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些店鋪似乎是一夜之間從街道兩旁冒出來的,并且呈一定的規(guī)則排列——歌屋、足療、性保健品店、浴池、發(fā)廊、歌屋、足療……除這些之外,還有幾家食雜店穿插在其中。每到傍晚,粉紅色的燈光就會從歌屋和足療的窗口透射出來,染紅一整條街。天暖的時候,一些店里的小姐便會穿著色彩艷麗且暴露的衣服坐在門前吸煙、聊天、嗑瓜子,喜笑顏開地沐浴在這溫馨的燈光下。
小姐的數量與店面大小成正比,小一點兒的足療門前只坐一至兩名小姐,而這條街上規(guī)模最大的“甜蜜蜜”歌屋門前則會出現十余個姑娘。偶爾會有一輛送啤酒飲料的面包車停在“甜蜜蜜”門前,每當它到來的時候,小姐們便會紛紛起身與店里的服務生一同扮演裝卸工的角色,也不管自己所穿的衣服多么容易走光。面包車司機總會在這個時候走下車來點燃一根煙慢慢吸著,眼睛拼命往小姐們肉多的地方盯,比蚊子還準……
一車貨卸完,司機開車走人,小姐們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繼續(xù)著此前所做的事情。
可以說,我對這條街上每天發(fā)生的事還算了解,尤其是發(fā)生在“甜蜜蜜”門前的事情。因為,我的性保健品店就開在它的對面。
這條街上的店鋪招牌都土得很,比如:姐妹情、再回首、小小、紅緣等等,老板文化高點兒的撐死叫個什么“聚香閣”,弄得像個飯店的名字。
我的保健品店也好不到哪兒去,名字叫做“頂立”,寓意很淺顯,不過,它不只是一面招牌那么簡單,甚至可以算是我精神上的一種寄托,這就如同一個性格懦弱的作家總是喜歡寫英雄一樣,怎么說呢……我……患有先天性陽痿。
曾經有一位朋友用幾個知名品牌對男人性能力的不同階段做過比喻,那就是:長虹—康佳—微軟—聯(lián)想。至于聯(lián)想之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那會很適合比喻我這種情況。
顯然,我的職業(yè)與我的身體狀況很矛盾,甚至有一種諷刺感在里面。難怪有人會問,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壯陽藥卻不能治好自己的病。這么說吧,如果你也有和我同樣的難言之隱,那么你可以把一家性保健品店包下來,里面的藥你挨個兒試,至于結果如何,我只能說——祝你好運!
性交應該算在精神還是物質的范疇?這是個自我十六歲以來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好在我覺得這兩方面我都不算缺乏。就物質方面來說,我有自己的小生意,效益好壞姑且不論,看我開店的地點就知道了,就像在太平間門前賣壽衣;那么對于精神方面呢,我則十分喜歡看書,從古今中外的名著到街口擺攤兒賣的漫畫和恐怖故事我都喜歡看,甚至有時來了興致我還會寫幾篇蹩腳文章,往高點兒說,就算我愛好文學吧。
基本的情況就是這樣,我這樣的一個人,在一間這樣的店里賣貨、讀書、吃喝、排泄、睡覺……開店以來的第二個夏天即在這樣的過程中悄悄溜走,轉眼透過窗口便會看到秋天日漸枯黃的臉。小姐們換上了用料低劣的長衣長褲,送啤酒飲料的司機師傅仍像往常一樣,貨到之后下車抽煙,不同的是,他不再對小姐們感興趣,而是舉目望天,像是在數落在樹上的麻雀,只不過表情帶著那么點兒憤恨,這憤恨大概來自于小姐們的長衣長褲。
2
秋天帶來了雨,也為“甜蜜蜜”帶來了兩張新面孔。
這兩位新人挺有意思,其中一個長得又高又壯,臉上的妝化得很濃,遠遠看去,一招一式都透著銅錘花臉的范兒。“銅錘花臉”總喜歡穿一條將下半身箍得緊緊的白褲子,并且,她還喜歡穿著這條褲子在店門口搖“呼啦圈”??梢韵胍姡恢谎┌状T大的屁股上套著個色彩斑斕的塑料圓圈,有點兒像科技節(jié)目中常出現的某顆星球。
另外一個新來的女孩與銅錘花臉在各個方面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個女孩長得又瘦又小,衣著打扮就像一名樸素的學生,更夸張的是,她的鼻梁上居然真的架著一副眼鏡,并且腋下還常夾著本比較厚的書。這一切曾使我懷疑她不是小姐,而是一名在歌屋當服務員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可是在落下秋季最后一場雨的那天,她迎來了自己到“甜蜜蜜”以來的第一位客人。
“給我拿個這個?!贝餮坨R的女孩指著我柜臺里一盒女用避孕套。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她,發(fā)現她的臉上長著不少的雀斑,膚色也比較黃,估計她在這兒不會有太多客人,雖說這一帶的小姐大都長得“鬼斧神工”。
“新來的吧?!蔽艺f。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要是信我的話就用這個牌子,”我說著從柜臺里拿出另一盒,“這個質量好,比那個貴不了幾個錢。”
她沒多問,更沒講價,只是照著標簽上的價格付了錢,然后頂著雨跑過馬路,鉆進了“甜蜜蜜”歌屋。
在她臨走的時候我瞟了一眼她夾著的書,是一本《海明威文集》。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眼鏡女孩來我店里買東西的次數證明了我對她客源的估計是錯誤的,不過話說回來,她的生意好了對我也有益處。
接觸多了自然就熟得快,不知不覺就熟到了我可以給她取外號的程度。我叫她“小麻雀”,這一靈感來自于她的身材和臉上的雀斑。漸漸,這個外號就在她的姐妹中間傳開,成了她的固定代號,至于她的原名,我卻從未知曉。
3
某一天的早晨,我推開店門,只見白茫茫一片,也不知雪是何時落下的,冷清的街道兩旁只有幾只麻雀在靜靜覓食。
剛到傍晚,每家店的窗戶就都結了霜,粉紅色的光從里面透射出來,一眼望去,如同燈光被凍住了,原本溫暖的色調此時卻夾雜著絲絲寒意。我想,和燈光一同被凍住的大概還有人們的欲望以及某些器官,再往深層次一點兒說,或許只有在如此寒冷的日子里,男人們才感覺到了家的溫暖??傊?,今天整條街的生意都不太好。
門口傳來“咯吱咯吱”踏雪的腳步聲時,我正靠在電暖氣旁看新聞聯(lián)播。門被推開,小麻雀的身影顯現出來,一股寒氣夾雜著雪片緊隨其后。
“買東西?”我問。
“我倒是想買啊,”她嘆了口氣,“一整天連半個客人都沒有?!?/p>
“坐,”我朝著墻邊一把空椅子揚了揚下巴,她把椅子搬了過來,挨著我坐到暖氣旁。
“這天真操蛋?!蔽叶⒅娨曊f。
“是呀,”她把手靠近暖氣烤了烤,問,“今天有什么重要新聞?給我講講?!?/p>
“說是剛下的令兒嗎,以后抓著小姐當場就斃?!?/p>
“滾他媽蛋!”她說著狠狠捶了我一下,然后就笑了,我沒繃住也笑了。
“說正經的,你吃了嗎?”她問。
“還沒?!蔽胰耘f盯著電視,那里面正在播報國際新聞。
“你等著,我出去弄點兒?!?/p>
天氣預報播完沒多久,小麻雀回來了,她的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臟兮兮廚師服的餐館服務員,服務員的手里托著個大不銹鋼傳菜盤,里面盛著水煮肉片和幾個素菜。菜在柜臺放好,我掏出一百塊錢準備付賬,小麻雀按住我的手,說她已經付過了。
服務員走后,小麻雀從大衣口袋里取出兩小瓶白酒:“你去弄點兒開水來,酒得燙一燙?!?/p>
我與她隔著柜臺相對而坐,外面的雪仍在下著,燙著酒的小盆兒在柜臺上呼呼冒著熱氣,電視里嘰里呱啦唱著“今年過節(jié)不收禮呀,收禮只收……”
“這個廣告做得可真鬧心?!毙÷槿附乐硕⒅娨?,含糊不清地說。
“你那是沒看上一個版本呢,一個老頭兒對著屏幕齜牙咧嘴地說這廣告詞兒,老惡心了?!蔽艺f著嘬了一口酒,燙過的酒有一股甜味兒。
我們圍繞著電視節(jié)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扭過臉來問我:“哎,說說你是怎么想起來開這么個店的?”
我想了想,說:“聽說賣這些玩意兒比較賺錢就開了一個唄。”
“就這么簡單?”
“可不就這么簡單嗎,怎么了?”
“沒什么,”她用眼睛往我后屋瞟了瞟,“看你里屋有那么多書,覺得你這人挺有文化的,但是你賣這些東西,好像有點兒……別扭?也不能說是別扭,咋說好呢……算了,我也說不明白了。”她低下頭繼續(xù)喝酒吃菜。
“誰跟你說愛看書就是有文化了,再說了,就算我是教授,賣性保健品也沒什么呀,怎么說也該算是個醫(yī)藥衛(wèi)生工作者吧,就像你,在對門兒做生意,不也照樣整天夾著本兒《海明威文集》?”我一側目,發(fā)現那本書正擺在她摘下來的圍巾邊上,“你怎么成天帶著這本書,裝文化人兒?還是它對你有什么特殊意義,男朋友送的?”
“一本破書能有啥意義,就是一開始總拿著它沒事兒就翻翻,時間長了就成習慣了,有幾次冷不丁出門忘了拿還覺得手頭兒空落落的?!?/p>
“就這么簡單啊,我還以為你想當作家呢。”
“別說,我念中學那會兒還真想過,那時候我覺得魯迅就是最‘尿性’的了,我還拿鍋底灰往嘴上畫過魯迅那種胡子呢?!彼χ攘丝诰?,“那都是小時候的想法了,不過有一個夢想是我從小到現在一直想實現的?!?/p>
“什么夢想?當不了作家就當作家的老婆?”
“我怎么就那么賤呢,離了作家我還活不了了?”她頓了頓,用一種有點兒驕傲的語氣說,“我的夢想是去河南!”
“河南?”我吃了一驚,“要說荷蘭還差不多,你這也能算是夢想?”
“想去河南怎么了,人活著怎么就非得拿出國啦、賺大錢啦這些不著邊兒的事兒當理想呢?!?/p>
“我倒也不是那個意思,你這么想去河南總該有個像樣兒的理由吧?!?/p>
“當然有理由了,記不記得有那么一首歌: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娃哈哈,娃哈哈……”
“聽過聽過,不用往下唱了,我挺小的時候就聽過,這歌怎么了?”
“這首歌是我們小學老師教的,也不知道是她口齒不清還是我的耳朵有問題,我一直把歌詞里的‘和暖’聽成‘河南’,所以我就想:為什么‘河南’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的臉上就笑開顏了呢?這么說來河南一定是個非常美的地方?!彼f到這兒停下看了我半天,問,“我這么說你能懂吧?”
“好像……是懂了,不過還是有點兒暈,聽著是那么個理兒,又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兒……沒事兒,甭管我懂不懂了,你就接著說吧?!?/p>
“后來我就上初中了,也知道是自己把歌詞搞錯了,可是心里還是特別想去河南看一看,甚至比乍聽這首歌的時候還想。巧的是,我們初中的班主任就是河南人,他是當年到我們那兒的知青,和我們當地一個女的結了婚就留下了。后來那個女的和別人跑了,他就老哥兒一個留下來在學校教書。他的單身宿舍里有很多書,雖然沒你多,但那時他屋子里的書可確實嚇了我一跳,更巧的是,他居然留著兩撇和魯迅一模一樣的胡子?!?/p>
“因為這個你就看上他了?”
“也談不上是看上,那時候我不正好想當作家嗎,又特別想去河南。他是教語文的,又是河南人,我就覺得他在課堂上帶著河南口音讀魯迅的文章特好聽。他說話時那兩撇小胡子一動一動的,我當時感覺那就是魯迅在對著我講課呢。”
“魯迅也不是河南人啊。”
“討厭,別打岔!”她似乎講到了興頭,“后來我就總找機會去他宿舍問他關于文學的問題,他建議我多讀一些書,買不到的可以從他那里借,于是我就向他借,每借一本書就陪他睡一次……”
“你看看我這兒有沒有什么書想借的?”我和她開玩笑。
“滾蛋,想不想聽了?”
“想聽想聽,你接著講?!?/p>
“這樣借書、還書的日子過了很久,直到有一次不知是哪個學生扒窗縫兒發(fā)現了我們的事兒,就給傳出去了,結果還沒等校長找他談話,他就自己給屋子澆上汽油點了火,一屋子的書啊什么的都沒剩下,包括他自己,我最后一次向他借的書就再也沒能還回去。”
“就是這本《海明威文集》?”
她點了點頭,低頭抿了一口酒。
“后來你怎么辦了?”我也跟著喝了口酒。
“出了這樣的事兒,我在老家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于是就出來打工唄?!?/p>
“從家出來就到我們這兒了?”
“哪兒啊,我都出來好幾年了,說起來剛離開家那會兒真挺慘的,渾身上下就幾十塊錢,外加這么一本破書,連一件能換的衣服都沒帶,從家跑到村口攔住一輛長途客車就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腦子里就一個念頭——‘趕緊離開這兒’。還不錯,到終點下車打聽了沒幾家就被一個小餐館留下了。老板娘那人真不賴,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她。可那個老板太不是東西了,半夜老往我被窩里鉆,每次都讓我給踹出去了??伤褪遣婚L臉,沒辦法,只有咱主動走了,干了都沒有一個月。要不怎么說老板娘人好呢,臨走那天她按一個月工錢給我結的,還另給我加了五十塊錢路費?!?/p>
“也許她知道自己老頭兒有那毛病,指不定嚇跑幾個服務員了?!?/p>
“我這人可不愿意活得那么累,別人對自己好還得琢磨人家干啥?!?/p>
“那后來呢?”
“后來也就不用細說了,換了好幾個地方,不是人家辭我就是我辭人家,最后不就到這兒來了?!?/p>
“這回換我反問你了,怎么想起來干這行兒的?”
“打工的時候有姐妹兒說你們這頭兒干這個掙錢快——對了,就是那個和我一起來的大高個兒說的,沒準兒你見過她呢。”
“我知道她,總愛搖呼啦圈的那個?!?/p>
“對,就是她。”
我們又簡單聊了兩句關于大高個兒(也就是銅錘花臉)的一些事,然后就沉默了好一陣子。桌上的兩個酒瓶已經空了,剩下的菜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凝住了。
小麻雀瞅了一眼墻上的石英鐘,叫道:“哎呀,都這么晚了!”
“是啊,這么晚了,”我也瞅了一眼鐘,“今天咱就到這兒,等再有空兒就過來吧,我請你?!?/p>
她仔細戴好圍巾準備往出走,一個問題突然從我頭腦里蹦了出來:“對了,有件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問?!?/p>
“問吧?!?/p>
“你恨不恨那個老師?”
她思考了一會兒,說:“你是指上床的事吧……當時那種感覺,就像是和真的魯迅在河南的陽光下做愛……我也形容不大清楚,總之我想那肯定不能叫恨吧,甚至可以說是感激。”
4
那次長聊之后,小麻雀只來過我這里一次,寒暄了兩句便急匆匆地買走了足夠用上一個月的性生活消耗品。
雪仍然時下時停,氣溫也只降不升,可嫖客們卻帶著往日的風采再度出現在這條街上。我可以想像到他們的生殖器就像一條條凍僵后又蘇醒的蛇,第一感覺便是饑餓。在這些嫖客之中,最能引起我注意的就是一些用臟棉襖或軍大衣裹著身體的民工,他們通常會在我對面墻上的自動避孕套販賣機里投入一枚硬幣,然后大步流星地鉆進“甜蜜蜜”歌屋。每當有這樣的人物闖進“甜蜜蜜”,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幻想接下來將會發(fā)生的事:他剛一進去就用很大的嗓門招呼老板給他領來個小姐,或者直接從大廳的沙發(fā)上拉起一個。也許,那名小姐正是小麻雀,她有些不情愿或者欣然地跟著他走進某一個有著長沙發(fā)的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民工便像聽到發(fā)令槍的運動員一樣,用迅猛的動作脫光兩個人的衣服,接著套上那個劣質的避孕套,之后堅決地進入小麻雀的身體。他嘴里的酒氣大口大口地噴向小麻雀布滿雀斑的臉上,小麻雀左閃右避,也沒準兒合著與他接吻。直到最后,他那渾濁的、散發(fā)著腥臭味的精液便會噴涌而出,在這一切進行的過程中,也許包房的音響里正用很大的音量循環(huán)播放著《纖夫的愛》……每當想到這里,我的下體便會有幾下輕微的抖動,而當我滿懷希望地低下頭看它時,它又會害羞地重新蜷縮在那陰暗的地方。
小麻雀再次出現在我店里已是元旦以后,她還帶了兩個朋友,一個是銅錘花臉,另一個我沒見過,大概不是“甜蜜蜜”的,但從言談舉止上來看,應該也是個小姐。
小麻雀一進門就像個主人似的招呼起她的朋友:“不用見外,自己找暖和地方坐,”又轉臉對我說,“還愣著干嗎,這么冷的天也不說給我們弄點兒熱水喝,別一見著美女就像給點了穴似的?!?/p>
我到廚房給她們燒水,一邊燒一邊在心里為自己“見著美女”這件事叫屈。
水燒開,我泡上一壺茶,開始和她們一起打麻將。幾圈打下來,大家就不再拘謹,尤其是小麻雀帶來的那兩位,就像她們平日在自家門口一樣,逮什么就說什么,一點兒也不顧忌我的存在。
小麻雀沉默了好一陣,終于開口提醒她們:“哎哎哎,這兒還有一爺們兒呢,別滿嘴胡咧咧?!?/p>
“爺們兒怎么了,”銅錘花臉邊打牌邊說,“還真不是吹,咱姐妹兒平時悶在這破地方別的見不著,凈見著各式各樣的爺們兒了?!?/p>
另一個姑娘模仿著湖南口音補充了一句:“‘為爺們兒服務嘛’,八餅!”
“碰!”我拿過那顆牌,說,“其實還真沒什么好介意的,在座的包括我,都是這個圈子里的專業(yè)人士,大家在這兒閑聊的過程中既交流了經驗,又增長了專業(yè)知識,還提高了業(yè)務能力——四條,扣!”
“吃,六萬!”小麻雀將牌狠狠地拍到桌面。
“和了!”我推牌。
“呦,空了?!便~錘花臉從包里掏出一個煙盒,用手指向里攪了攪。
另一個姑娘拿出自己的煙,說:“還剩一棵,你抽了吧?!?/p>
我見狀忙站起身,說:“得,怪我招待不周,自己不會抽也就沒想起準備,你們幫我碼牌,我出去買一包?!?/p>
煙買回來,牌已碼好。打了一會兒,發(fā)現氣氛很沉悶,估計是我離開的時候小麻雀對她倆說了些什么。
“哎,我說麻雀,”我打破沉默,“你也和你這倆姐妹學學,買兩件艷一點兒的衣服,化化妝再做做頭發(fā),尤其是那眼鏡,換個隱形的,保你生意翻兩番?!?/p>
“我什么底子我自己知道,再扌到飭也就這樣兒了,三萬。”小麻雀扔出一顆牌。
“要對自己有信心,明兒哥哥領你去,這包裝費我出了?!蔽艺f。
“呦!”花臉旁邊的姑娘嬌嗔道,“當著咱姐妹的面兒就明著要包我們麻雀了,多讓我們下不來臺呀,要包就借這個機會一起包吧,麻雀老大,大個兒二奶,我三奶。”
“還包什么呀,直接給我們麻雀娶過來當老板娘得了,咱可不能壞人家好事?!被樥f。
我沒往下接,繼續(xù)打牌,小麻雀也沒吭聲。
屋子里靜了好一陣子,小麻雀突然開腔兒:“人家是大老板,哪能看得起咱當婊子的?!?/p>
“哎,我說……”
看那陌生姑娘有點兒要翻臉的意思,我忙搶過話:“什么老板,你這是罵我呢,我不就是個倒騰避孕套兒的嗎?!?/p>
“你罵不罵他我不管,剛才的話你可得給我說清楚,誰是婊子?”陌生姑娘站起來指著小麻雀的鼻子不依不饒。
“算了算了,”花臉說,“麻雀來例假了情緒不穩(wěn),遷就她點兒,要不咱今天就到這兒,下次再玩兒?!?/p>
我也跟著說:“對,下次再玩兒,這把算我輸了,我包莊兒?!?/p>
“不用不用,下次還玩兒呢,我倆先走了。”花臉夾著外套,邊往外拉那姑娘邊說。
把她倆送出門后,我回屋發(fā)現小麻雀的眼圈兒有點兒紅,我說:“這兩天你做不了生意,就在我這兒待著吧,有空兒帶你出去走走,你還沒看過我們這兒的冰燈吧?”
她用圍巾擦了一下眼睛,站起來說:“沒事兒,今天是我心情不好,全都怨我攪了局,我先回去了,出來太長時間老板該不高興了。”
“回去的話多休息,”我起來送她,“想看冰燈就來找我。”
她點了點頭,含著淚拉開門走了出去。
5
春節(jié)前,小姐們早早換上較為保守的衣服,化著淡妝,提著大包小裹回老家過年去了。老板們也不愿意頂風兒上,大部分的歌屋和足療都相繼關上門,大家都想過個消停年。
也有想在這個沒有競爭的時間段里撈上一筆的老板和小姐。就拿我們這條街上的一家歌廳來說,離大年三十沒幾天了還在照常營業(yè),生意異?;鸨?。正在老板和員工忙著數錢的時候,公安部門來了個突擊檢查。措手不及的小姐和嫖客們穿著單薄的衣服驚慌地從二樓窗口跳下,紛紛摔在了已經凍硬的雪地上。運氣好些的一瘸一拐地逃掉了,運氣差的只好痛苦地在雪地上打著滾兒,等待警察將他們拎起來一個個塞進警車。
因為一直沒有見到小麻雀,我也時常為她擔心。
而就在年三十這天的上午,小麻雀居然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梳著時尚的發(fā)式出現在我門口。我仔細看著她——沒戴眼鏡,估計是換成隱形的了,臉上的雀斑也被化妝品掩蓋得所剩無幾。
“你怎么又愣住了?”她推了我一把,“早就說你一見美女就走不動了吧?!?/p>
我忙接過她手里的行李和一個大袋子,說:“快請進,快請進?!?/p>
一進屋她就把那個大袋子放在柜臺上打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東西:紅內衣、紅內褲、紅毛衣、紅襪子……
“換上?!彼龑ξ艺f。
“我……還沒洗澡呢?!?/p>
“都什么時候了還沒洗澡呢,”她著急地說,“快去吧,下午澡堂就不一定開了?!?/p>
“非得穿這一身紅嗎,我這人不信那些?!?/p>
“反正我是買了,穿不穿隨你便。”她叉著腰。
“我穿我穿,這就去洗澡?!蔽艺f著跑進里屋取出毛巾香皂等浴品。
我剛出門,她把頭探出來喊:“洗完快點回來,咱還得出去買菜呢?!?/p>
“好嘞!”我回頭痛快地答應著。
洗了澡,理了發(fā),我回到店里。她問我:“洗得怎么樣,澡堂里人多吧?!?/p>
“還行,就是搓澡工回家過年了,我自己搓的,在里面還碰上一個打小兒一起長大的鄰居,換衣服時他說我穿得像個人參娃娃?!?/p>
“他那是夸你呢,”小麻雀拉起我的胳膊,說,“走,買菜去?!?/p>
我們在市場買了許多菜,還買了一些煙花爆竹,這時候的菜價貴得要命。
采購齊全回到店里已是黃昏,我趕忙到附近的食雜店訂了兩箱啤酒,此時好多人家已經開始放鞭開飯了,我們也在馬不停蹄地準備著,她主灶,我打下手。
忙活半天終于看到了成績,做好的飯菜擺了整整大半個柜臺。
我舉起杯說:“來,干杯!”
“等一會兒,咱先出去放掛鞭,把這一年的晦氣崩走?!彼庀聡埂?/p>
我們一起出去放了一掛五千響的鞭,又放了六個“二踢腳”,回屋之后,我再次舉起杯,說:“干杯!”
“等會兒?!彼醋∥遗e到嘴邊的杯子。
“又怎么了?”
“總得說點兒什么吧。”
“你說吧?!?/p>
“祝你……祝你……哎呀,我也想不出什么新詞兒了,就祝你生意興隆吧!”
“我祝咱們這條街永遠‘繁榮娼盛’,你好我好大家好!”
“干杯!”小麻雀興奮地舉起杯仰頭干了下去。
此杯過后,酒桌上的氣氛一直很好,就我們兩個人,竟掀起了多次小高潮,碰杯聲、祝福聲不絕于耳,電視機也在配合著我們不停傳出祝福的話與喜慶的音樂。中間我還帶她出去放了好多煙花,她像個孩子一樣高興得又叫又跳。
“哎,你說……今天……像不像咱倆結婚……像……不像?”小麻雀喝得有些醉了。
“什么像啊,就是!你知道嗎,就是!”我的眼神也有點兒迷離,瞅盤子有些重影兒,舌頭不太聽使喚。
“咱再干一個,這回來個交杯!”小麻雀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努力了幾次但沒有成功,我只好把身子探過去,兩人費力地喝了個交杯酒。
此時春節(jié)晚會開演了,主持人剛跳出來,我們就不約而同地沖著電視機罵了句“傻逼”,然后邊喝酒邊糟踐每一個節(jié)目,期間她跑到門口吐了一次,我跟著出去幫她拍背。攙扶她回來沒多久我也出去吐了,這次又換她跟在后面照顧我。
相繼出去吐過幾次之后,我們呆呆地互望了一會兒,她說:“哎?吐完之后我怎么感覺跟沒喝一樣,你呢?”
“我也是啊,那咱……接著喝?”
“接著喝!”
我們就又開始了說笑—祝?!杀獓I吐這樣一個循環(huán)往復的過程。
不知不覺,我倆坐到了柜臺的同一側,勾肩搭背地沖著屏幕聲嘶力竭地跟主持人一起倒數。鐘聲敲響后,小麻雀趴在我耳邊口齒不清地說了句:“你能借我一本書嗎?”
我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好像是什么也沒說。
大年三十就這樣在恍惚中度過了。
“喂,起來放鞭了!”
小麻雀搖晃著我的身體,外面響起了一片片的鞭炮聲,我張開眼,發(fā)現自己躺在幾把椅子搭成的簡易床上。
“想把你扶到床上來著,可沒想到你這人看著沒多少肉,真搬起來還死沉死沉的?!?/p>
我揉著眼睛,頭很疼。
“別迷糊了,餃子都下鍋了,放鞭去吧掌柜的?!?/p>
從早晨這頓餃子我們就開始喝酒,喝到下午來了興致,我們還用店里的國產雜牌VCD機接上麥克,通過電視機的喇叭放聲,唱了好長時間的卡拉OK,小麻雀說這兒的音響效果比“甜蜜蜜”的都好。
接下來的日子也是大同小異,不知不覺,我們暈暈乎乎但卻很開心地度過了整個新年。有幾個晚上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不過是和衣而睡,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便是如此。我們仰面躺在床上,在我似睡非睡間,她給我講了好多關于她老家的事,什么鬧狐仙了、鬧黃皮子了、誰和誰搞破鞋了等等。關于她家,我只記得她說她父親是個酒鬼,而且她家就是開小燒酒作坊的……她滔滔不絕,一直講到我徹底睡過去。
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小麻雀哭了,我湊過去摟住她。被我這么一摟,她反而哭得更厲害了,身體因抽泣而劇烈地顫抖,于是我將她摟得更緊。隨后我的身體也跟她一起顫抖起來,當她稍稍平靜一些之后,我們彼此松開,相互觀望。奇怪的是,我們居然都是赤身露體,借著月光,我清晰地看到了她大腿內側有一塊蝴蝶狀的淤痕或是胎記,我伸出手去觸摸那只蝴蝶。她抓住我的手,帶領我在蝴蝶以外的地方游弋,接著我們再次抱在一起,倆人的身體再次顫抖,但這次似乎不再是因為她的哭泣……在我記憶里難以磨滅的是那來自我身體的最后一次短暫而劇烈的顫抖,似乎我體內的一切連同靈魂都隨著這最后一次顫抖而被抽空……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發(fā)現床上只有我一個人,那個夢境斷斷續(xù)續(xù)在我腦海里浮現出來。我猛然一看,自己居然真的一絲不掛,于是我在床單被褥上搜索了一番,但是沒有發(fā)現絲毫性交過后的痕跡。我又用手碰了碰那里,和過去一樣毫無反應,就像一條死掉的肉蟲。
我赤裸著身體下了床,在每個屋子都走了一圈兒,最后在廚房的電飯鍋里發(fā)現了一盤還帶有余溫的餃子。小麻雀的行李已經不見,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凈凈,除了這盤餃子,哪里都沒有她來過的痕跡。
我回屋迅速穿好衣服,步出門外站在街邊定了定神。當眼睛適應了由雪反射的刺眼陽光之后,我開始漫無目的地四下觀望。有的店鋪已經開始正常營業(yè),但街上的人還是較往日稀少,每一陣風吹過,都會卷起地上散落的鞭炮屑,有幾分殘余的節(jié)日氣氛,又有幾分曲終人散的悲涼,看得我很是郁悶。
轉回屋內,我把鍋里的餃子拿開水燙了燙,放在柜臺上一個人吃起來,幾個餃子下肚,竟有淚水毫無來由地從我眼里涌了出來。我一邊擦著淚,一邊像是和自己較勁似的吃完了剩下的餃子。
6
小麻雀走后的日子過得很平淡,街上的店陸續(xù)恢復常態(tài),我的生意也隨著它們時好時壞。
這種不咸不淡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冰雪開始融化的那天,我收到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封信——
頂立:
你好!
最近過得怎么樣?生意還順利吧?
我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可是夢想實現了以后又覺得也就那么回事兒。不過,這里的陽光的確很好,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剛到這里的時候想你想得不行,我這輩子還真沒想念過誰,出來這么久了,連我爸我都沒想過,是不是挺不孝的?
我在這里一切都好,不用為我擔心,你也知道,干我們這一行,走到哪兒都能找到活兒,只是沒有固定的地方。
通過我們過年那幾天的相處,我發(fā)現你真是一個大好人,現在這個社會像你這樣的人真是不多見了。但是我也想,有可能你不碰我只是因為嫌我臟。算了,不說這些不中聽的話了。也不知道為什么,認識你之后我的思想變復雜了,不像以前活得那么簡單了。
還寫點兒什么呢……哎呀,煩死了,本來以為可以給你寫滿一個原稿本呢,誰知道拿起筆來就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還是看的書少。
對了,有一件事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我沒經過你允許就從你那兒拿走一本書,估計你已經發(fā)現了,但是你肯定不是那種小氣的人,就當你送我的臨別禮物了。
好吧,我也回送你靚照一張,漂亮吧,嘻嘻。
祝你天天快樂!
小麻雀
這封信我讀了好多遍,然后拿出紙筆寫回信——
小麻雀:
你好!
我在這兒過得還行,也很想念你。
我的名字不叫頂立,我叫
剛寫到這兒,我忽然抓起信封看了看,發(fā)現上面只有收信地址,沒有寄信地址,唯一的線索就是那枚圓圓的郵戳,上面簡單地印著“河南——××”和一串日期。
我慢慢放下筆,拿起隨信附帶的照片,那上面的小麻雀穿著一件暗紅色棉衣,站在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建筑物前面向鏡頭招手。
我盯著照片許久,漸漸覺得胸口發(fā)悶,于是放下照片走向門口。
我推門的響動驚起了門前的一群麻雀。麻雀飛過,我看到了街對面的銅錘花臉。她仍在孤獨地晃著她的呼啦圈,那肥碩的屁股越看越像地球,甚至能看出它的自轉與公轉,一圈兒又一圈兒,時而讓人覺得五彩繽紛,時而又令人頭暈目眩。
責任編輯 晨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