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在臺灣
臺灣在胡適一生之中,真可以說是相始相終。
1891年12月17日胡適出生在上海,次年2月,胡適才兩個月大,父親胡傳被臺灣巡撫邵友濂奏調往臺灣,但并未帶家眷同行。1893年2月26日,胡適兩歲兩個月,隨著母親去了臺灣,先在臺南住了十個月,同年6月,胡傳調任臺東直隸州知州,胡適隨母親在12月14日,搬到臺東,“在臺東住了整一年”。1895年1月,因甲午戰(zhàn)爭,胡傳把家眷先送回家鄉(xiāng)。因此,胡適的童年,有近兩年的時間是在臺南和臺東度過的。這段時間雖短,卻是胡適和他父親共度的唯一歲月,也是胡適母親馮順弟和胡傳結婚之后,三個人在一起,少得可憐的共同生活。胡適在《四十自述》中是這樣回憶這段生活的:
我小時候也很得我父親鐘愛,不滿三歲時,他就把教我母親的紅紙方字教我認。父親作教師,母親便在旁作助教。我認的是生字,她便借此溫她的熟字。他太忙時,她就是代理教師。我們離開臺灣時,她認得了近千字,我也認了七百多字。這些方字都是我父親親手寫的楷字,我母親終身保存著,因為這些方塊紅箋上都是我們三個人的最神圣的團居生活的紀念。
胡適如果對他父親有任何印象,這和他童年在臺灣的生活是分不開的。
1895年6月25日,胡傳離開了臺灣,6月28日到廈門,7月3日死在廈門。胡適稱他為“東亞第一個民主國的一個犧牲者”。至今臺東還有紀念胡傳任職的紀念碑。胡傳雖不是死在臺灣,但卻是為臺灣而死。胡適一家兩代,與臺灣有不可分割的關系。
1958年,胡適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結束了九年在紐約的生活,回到了臺北,將他人生最后的四年貢獻在“中研院”和臺灣學術的發(fā)展上。胡適識字始于臺灣,而“人生憂患,識字始”,臺灣就成了胡適憂患一生的啟蒙之地,也是埋骨之所。
胡適的一生在臺灣開始,在臺灣終了。
胡適的傳記資料以1958年之后的最為完備,胡適在臺時期的秘書胡頌平有計劃的保存、整理、編輯,使胡適的片言只字都留存了下來,十冊的《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1958到1962部分恰好占全編的三分之一,再加上胡適日記、書信和胡頌平所編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胡適最后的三四年幾乎有了“起居注”。至于在這幾年之內,胡適牽連在內的幾件臺灣政局和文化上的大事,如《自由中國》事件,和與胡適有關的文化論爭,已有不少專文和專著發(fā)表。作為一個公眾人物,我們對胡適最后在臺灣不到四年的行事和思想有比較全面的了解,但對于他的家庭和私人生活則所知非常有限。
最近我在臺北胡適紀念館看到了十封胡適的家書,從這些信件中不但能看出胡適和江冬秀,這對“少年夫妻老來伴”最后幾年的共同生活,也可以看到胡適作為祖父,如何和他的孫子及媳婦相處。而尤其難得的是這些信件也透露了胡適晚年的經濟情況,一個管領中國風騷數十年的宗師碩儒,晚境實在談不上寬裕。這十封信是胡適立身行事,最好的注腳。
最后的家書
胡適是1958年4月2日從紐約動身返臺的,8日抵達臺北,陳誠等高級“政府”官員及祖望夫婦并孫子胡復在機場歡迎。1958年4月21日,胡適寫了一封信給當時還留在紐約的江冬秀,報告此行經過:
冬秀:
在東京有電報告平安,八日到臺北也有電告,想都已收到了。我到臺北,已兩星期,身體平安,沒有發(fā)過燒,也沒有別種毛病,望你放心。
八日在飛機場就見到仔仔,以后常??匆娝芑顫?,跑來跑去,雖然有點跛,但他自己并不覺得。他對“爺爺”很親熱,但他說的是一口廣東話,還不會說國語。
我初到的一天(八日)住在錢家,九日就到南港,住在中央研究院會議室的一間臨時布置的小房子。十日中研院開院士會議,十一日繼續(xù)開會。十二日十三日都在南港。十三夜回臺北,住在錢家。十四日去看了一些老朋友,楊亮功兄陪我去。
十五日到新竹去參觀梅先生的清華大學研究所,下午又去參觀經濟部的聯(lián)合工業(yè)研究所。
十六十七在南港,十八十九直到今天(廿一),都住在錢家。今晚要回南港去了。
婉度身子還好,大孫女也看見了。小孫女還沒有看見。錢家一家都好,他們都問你好。
今午在祖望家吃中飯,淑昭自己做了幾個菜,其中有一碗莧菜,我最喜歡。
祝你好,祝紐約的朋友好。
適
四七(1958),四、廿一
信中提到的“仔仔”,是胡復的小名,曾患小兒麻痹,不良于行?!巴穸取笔清X思亮夫人。
胡適回臺后,忙于“中研院”的各項事務,并在各處演說,十分忙碌。5月15日,有信給冬秀,報告蔣夢麟夫人陶曾榖的死訊:
冬秀:
昨天(五月十四日)上午九點,曾榖死在臺大醫(yī)院。下午兩點大殮,我沒有能趕去。六點,我到夢麟家中,他還好。我慰問了幾句,坐了一會兒,才回去。
今天是仔仔三周歲,我們(思亮一家,張祖詒夫婦,毛公)到祖望家去吃午飯。
今晚八點半是總統(tǒng)宴請伊蘭國王。我今晚住在錢宅。祝你們都好。
適
四七,五,十五
信中提到的“毛公”是毛子水。
1957年,中國大陸展開了反右運動,胡適次子思杜被打成右派,因受不了各方壓力,9月在唐山自縊身亡。這項消息到1958年五四前夕,胡適才透過香港泛亞社報道獲知,但當時胡適并不相信自殺的消息,以為是別有作用的謠言。在5月12日復蘇雪林的信里提到此事:“承問及小兒思杜的消息,至感。我猜想這個去年八月自殺的消息是一種有惡意的謠言,故在五四前夕放出。我在今年一月間尚得友人間接傳出思杜被送東北的消息,故我不信此謠言,當日即用長途電話告知內人,教他不要輕信此消息?!贝藭r大陸正進行大規(guī)模的胡適思想批判,發(fā)動全國各階層的知識分子從哲學、史學、文學、教育、外交、小說考證等各個領域,對胡適進行為期數年的批評……
1958年6月16日,胡適由臺北飛紐約,準備結束紐約的生活,搬回臺北長住。11月5日,回到臺北,江冬秀仍留紐約。1959年1月14日,回臺后兩個多月,胡適有信給冬秀:
冬秀:
許多時沒有寫信給你,真對不住你!
過生日你忙了多少日子,我也忙了幾天。
因為我今回的生日又是北京大學六十周年,所以我不能避壽。那天上下午我總見了五百多客人,中午有演說,晚飯后又有演說。
十二月廿五日是基督教徒的圣誕節(jié),但是我卻從廿三到廿五,忙了三天,開了三天會,做了一天主席。過新年也忙了兩三天。
小仔仔右腳好的多了,還是很頑皮,能說幾句國語了。
我到臺北已兩個月有零了。居然沒有傷風,沒有生病。這幾天很冷,屋子里客廳生了一個小煤油爐,書房里有一個小電爐。有個外國客人,名叫馬拉爾,是從普林斯敦來的,在我這里住了幾天。今天早上走了。
趙元任夫婦帶了孫女兒,十二日到臺北。他們要在臺北住三個月。他們都完全好了。趙先生嘴唇上還有一個小疤。
我明天出門去游覽五天,由夢麟,月涵同行,一路上有伴,又不煩我演講,真是難得!我二十日下午回來。祝你們都好!
適之
四八,一月十四夜
1958-1959兩年,胡適在臺的一段時間,恰巧祖望一家也在臺北,我們從書信和日記中看到了難得一見的父子情和祖孫情。如1959年2月8日胡適日記有“祖望,淑昭來吃午飯,孫子也來了”一條。3月15日又有:“明天(March 16)是祖望四十歲生日,我邀他一家來午餐。光陰過的真快!我的哲學史上卷出版在祖望出生之前一個多月,今天我想到這事,不勝感嘆老之將至!”第二天,胡適又特地到祖望家中,為他祝壽。這時的胡適和他早年(1919)寫“我實在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的心情,當然是不同的。而今感到“老之將至”,對兒孫多了幾分慈愛,但也不免透露了些許落寞和哀傷。這樣的情緒在胡適的文字中是少有的。
1959年5月15日,胡適寫完了《注漢書的薛瓚》一文,在文末,特別加了一個小記,最可以看出胡適對孫子的關愛:
四十八年五月十五日早晨兩點半,寫完,今天是我的孫子仔仔的四歲生日,我把這篇論文獻給《清華學報》,祝賀梅月涵先生七十歲生日,我盼望我的孫子也能像我老朋友一樣的長壽。
信中提到趙元任受傷痊愈,指的大概是冬秀1958年4月12日信中提到趙家在紐約出車禍的事。
3月底,胡適有割治背上粉瘤的手術,一直到5月初才痊愈。
5月21日,胡適寫了一封長信給冬秀,說到他少有的休閑活動,同時也體現了他對兒孫輩的關愛之情:
冬秀:
我現在完全好了,傷口已結疤。還用小塊紗巾包扎,保護著新肉。
仔仔的生日(五月十五),有祖望的幾個同學和他們的太太做主人,給淑昭和仔仔送行,同時也給仔仔做生日。連我一桌人,飯后那幾位太太要我把身上帶的二百元臺幣拿出來“發(fā)餉”,要我打四圈牌。我打了四圈,居然一文不輸,也一文不贏。過了一天,小報上登出來,說胡適之打牌,手氣好,和了一副“雙龍抱珠”。我就不知道什么是“雙龍抱珠”,問起來才知道是你們叫做“大七對”!其實那晚上我并沒有那么一回事。我先輸了,最末一個莊,我連了三個莊,最后我自摸“五門齊”,把輸了的錢全收回了。臺北地方小,我成了新聞了。
十五日那天下午,我叫祖望到南港來談談。我問他:“淑昭帶仔仔出去醫(yī)腳,你們預備了多少錢?”他說,“因為公務人員家眷出國醫(yī)病,可以請點外匯,所以請到了四百元,一共不到一千元?!?/p>
我說,“你們的積蓄大概不多,大概全在這里了吧?”祖望說不出話來。
我說,“我在紐約銀行的存款,最近還了臺大前年寄給我的講學費三千元?,F在要還政府去年寄給我的兩筆外匯的余數二千六百九十七元(其中一筆是媽媽回國的旅費,今年六月需報銷的),我的存款不夠寫支票了,所以我五月初寫信請葉良材先生把我的儲蓄存款提出兩千元,存入活期存款,使我可以開支票還給政府?!蔽野雁y行報告給他看了,我寫給葉先生的原信的鈔本也給他看了。
我對他說,“我是沒有錢可以供給淑昭和仔仔在國外久住的。媽媽也沒有錢?!?/p>
祖望說,他們只準備住四個月。
那天我開了一張四百元的支票給他:一半給仔仔,一半給淑昭。我說,“這可以給他們做西岸到東岸的飛機票。我現在不能多開支票了,葉先生的回信還沒有到。將來我總要多幫你們一點錢。但不會多的?!彼f,“飛機票用不了多少,我也知道你沒有錢。”
到了六點,我們就同到他家給仔仔做生日了。
仔仔同淑昭坐的復興公司的“復興”船,大概五月底可以開船,據說,六月二十幾可以到美國的西岸的西雅圖,或博特蘭(Port-land)。大概六月底之前,你可以看見他們了。
詳細日期,我讓他們自己寫信。
看這情形,我七月底回紐約,得另找住處了。這件事,我可以托葉先生替我想想。我們那個小孫子被一家人慣壞了,鬧的很,頑皮的很,誰也管不了。我怕鬧。
聽說,淑昭對別人說,“老太太喜歡孫子,我可以把孩子交給老太太,我可以玩玩去。”
我七月三日起飛,七月四日到檀香山。大概回到紐約要在七月底了。
祝你好。
適
四八,五,廿
打牌的那一段是胡適生活中極少見的輕松場面,除了研究、寫作、講演、處理公事以外,胡適畢竟也有他的游戲和休閑。信中詳述自己的存款,表明協(xié)助孫子赴美療疾,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晚年的胡適實在談不上富裕。1961年1月28日,胡適對胡頌平談到自己對錢財的態(tài)度,他說:
我是從不積蓄的。你看我收到的錢都隨時用去,從來不積蓄。我準備一點錢給我的太太身后用的,她可能死在我前。這些錢是夠她身后的費用。我只有七八千塊的美金是交給高宗武給我經營,從來沒有結過賬……我從來沒想積蓄一點錢起來給兒子。我現在只有一個兒子,他也沒有希望我的遺產。
1959年7月1日至2日,胡適主持“中央研究院”第四次院士會議,3日經東京,飛夏威夷參加東西方哲學討論會。14日有發(fā)自檀香山給冬秀、淑昭的信:
2555 Dole St.
Honolulu,Hawaii,
July 14,1959
冬秀,淑昭:
我七月四日飛到檀香山,實在疲倦了,又十分忙,故到今天才把機位行期定好。今天定的是七月卅一日下午七點起飛,八月一日早六點半到舊金山。我已托大春代定從金山到紐約的機位,大概八月四日可以到紐約了。
我本想在此只住兩星期,但他們堅留不放,只好留到會開完三日(卅一日)為止。本來七月卅一日還有會,現在取消了。
我昨天稱得體重124磅,比去年十月離紐約時的127磅更輕了!但身體還好,只覺得疲乏。七月十六夜,我有一個講演,完了之后,我更可以多睡覺了。祝你們都好!
適之
在同一封信里,胡適附了一張便條給他孫子。從這一張簡單的字條里,可以看出白話大師如何與四歲的孫子交談:
仔仔:
你好不好?
你一路上好玩不好玩?
你能看我給你的第一封信嗎?
爺爺
四八年,七月十四日
胡適這次訪美,待了三個月又十天,在10月14日回到臺北。
1960年對胡適來說,是個多事之秋。先有胡適堅決反對“修憲”及蔣介石三度連任“總統(tǒng)”的事,后有雷震《自由中國》所謂“叛亂”的審判,這兩件事讓胡適對國民黨深感失望。這一年是胡適在臺期間,與蔣介石、國民黨關系最緊張的一段時期。胡適極力想維持“中華民國”“憲法”的法統(tǒng),并為臺灣帶來一些自由和民主,在當時,這樣的努力不但不受當道的歡迎,而且還是犯忌諱的。胡適的心情是沉重的,處境是孤單的。他的主張,在當時臺灣只是“孤掌”,絕非五四前后“一呼百應”的盛況了。
1961年,胡適原計劃在3月底赴美參加4月9日麻省理工學院成立一百年慶典,并順道祝賀他的老師Professor Water F.Willcox的百歲生日,但2月25日,心臟病突發(fā),住進臺大醫(yī)院,一直到4月22日才出院。在出院前一星期,胡適寫了這封信給冬秀:
冬秀:
謝謝你的三封信。這三封信,我都給婉度小波看了。他們都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二月廿五日夜七點三刻進醫(yī)院的,那天是星期六,到今天(四月十五),整整四十九天了,七個星期過去了。
第卅七天,醫(yī)生才許我下床坐,每天下床坐三四回,每回半點鐘。
第四十二天以后,醫(yī)生才許我練習行走。睡久了,兩只腳沒有氣力。這幾天,天天有進步,我已能行走不用人扶了。
醫(yī)生說,四月二十日前后,我可以出院了。但我出院后,還不回到南港,因為南港離臺北有汽車半點鐘的路程,附近沒有醫(yī)院,所以思亮和中央研究院的朋友都不放心,他們要我暫時住在福州街錢家東邊的房子里(就是趙元任一家前年住過的),住過幾個星期再回南港。我已同意了。
今天不敢多寫了,寄上兩張照片,祝你好,盼望你一切放心。
適
五十年,四月十五早晨
出院后一星期,又給祖望和淑昭寫了一封類似的信,說明他得病和治病的經過:
淑昭、祖望:
謝謝你們的信。我是四月廿二日出院的,今天已是一個星期了,寄住在錢大姊隔壁的房子(福州街26),經過很好。今天上午,居然寫完了一封英文的公事。這是病后辦的第一件公事。
四月廿三我有電報給祖望報告我出院。
此次的?。ǘ仑ノ逡梗┦且环Nheart failure(心臟障害),引起了冠狀動脈栓塞(coronary thrombosis)的老病。當時呼吸很困難,出冷汗,脈搏每分鐘到一百四十,故抬到汽車上,送到醫(yī)院急診處,打強心針,用氧氣幫助呼吸。(用氧氣并不足怪,同事郭廷以先生同一天得心臟病,也用氧氣。祖望信上問及,故我稍說明。)臺大醫(yī)院各位朋友照料十分懇切周到。當夜急診的是宋瑞樓大夫,他叫人抬我上車,送我入院。主治的是蔡錫琴主任。日夜兩班特別護士。到卅七天才準坐起,四十三天才準下床!
起初還有中心診所的丁農先生與總統(tǒng)府醫(yī)師熊丸先生來會診。這樣一來,我更覺得此次病不輕了。其實我是廿三年的心臟病人,真有“久病知醫(yī)”的經驗。除了第一天實在不好過之外,第二天以后,就沒有痛苦了。但醫(yī)生總說我的病不輕,思亮婉度與中央研究院同人都信醫(yī)生的話,而不肯信我的話!所以我關在醫(yī)院五十六天,出院后還不準回南港!你們看我這封信,就可以知道我確實很好了!此信可給高先生高太太與傅安民傅參事諸友看看。照片請送一張給Dr.Hornbeck。一二日內,王志維還要給我照相,洗出后再寄你們。祝你們好。
適之
一九六一、四、廿九
在同一封信里,胡適還附了一封給他孫子的信:
仔仔:
謝謝你的信。謝謝你的照相。
信寫的很好,照相照的很好。我看了很高興。我今年九月里可以來看你,你給我照一張相,好不好?
我病了兩個月,現在好了。我很想念你。我的房間里只掛著一張照片,那就是石澂先生照的仔仔同婆婆的照片。
祝你好。
爺爺
五十年四月廿九
胡適原擬在1961年8月底去美國,參加9月7日在華盛頓舉行的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第三十二次年會,并結束在美的寓所,接冬秀回臺。但由于健康情況不允許遠行,在8月下旬,取消了這個計劃。決定由冬秀獨自結束紐約寓所,回臺與胡適團聚。在冬秀離美之前,胡適在9月3日寫了一封非常詳細的信,交代如何處理紐約寓所中的家具、書籍、字畫等等,真可以說是巨細靡遺。從這封殘存信稿的抄件中,最可以看出胡適在美的生活:
你信上說,大概九月底,十月初離開。有三興招呼你,我很放心。
房子留到十月底,使你可以從容先走。
我想,等你走后,我們可以請葉良材兄,游太太,王紀五,三個人來清理我的房子。二興和匡正都太忙,我想不必麻煩他們了。
(1)書可以裝箱,交以忠交海運。因為臺灣書少,所以朋友總勸我不要挑選,一切書都裝船帶回。
(2)文件一概不帶回,可以裝箱,暫時寄存葉良材家。等我下次回去時,花一兩天功夫去看看,丟下一切無用的文件,大概有價值留存的不夠一箱。
康奈兒大學,哥倫比亞大學,都要保存我的文件,我都沒有答應。
一部分重要文件,我去年已寄存葉家了。剩下的文件,大概也不過一兩箱,可以寄存在葉家,與前存的文件歸總一塊。
如葉家堆不下這些,可以寄存以忠家,或鈞陶家。
(3)你的衣服,最好裝在好的衣箱里,托劉大夫帶回來。不要同書一塊,也不要同文件一塊,免得壓壞。好的箱子帶回來很有用。
(4)家中掛的幾幅畫,可以讓兒子媳婦挑選他們家中可掛的。其余的可以把玻璃框子留下,取出畫來,托王紀五打包裝箱。書房的小廂房的里面,有幾卷畫,一起請紀五來仔細看看,那些可以裝箱帶回,那些可以留給你送人,一切請紀五決定。紀五懂得畫,可以計劃這件事。(其中有張大千送我的一幅明朝人畫。)
齊白石死在大陸上,故他的畫在臺北很少人懸掛,但我知道,收藏的人還不少。
張書旗死了,他那幅畫,若能帶回來最好。
(5)我的油畫小照,是老朋友Allbert D.Smith畫的,可以請紀五設法連框裝作一件,或可以托王濟遠兄計劃如何裝運此件。濟遠送的油畫,也請他處理。
我的石膏像,是我的已故同學Guo Noback教授作的。也請濟遠計劃裝箱,或請李書明兄裝箱,連書明的石膏像一同裝箱。
我在南港的屋子里墻上不掛一幅畫,因為墻都被書架占滿了!故此諸件,我真有點發(fā)愁。
(6)洗手間對面小房里,有一些書,也都可裝箱。照片一大包,也裝箱,與書一塊運。
有一架Microfilm-reader是汪家父子女兒合送給我的,其機件共有三件:1)是黑鐵架一只,2)鏡頭一包,3)裝片的小轉輪。此三件都放在一處。可請汪家湜來幫同裝運。
這房間架上有一大盒子,其中有毛織的大件毛毯子,是馬如榮太太和她的兩個女兒手打的。我實在卻不過他們一家的好意,但十多年從沒有用過。此件帶回來沒有用處。如游家或葉家可用,可以轉送給他們。
(7)家具之中,有一些銀器(刀,叉,匙)是哈德門太太家的東西。西洋人家家有“分家”的“銀器”,每家有特別的雕花。此項銀器,可請游太太挑出來,等你走后,還給哈德門太太。
家具之中有一張可以折起來的小桌子,有幾件“古董式”的椅子,也都是哈德門太太留下的。請她自己決定,那幾件是他要收回去的?此兩件可托游太太去問她。
其余的笨重家具,如床,如沙發(fā),最難處置。送人也沒有人家肯容納。此事可請游太太與哈德門太太商量,等你離開之后,由哈德門太太寫信請“救世軍”(Salvation Army)派車來取去。這是最好的辦法。
胡適自1942年9月卸任駐美大使之后,到1946年6月,回北平就任北大校長,這段期間他住在紐約東81街104號(104 East 8l Street),1949年4月重回紐約,仍住舊址。信中所說家中的陳設即指這一公寓。冬秀在10月18日回到了臺北。
胡適這批家書,為我們對胡適在臺灣最后四年的生活,經濟情況,和他與家人的關系,提供了一個親切的側影。也為他在紐約十幾年的生活,加了一個詳細的注腳。
1962年2月24日,胡適在歡迎“中研院”新院士酒會結束時心臟病猝發(fā)逝世。
(選自《胡適的情緣與晚境》/周質平 著/黃山書社/2008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