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做編輯的人多多少少要寫些書評之類的文字,尤其自己策劃和編輯加工過的書更是如此。常常是做編輯的時間有多久,寫書評的歷史就有多久?;貞浧鹱约簩戇^的書評常常是心存遺憾,記憶中很少有能打動自己的詞語,幾乎是寫過之后就很少再想起它。最近一位文友寄給我一本劉海燕的《理智之年的敘事》(作家出版社,2007年),隨便翻起竟再未放下而一口氣讀完。合上書本,我在想:同樣在讀書,同樣寫書評,原來書評竟可以寫成這樣的美文。
劉海燕是評論家,寫書評是她日常的工作,但她從不倉促寫就,從不輕易許評于作者,除非對作品已滲透于心又有了感覺,否則決不會動筆。她的文字常常使我聯(lián)想到被時光浸染的美玉,被山林靜護、滋養(yǎng)的清泉。當你真正了解了她的寫作經(jīng)歷,才領(lǐng)悟出那靈性的文字原本得之于她心靈的長久滋養(yǎng)。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她那些帶著理性思索印痕的、初諳世事的有些急切的敘說,延伸到此后漸入佳境的、充滿意味的文字,都驗證了她不斷積聚的、由自身生命體驗和沉思所醞釀的寫作過程,這其中的勤奮和韌性就夠我們長時的歷練。我深感,要想成為好編輯編,出好書寫出好看的書評,首先要能靜下心做個心靜如水的讀書人。
編輯可以說是每一部作品的第一讀者,面對他加工作品的熟悉程度,可與作者齊肩,但是我們對作品的那種感覺,能和劉海燕的心靈感應(yīng)相通嗎?她說,她總是在慢慢尋找那種感覺——心動的、溫潤的感覺。這種尋找是在對要評論對象的熟讀和品味,像煮一壺普洱,靜品其中的清幽雅趣。也如同編輯們在加工和熟讀的文稿中慢慢地、一點點地積聚,把它們渾然天成、渾然一體地表現(xiàn)出來。劉海燕對自己的書評是唯美的,她擔心文章出現(xiàn)理論的突兀和文氣的中斷。她說,要避免文章的硬塊。她讓自己的文章形成貫穿始終的氣脈,讓智性的感悟與發(fā)自生命深處的表達融成完美的一體,而見不出絲毫陳腐的學(xué)院之氣。她評寫一位作家的話也正是她本人的寫照:“她拒絕那些平庸、倦怠、人氣很重的東西進入她的眼與心。”
作為評論家她當然需要那種寧靜和溫潤的感覺和氛圍。然而灰蒙蒙的城市、嘈雜的人群令她壓抑和紛亂,那些無法逃避的庸常的瑣事及生活中的困擾糾纏著她纖敏的神經(jīng),她常常被很現(xiàn)實的那些東西刺疼、劃傷,不由地臨近了絕望與虛空……
于是,她選擇一個安靜的去處——海邊或是山間,住下來,一如她筆下的黑塞,讓“身體在天籟之聲里展開它的感知功能,敞開生命的真實欲望或理想”。她向往簡樸、健康、優(yōu)美而高貴的生活,她要讓寂靜的時光從內(nèi)心流過,生成天性、語言和歡樂。她說:“托爾斯泰、黑塞、波蘭兌斯、杜拉斯……這些遙遠的名字能喚起美感,讓我的寫作起點超拔、美麗,我不用去面對紛繁蕪雜的塵事?!蔽彝瞥邕@樣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和風(fēng)格,并非希望編輯們?yōu)榱藢懸黄獣u都去了海南、麗江抑或大山深處,而僅僅是感到浮躁的心境決無益于寫作?!耙造o養(yǎng)心,以動養(yǎng)身”是陳立夫先生暮年時的格言,編輯寫作也要這樣的心境與狀態(tài),這是劉海燕給我們的啟發(fā)。
她讀波蘭兌斯《十九世紀文學(xué)主流》,讀海德格爾,讀魯迅……讀許許多多中外大家的作品,讀得徹底、仔細,不帶一絲的牽強附會和投機取巧。她已把自己和作家的價值觀和審美情趣融為一體,站在他們那個時代打量著世界,用她自己心里的作家與文本,再次激活我們的心性。我不止一次的被她的文字和其中流淌的精神所打動。
——我的眼睛掠過“城市”,固執(zhí)地看到李佩甫在那個大平原上遠行的身影。這個土地的兒子,一步一步走成鄉(xiāng)村的牧師及守夜人,他懂得悲憫與拯救比消解和毀滅更重要……
——艾云的寫作讓我看到了一種秩序,如鳥在天空,草在原上……她越過各種“主義”及“論”的泥沼,描述那些難以命名的事物,離析心智生活的光與影。
——李銳以刻骨的誠實來面對自己,用悲憫的情懷來面對歷史情境中的人,他一直向下沉,沉入歷史的人性的深淵,接著本土的地氣……
她的《理智之年的敘事》,你說是評論也好,說是隨筆也好,它呈現(xiàn)給我們的是一部端莊厚重、清新盎然、極富靈性的文字,一種美的、新的批評文體。它打動了每一個與它相遇的人,讓每一個有靈犀的心生出飛翔的愿望,給我們以頓悟般的啟迪。但愿她的靈性與風(fēng)格之美為我們編輯在加工每一部作品,書寫書評時開啟一扇充滿大自然氣息的生態(tài)之窗,鋪就一條為作家、讀者、編輯的心靈相互交流的心靈之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