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門是書架,頂天立地的那種。許多許多的書,好書,以前的或是現(xiàn)在的,經(jīng)典的或是暢銷的。一面墻,書墻,為你而站立,然后,即將被你打開、翻閱、沉浸……
于是你輕輕坐下來。四處都是座位,靠著墻的,一格一格的雅座,幽幽的燈光,從隔斷的縫隙里透出來。你埋頭在書中,看不見其他的讀書人,其他的人也看不見你。你是來尋覓一本尋了很久的書,終于在這里,找到了。你來“純真年代”,就是為了來找書的,因為這里有一種氣場,那么多書聚攏在一起的氛圍,紙頁輕輕翻動的聲響、椅子緊貼著桌子的親密、鉛筆和炭素筆畫過的筆記本的快感……就連本不想看書的人,也有了哪怕摸一摸書封的愿望。何況,看了這一本還有那一本在等著,這么多書,就算天天晚上來看,也是看不完的??磿娜?,要時時刻刻和書黏在一起,才有堅持下去的力氣。不過,當(dāng)文字把頭腦塞滿的時候,你忽然覺得累了,渴了,那么,不用跑出門去找東西吃,書吧的誕生,源于它能夠兼顧精神與物質(zhì)———隨時可送達(dá)的一杯清茶、一盤炒飯、一碟水果,都散發(fā)著對讀書人的體貼與愛撫,原來,書吧是如此善解人意。
也許,你只是偶爾路過這里,離著喧鬧的杭州城區(qū)稍遠(yuǎn)的這條僻靜小街,你忽然抬起了頭,對“純真年代”那四個字圓圓的白底紅字的可愛招牌,發(fā)生了一點興趣。因為你早已對周圍不夠“純真”的那些人和事厭煩了、疲倦了,你想起了那個熟悉的電影名字,那個抒情而懷舊的片名,想起了曾經(jīng)有過的“純真年代”,至少你希望自己(或別人)曾經(jīng)是有過純真年代的,如果沒有,也只是因為自己不小心錯過了它而已。于是你試探地走進(jìn)這家書吧去,小心翼翼地探望;那一刻,你心里涌起了一股純真的清流。你看見了許多書,那些木制的書架,沉默地將你引向了樓梯,通往純真年代的樓梯。沿著幽暗而古舊的樓梯拾級而上,你觸摸到一些古老的瓷瓶、木制的雕塑、手感溫暖而親近。樓板在腳下微微響動,喚起很久以前與純真有關(guān)的那些記憶。然后是純棉的方格臺布、質(zhì)樸的桌椅……三三兩兩的人,在桌邊輕輕低語,也許在交換著讀書的心得,也許不是,無論在說著什么,都讓人煩躁的心情,漸漸地舒緩、沉靜下來。墻上有一塊巨大的麻布,用彩筆寫滿了名字和詩句,每一行的筆跡都不盡相同……哦哦,原來,這里已經(jīng)來過了那么多人。
當(dāng)然,書吧不僅僅是用來讀書,還可用來與友人們,交談與書有關(guān)的所有話題。
所以,樓梯必定還會繼續(xù)向上,“純真年代”理當(dāng)是引領(lǐng)人們向上行走的。于是,三樓上一個更為敞闊的廳堂出現(xiàn)了,頂端是一個更為奇妙的木制小舞臺,剛剛有人在此舉辦過畫展,空氣中飄逸著顏料和油彩的氣息;想像著曾有人站在上面,吟誦自己或別人的詩作;或許是一次讀書節(jié)的討論會、一次大學(xué)生的畢業(yè)告別燭光晚會、一次小型電影觀摩……這是一個專為讀書人和寫書人而設(shè)的交流交友沙龍;舞臺的下方,另有精巧的“秘室”,就像合上的書頁,可把友人之間的悄悄話封存其中。你終于發(fā)現(xiàn),讀“書吧”也是一次書的巡禮,書中的天地有多大,“書吧”就有多大。一個小小的書吧,能裝下那么多書,是因為愛書的人,心里的世界是無限的。
讀“書吧”———你說,讀了這個“書吧”,誰都想說:是呀,我們讀書吧!
假如有一天,你無意中聽說了這個“純真年代”書吧那個名叫“錦繡”的女主人和她丈夫的故事,你會恍然大悟這個書吧為什么起名為“純真年代”。你才會真正懂得,純真年代不是已經(jīng)逝去的時光,而是,此刻,就在你的眼前,能把夢,變成書的人。
(選自《在時間的深處》/張抗抗 著/江蘇文藝出版社/2007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