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論道，不能不談雅俗。

以雅俗知人說事，談的其實是文化，品評的是文化精神，崇尚的是個性表現(xiàn)的韻致。

晉人尚玄學，喜清談，月夜泛舟訪友，將叩門而歸去，謂之興盡，這是士大夫的生活方式，衣食優(yōu)裕，當然有心情作精神的逍遙游。這是雅。如果是老百姓，時時在戰(zhàn)亂中疲于奔命，恐怕不可能有此情趣。魯迅小說《風波》中的七斤老漢就無此幸運，他劃著航船一進城就被革命黨剪去辮子，但他的船進城后聞聽情況有變不靠岸就返回行嗎?想來乘船的客人和運貨的貨主是不答應的——他是只能俗不能雅的。

人名也有雅俗之分。過去鄉(xiāng)下男人多有被稱作二丑、三狗的，其實叫二丑的也不是嘴巴扯到耳根上，而是在家排行老二，屬牛：三狗是排行老三成年生；前半晌生人叫辰時，天將黑時生人叫酉時；抱子出門撞姓，逢張姓叫張保，逢王姓叫王保，無人時見山稱山保，見窯叫窯保等等。這就是文化。但雅士又不一樣，可取名抱石、瘦鵑、臨風、白夜等等，意味與意境盡可尋而永無盡。但有時也有想不通之處，比如“瘦鵑”，這“鵑”是杜鵑花的“鵑”呢，還是杜鵑鳥的“鵑”呢?但若是花瘦還能惹人憐，會使人想起林黛玉，但若是鳥瘦，其羽不豐也不整，恐怕是要令人生厭了?？梢娮鳛槲幕难潘着c生活中的文化也有不盡完全磨合的地方。

文化的雅俗還表現(xiàn)在對歷史上人物的評述上。典籍寫劉邦以雄才大略取天下，但民間有一則故事，講劉邦斬蛇起義，后軍至芒碭山，白蛇現(xiàn)身，怒問：“何時還命?”劉邦急智急逃急答：“平地，平地”。這時他的軍隊在山外，他想如把蛇精騙到軍前，就什么都不怕了。沒想到他的話音一落，蛇精散形。劉邦當然很高興，但他另一個沒想到的是二百年后的漢平帝時，真出了王莽代漢的事。這是文化附會，也算是民間的歷史觀。不過劉邦向來不為民間喜歡，元散曲有《哨遍·社長排門告示》，寫劉邦當年在家隨父兄種地，欠租不交，借錢不還，還要耍橫，后來華蓋護頂就“喚做漢高祖”了。這是俗文化的不悅，其間也許還挾藏著一點什么別的意思。

相似的情況文學上也有?，F(xiàn)在流行大話古典文學名著的寫法，其實民間過去就有?！段饔斡洝分械奶迫仂`山求法回來，再過通天河時因失信招致老黿怒而去，于是也就有了曬經(jīng)的故事。其實民間的玄奘法師更有點現(xiàn)實主義精神，靈山行他主要打通上層關系，小人物老黿的好處和央告早丟到腦門后邊去了。到二渡通天河老黿提起舊日的故事，學富五車的他機敏地回答：“佛祖說你到燈頭朝下時才能成正果”。他是想永遠沒有燈頭朝下的那一天，老黿也永世不得成正果，他也維護了佛家的誠實形象。沒想到老黿真是個小人，竟喜而去，于是就有了宣統(tǒng)之后的洪憲皇帝袁世凱，而且只有83天，這是鄉(xiāng)下人的傳說，無知無識人想象中的天道與人道對小人的處罰吧。不過大概也能看出來俗的東西多半在民間，接近生活，體現(xiàn)著老百姓的想法，但不等于缺少精神的包容性和導向性。所以《詩經(jīng)》的雅雖然與“至圣先師”的刪改有關，但當它作為民間的俗文化存在時應該也是很不錯的，起碼得有些詩意，有些情趣。宋話本小說與當時的古文運動比起來肯定是俗文學了，但話本小說的藝術元素對后世雅文學主要形式之一的小說肯定產(chǎn)生了很明顯的影響，而歐陽修等八家的古文與后世散文體的藝術性并沒有多大關系。所以有時也想，藝術的俗促成了藝術的雅，藝術的雅來自于藝術的俗，沒有俗的藝術，也就沒有雅的藝術，藝術的形成是這樣，藝術后來的發(fā)展也是這樣的。因為這層原因，所以以雅俗來品藝術，談人生，可以相比較，不能細論。因為生活太豐富了。

散文詩《農(nóng)閑》是我十幾年前寫的，寫到一種生活現(xiàn)象，也是一種審美感覺：

“有福莫過于悠閑。當鐮刀與鋤頭經(jīng)過激烈的拼搏閑下來的時候，農(nóng)家的幸福便來到了門楣，老黃牛也會舒展一下身子，得意地叫上兩聲。

白云躲在藍藍的天空，好像沉睡著，一動不動。太陽似也沉穩(wěn)，不再如往地快速走上中天。

高高的瓜架上，流淌著生命的激情。綠綠的語言鮮活而熱烈，圓圓的葫蘆與長長的絲瓜握手，相互祝賀平靜的日子。

知了自鳴得意。如樹葉子一樣的螳螂平心靜氣地潛伏著。

午后的農(nóng)時靜若池水，它特殊的韻律只有農(nóng)家理解。并有權享受。

暮色來時，炊煙縷縷，如張大千的水墨畫漫過農(nóng)家屋脊，桑榆間的詩情自然如陶令的情致。最是老柳樹下光滑的青石板，有多少感人的故事在那里誕生。光屁股的孩子捋著老爺爺?shù)你y須，聽他說劉備的大耳朵和王母娘娘的金釵如何神奇，蒼茫的夜空中那條閃光的銀河便成了孩子們夢鄉(xiāng)的去處。

打谷場上更是幸福，一張葦席躺滿了一家老小。一桶新打的井水，一個新摘的西瓜，和著笑聲香甜清爽。臥看牽?？椗堑脑娋涫谴蚬葓錾嫌肋h的興奮之處。孩子們比賽數(shù)起星星的數(shù)目，小眼睛漸漸地舍上。母親的臂彎是他們的童年……”

這是文學的雅，還是生活的俗?是藝術家的雅，還是農(nóng)人的俗?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覺得只能說是生活的愉悅，帶來了藝術創(chuàng)作的愉悅。生活現(xiàn)象與文化現(xiàn)象，本來就是互為一體，是相比較而存在的。以為進入文學就是雅，留于生活中就是俗。這是對雅與俗的文化品格的不確切理解。雅與俗有共性，雅的文化品格其實是由俗的文化存在中發(fā)展起來的。

中央電視臺“影像志”板塊介紹，陜北安塞窯洞里婆姨們的剪紙，有一天被中央美院的一個教授發(fā)現(xiàn)，于是走向世界藝壇。曾經(jīng)為人司空見慣的大俗之物，為慧眼所識，立至大雅，何其妙哉。還有近年來以原生態(tài)唱法博取了樂壇青睞的阿寶，他的音樂旋律就是山西民間小調(diào)，是山坡上放羊娃與鋤地老漢寂寞時的自我精神張揚，但終于要與戴玉強的標準美聲唱法和李雙江的標準民族唱法同臺競藝了。阿炳的“二泉映月”也是由民間音樂而成為音樂經(jīng)典的。藏族的英雄史詩《格薩爾王》，在民間傳唱千年之后也成為一種文學典范。從歷史角度來看文化或藝術，它們的形式，它們的文化元素，藝術元素，審美元素，是要隨著歷史的發(fā)展，隨著社會的進步，經(jīng)常要有所調(diào)整，有所淘汰，有所補充，有所創(chuàng)造，新東西要進來，落后于時代的東西要沉淀，慢慢成為文化遺產(chǎn)。藝術上的新東西是什么?雅的藝術，藝術的雅，不能自己為自己產(chǎn)生新的有活力的因素。雅的藝術或藝術的雅，它們的新的活力，新的因素，只能來自于俗的藝術，或藝術的俗。我們說生活是藝術的源泉，并不是單指內(nèi)容，也包括形式。如果以為形式和形式的發(fā)展，藝術和藝術的進步可以離開生活，那認識就有點不全面了。朱熹有詩句“為有源頭活水來”，這個哲學史上的唯心主義理學大師，在藝術感覺上還真有唯物主義的因素呢。

俗是由生活創(chuàng)造出來的，它后來遠離生活，成為一種單純的精神存在，這就雅了。因為雅，這就形成一個體系，一味在體系內(nèi)自我完善。早幾年文壇盛行的文本主義就是這個樣子，它完善了，它也封閉了，漸漸失去接納新因素的能力。我國文學史上的賦就是這樣，一個很好的文體終于結束了，成為一種歷史回憶。昆曲也是這樣，《十五貫》救不活它，因為它的藝術性不具有時代活力。京劇進京前和進京初，也是一種俗的藝術，后來為宮廷推崇，才成為百戲之首，它雅了，但它與社會與生活的關系疏遠了。它的藝術性適宜表現(xiàn)它產(chǎn)生的那個時代的生活，那個時代就是農(nóng)業(yè)文明時代。工業(yè)文明時代的到來，京劇有點慌亂，觀眾少了，連更生活化的豫劇都不如，于是就有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京劇改革，于是就有了近幾年來的“小劇場”創(chuàng)新演出，有一個代表性劇目是寫很有名的“馬前潑水”故事的，這樣雖然演出風格自由了，但似乎不像京劇了。這大概不用嘆氣，只能說有些雅的藝術是應該隨著時代一起向歷史謝幕。古典詩詞，多么典范的藝術形式，終于不敵自由體詩。時代，是時代讓人們有了屬于他的時代的生活追求，藝術追求，審美追求。他一定是要尋找屬于他和他的時代的藝術存在與美的存在。

所以，我在藝術上主張雅俗共賞，主張多數(shù)人與少數(shù)人都能接受，一方面要經(jīng)得起專家品味，另一方面也要大眾看得懂，歷史上好的藝術都是這樣的。王羲之的書法在當時是屬于能夠體現(xiàn)雅俗共賞要求的，他是通過創(chuàng)新來達到這個藝術目的的。顏真卿也是如此，如果他要雅，只要像智永和尚那樣寫右軍體就可以了，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他的創(chuàng)新似乎是個人的“冥思苦想”，實則是在提煉時代的審美要求與藝術要求，他也是要以俗入雅的。明清的“臺閣體”“館閻體”試圖只雅不俗，結果無俗亦無雅，只有幾條蚯蚓在爬。這些年來，我們有些書法家，甚至是書法大家，求雅心盛，對俗大張撻伐，我倒是擔心這樣的雅是不是會成為書齋里的雅，也就是書本里的雅，合上書本呢，大概只是放書架上吧?也曾記得有一個故事，說是一個從鄉(xiāng)下走出去的讀書人，談吐優(yōu)雅，很喜歡在他的種地的父兄面前顯示學問。一日，父兄下地干活，他步其后作田園牧歌頌。正是秋日，天高云淡，風爽氣清，膝高的莊稼稀朗扶疏。讀書人雅興大發(fā)，近前問其父：“老丈，這紅梗綠葉開白花者何物也?”其父不語。再問，再不語。三問，其父轉(zhuǎn)身，二個耳光扇過來，書生驚恐，大呼：“蕎麥地里打死人了!”這是雅而不達?還是該入鄉(xiāng)隨俗?

藝無達事，俗也是文化，不可丟掉。

(責編：郭文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