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讀查建英采訪并編輯成書的《八十年代訪談錄》,內(nèi)收對當年“知青”一代文化名流的訪談。談話的時間大體在2004年下半年,書的出版則是在2006年,三聯(lián)版。當年的知青,現(xiàn)在已成熟起來,是新一代的文化風云人物。八十年代以后,魯迅受到多方面的責難。他尤其不為知青一代所欣賞,大家責之以過左,不寬容,好罵人,等等。我想這是有原由的。魯迅的時代與我們太不相同,處境無法為當代人所理解;——當然,魯迅受到過極左思潮的影響,也發(fā)表過這種意見。后來,他被推到“文革”中所說“偉大導師”的那種高度,每句話都正確,他罵過誰誰必倒霉,他贊成過誰誰就算了不起。好像他在整人,在捕人殺人。他被利用。他有點像過去的孔圣人的樣子,新一代人,誰不反感這一套?時到如今,我看到知青一代人,對魯迅理解較全面,也較深刻了,似乎竟超越了前一代人的那種膜拜方式,更冷靜,更理性,所以也更理解,更寬容了。比如談到八十年代文化熱,阿城以之與五四比。他說:“估摸這來,還真是要來回來去這么返復。‘五四’就想一次成功,一錘子買賣。魯迅后來不是寫《在酒樓上》嗎?就是寫當年的那些人,怎么能都這樣啦?消沉了……這種人就像酒樓上那個魏連殳……”陳丹青說:“小時候讀魯迅,他說五四英雄當官的當官,消沉的消沉,下野的下野,不明白他在說什么,現(xiàn)在明白了?!标惖で嗾f的這一段原文,見魯迅《(自選集)自序》,1932年寫的。由此可以看出,當年知青一代人,經(jīng)過這樣的二十來年,于歷史,于世事,看得透,也說得清了,于是就近于魯迅。
正好,我近些時正讀的三本書,一是陳丹青的《退步集》和《退步集續(xù)編》,共二冊,一是李零的《喪家狗——我讀(論語)》。這又是兩位知青寫的書,尖銳、鋒利、真誠。前兩本縱論當前文化教育事,后一本集中談《論語》。李零說:“我這個人,‘文革’受刺激,比較多疑,凡是熱鬧的東西,我都懷疑?!彼€一再說國學就是“國將不國之學”。陳丹青說,“一個民族忽然要大談‘人文’,不是好事情,正相反,它說明人文狀況出現(xiàn)了大問題?!彼麄兌纪浦赝跛贰⑼跣〔ǖ哪承┱摂?。這些,證明他們的看法是有相通之處的。他們的這三本書涉及魯迅的意見不少,都可以證明他們對魯迅的態(tài)度也有相通之處,這也是我比較贊同的態(tài)度。
先說《喪家狗》。著者有厚實的學術(shù)功力和當代的思想,書寫得很好。他說,用“喪家狗”“絕非污蔑之辭”,只是說明當時孔子的生活狀況;孔子之為圣人,是后世人弄出來的,當時他并不走運;他喜歡活的孔子,而不喜歡那個死后成為圣人的孔子。我想到,這些話都與當年魯迅的看法極相近。這是一部專著,我不是說它利用了魯迅的研究,魯迅只是簡單地涉及了某些點。我只是說,魯迅的論點被七十年后的學者所認可并延續(xù),而這一代學者常是不滿于魯迅的人。魯迅在《在現(xiàn)代中國的孔夫子》(1935年)里說過:“總而言之,孔夫子之在中國,是權(quán)勢者們捧起來的,是那些權(quán)勢者或想做權(quán)勢者們的圣人,和一般的民眾并無什么關(guān)系?!笨追蜃雍髞沓闪恕扒瞄T磚”??追蜃诱嬲恰笆ブ畷r者也”,魯迅說,這意思是“摩登圣人”。魯迅的這些意思,都是李零所認同的,或者說,幾乎也差不多。有趣的是,陳丹青在《退步集》里(第51頁)也有這樣的論述,他說:“魯迅說:孔夫子是權(quán)勢者捧起來的,結(jié)果他身后也被權(quán)勢者捧起來。魯迅罵孔夫子,其實罵的是權(quán)勢。”這其實又進一步說到魯迅自己在近幾十年里的命運。我想,李零、陳丹青的這種“知青情緒”,都是很相近的。經(jīng)過幾十年的歲月,這種情緒已經(jīng)成為冷靜的思想和學術(shù)觀點。
我還不妨再說一點,在《喪家狗》一書里,李零說到,孔子與他的某幾位弟子,年齡差不了幾歲,常有辯難,有爭論,都很隨便、也親切。我看阿城在《八十年代訪談錄》偶爾談及孔子時也說過:“孔子有弟子三千、七十二賢人,多是一大幫社會油子!他們想,在這兒混一混,完了就走了,就去給貴族服務了。有這么一個老師,刁難刁難他……”這也是李零眼中的孔子生活的真實狀況。要是再讀讀魯迅那篇文章,可以見出,擺脫了圣人之徒的言論方式,魯迅倒是與知青一代的想法相當對口。魯迅不是也有文章揶揄孔子坐車旅行,得了胃下垂的病嗎?他為什么愛吃生姜?用姜溫胃。那都是在想象當年的夫子過著的實際生活。這都是把圣人當成活人解讀。在《喪家狗》一書里,多次征引魯迅的話證明著者的觀點。如引《雜憶》(《墳》)中魯迅說“無友不如己者”乃“勢利眼”。又引《娜拉走后怎樣?》說明民國時期婦女的處境。當然,最重要的是引證《在現(xiàn)代中國的孔夫子》,證明關(guān)于孔子的重要論斷。兩個巨大的年代斷層,——從魯迅到知青一代——現(xiàn)在居然有接近的跡象了。
陳丹青與其他知青的不同之處在于,他于1982年至2000年到美國畫畫去了。雖然少了這十八年的國內(nèi)生活,可是他見識了美國,可以中美互比,比兩種文化教育。而且,有了成熟的目光,而且是一位藝術(shù)家的成熟的目光。他喜愛魯迅,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重。他對魯迅,一論再論,至于三論,寫成三篇大文,收入《退步集續(xù)編》。我看有些看法是新穎的,也許有人會以為是純藝術(shù)的,不同意。他是從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造愉悅來說明魯迅的文章?!八^‘匕首’之類,并不真要見血,不過刺著好玩,態(tài)度又常是溫厚的。”讀出“溫厚”,是近年少有的。他的意思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須要文章寫得好。他說,這就是魯迅高于五四群雄的地方。他以為,連所謂的“一個都不寬恕”的遺囑,也是這樣的。我們許多人卻常把這話和類似的話,當做政治宣言了。
說到這一類文章,必然要涉及到魯迅與瞿秋白的關(guān)系。他說,“歷來,魯迅與瞿秋白的關(guān)系被涂了太濃的革命油漆……在另一面,則瞿秋白所能到的深度畢竟有限,與魯迅不配的,而魯迅寂寞,要朋友?!蔽蚁脒@就是說的魯迅受到瞿秋白的影響,這一點很重要。那個時代,文化人士人人傾向革命,傾向社會主義。前幾年我們翻譯出版過幾本羅曼·羅蘭、紀德、泰戈爾等人當年的旅蘇日記一類的書,其中就顯示出那些文化人物的失望,以至反感。比如,在蘇聯(lián)那種困境中,官員們的豪宴就令他們不能接受。魯迅沒有機會到蘇聯(lián)去,不能親睹真況。他“要朋友”,想知道當時蘇聯(lián)的真況。但是瞿秋白的介紹是否真實,是否全面,現(xiàn)在很難說。陳丹青說,瞿“與魯迅不配的”,很可能是這個意思。王元化先生有《談魯迅思想的曲折歷程》,文章很短,但有深度。其文日:“直到他逝世前,才開始超脫左的思潮,顯示了不同于《二心集》以來的那種局限,表現(xiàn)了精神上的升華?!蓖踉e出《女吊》等文,那才是陳丹青說的那種當時無人可比,現(xiàn)在也難有人企及的美文。我以為,在這里,王元化的評價更為準確,當然,陳丹青的論述更為豐富、有趣。
陳丹青有一個論點甚為警辟,也帶著憤激,他說:“七十年的歷史,是我們與魯迅成為彼此異類的歷史。今天不論怎樣談論魯迅、閱讀魯迅,我們的感知系統(tǒng)或研究手段,其實都很難真正奏效。我們的上下周圍,魯迅那樣的物種滅絕了?!薄啊斞秆芯俊驹撌俏幕芯?,然而我們時代貨真價實的文化在哪里?”所以他說:“回到這篇講話的題目:‘魯迅是誰?’我愿意去掉‘魯迅’兩個字,改成‘我們’。”不是魯迅沒有價值,是我們,我們自己,不能懂得這種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