外的世界，懂得用自由意志選擇信仰上帝，歌唱上帝的神明，再有誘惑他們違背上帝的權(quán)威時，他們就會懂得堅定自己的信仰，去審判那些不忠的人，報償上帝忠實的信徒，讓這些忠實的信徒去過幸福美好的日子，那么他們?nèi)匀皇亲≡谝恋閳@里，甚至是更廣闊的伊甸園。所以，人類的始祖用歌唱感謝了上帝的安排：“啊，無限的善良，莫大的善良！善變?yōu)閻?，惡又變?yōu)樯?！比?chuàng)世時最初從黑暗中生出光明更加神奇！我懷著滿心疑惑，我是改為自己造成或引起的罪惡而痛悔呢，還是改為更多的善由此產(chǎn)生而慶幸呢？更多的光榮屬于上帝，上帝更多的善意歸于人，他的恩惠無邊……”經(jīng)過惡的洗禮的“善”，比無污染，沒有經(jīng)過風(fēng)吹雨打的“善”來得更加珍貴，就像鳳凰涅槃再獲重生一樣，會更加炫目、耀人。

注釋：

①②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轉(zhuǎn)引自周小紅，《“人化的自然”命題在李澤厚美學(xué)中的運用與發(fā)展》，《湘潭師范學(xué)院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07.2

③[美]哈羅德·布魯姆，《西方正典：偉大作家和不朽作品》，江寧康譯，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132頁。

④肖明翰：《<失樂園>中的自由意志與人的墮落和再生》，《外國文學(xué)評論》，1999.1。

⑤⑥齊宏偉：《心有靈犀：歐美文學(xué)與信仰傳統(tǒng)》，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6年，第227頁，第229頁。

⑦[美]施密特：《基督教對文明的影響》，沈曉丹等譯，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版，第346頁。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