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1970年代初生于甘肅玉門黃閘灣。曾游牧數(shù)載,后任鄉(xiāng)文化專干13年。1988年開始發(fā)表文學作品。先后在《綠洲》、《飛天》、《小說界》、《時代文學》、《中國作家》、《上海文學》、《人民文學》等國內(nèi)30多家文學刊物(出版社)發(fā)表出版長篇小說1部,中篇小說25部,短篇小說80余篇,及詩歌、散文一百多萬字。近年來,中、短篇小說《文化專干》、《農(nóng)民》、《大草灘》、《民教小香》、《一頭花奶?!?、《鄉(xiāng)長故事》、《好人王大業(yè)》、《農(nóng)民老木》、《兩個男人和兩頭毛驢》、《俗世》、《遠去的麥香》、《壞爸爸》《八個家》等先后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小說月報》、《讀者》、《新華文摘》、《中華文學選刊》等雜志轉載評介,小說入選年度中、短篇小說選本。作品曾獲第六屆“上海長中篇小說優(yōu)秀作品大獎”中篇小說獎,甘肅首屆“黃河文學獎”中短篇小說一等獎,第四、五屆敦煌文藝獎,《綠洲》短篇小說獎,《飛天》十年文學獎等獎項。
現(xiàn)在上海首屆作家研究生班學習。
陶金和袁小玲來莞州已經(jīng)快一年了。
在南下一年的日子里,陶金要下定決心去做的第一件事情,他覺得首先應該是向袁小玲求婚。他覺得求婚對于他和她,都是眼下十分必要而且非常重要的事情。
去年九月,也就是他們大學畢業(yè)之后的第三個月,他們選擇了南下。那時候千里河西走廊,到處彌漫著令人興奮的瓜果氣味。秋實凝香的時節(jié),他們花光了家里幾乎所有的積蓄之后,蔫頭耷腦地走出大學校門,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那片能夠讓小麥和玉米一年一熟的土地上。不是心高氣傲,真的不是。憑你是誰,到了那一步,多少都會有種被愚弄的感覺。你不是雞窩里飛出去的金鳳凰么,你怎么又飛回雞窩里來了?面對那些內(nèi)容極其復雜的眼神,你甚至會固執(zhí)地認為這世界是荒謬的,它會在無意間用同樣一種簡單的方式,把許許多多的人都給捉弄了。
也不知道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使他們走到了一起,許是市里舉辦的那次有名無實的就業(yè)招聘會吧。他和她雖然不在同一個縣,但卻地界相鄰。因了幾乎同樣的境遇,他們不得不做出同樣的選擇。在那個不足一百平方米的招聘會現(xiàn)場,他和她相遇了。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是那么湊巧,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是因為對那個有名無實的就業(yè)招聘會的共同的失望。一切答案卻都是那樣模糊。因為幾乎所有參加招聘的單位,都無一例外地想用一只綿羊的價格,得到一匹千里馬。這樣的招聘會當然只能有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結局。這樣的形式,對于那些飽食終日的人來說,永遠都是必要的。對于陶金和袁小玲,卻無疑當頭一盆冰水,他們的身心,從里到外都涼透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藍水藍的天,說我想去南方看一看。她看了看他的眼睛,什么也沒有說,他的眼睛沒有頭頂上的天藍。
他說那邊機會肯定多一些。她說也許吧。
他說總的來說,比這邊發(fā)展好呵。她說也許吧。
他說我有兩個同學已經(jīng)過去了。她說哦,是嗎?
他說他們都做得挺好的。她還說哦。
他的兩個同宿舍的哥們的確一畢業(yè)就去廣東那邊了,事實上陶金一直沒有得到過有關他們在南邊確切的消息。陶金覺得沒有消息而人又沒有回來,肯定在那邊挺好的,而且他們在那邊做得也是非常好的。不然的話,他們應該是有消息可以傳過來的,因為壞消息總是比好消息傳得更快一些。
他們在那片土地即將入冬的一個日子里,搭伴離開了。
北國一片冰天雪地的時候,南方卻到處青翠欲滴。他們來到莞州的時候,一下火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買了一張當天的晚報和一張莞州地圖。晚報上有他們預期的那個版面——那里各種各樣的招聘啟事讓他們大飽眼福。但接下來他們胸口怒放的鮮花就被一盆又一盆涼水澆滅了——莞州并沒有一個與他們專業(yè)相宜的職位在等待著他們。每一個公開招聘的職位周圍,都有蜂群一樣嗡嗡叫著的應聘者。無數(shù)的求職者在莞州的大街小巷到處亂跑,形成南方繁華而匆忙的風景。一個月的時間里,陶金和袁小玲應聘的職位由高到低,最后竟然連一家膠鞋廠也拒絕了他們——人家只對熟練工感興趣,新手暫不考慮。而且并不要求大專以上學歷。南方就用這樣嚴酷的事實迎接了陶金和袁小玲,并給了他們無數(shù)次碰壁作為人生的禮物。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原因叫他們住在了一起,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一次又一次的碰壁所帶來的經(jīng)濟上的拮據(jù)吧,也許是身處異鄉(xiāng)無端的對同鄉(xiāng)的依戀,也許是別的什么原由,或者什么都不是,總之他和她一同住進了那間月租三百元的潮濕的地下室。
他們開始分頭行動的時候,最先找到工作的是袁小玲。那是他們已經(jīng)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的時候,他手頭的現(xiàn)金已經(jīng)不到五十了,而她手里,也已經(jīng)拿不出相同的數(shù)目了。本來他們出來時身上帶的現(xiàn)金就不多,為了上大學,家里已經(jīng)債臺高筑,現(xiàn)在畢業(yè)了,難道還要把債臺壘得更高些?盡管他們是南下去找工作,去尋求發(fā)展,盡管他們都信誓旦旦地只拿路費,但父母還是想方設法又挪騰了一些錢叫他們帶上了。窮家富路嘛,人人前面有一條路,只是那路常常是黑的。盡管多帶了一些錢,但這樣一筆數(shù)目的錢,在莞州這樣的地方,又能支應得了多長時間呢?
袁小玲那天傍晚回來的時候,手里提著兩個芝麻大餅。一進地下室她就興奮地對躺在床上嘆息的陶金說,我找到工作了,我找到工作了,我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份文秘的工作。陶金慢慢從小床上坐起來,他看著袁小玲因為洋溢著興奮而泛起潮紅的臉頰,什么也說不出來。袁小玲卻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蹬掉兩只已經(jīng)斜了跟的高跟鞋,把自己平展展地擺在了床上。袁小玲說我明天就可以去上班啦,有事做我們就不會擔心付不了房租被人家趕出去了。干夠半個月,我們就可以考慮買個電磁爐自己做飯吃了,這樣我們就可以節(jié)約我們的生活成本了。袁小玲是學經(jīng)濟管理的,她當然知道怎樣去過最經(jīng)濟的生活。
陶金心里當然高興,但他更希望最先找到工作的是他自己。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吃那兩個芝麻大餅,陶金拿出了二十塊錢,他們?nèi)ヒ粋€小夜市要了兩碗炒粉和一盤炒小蝦。那天晚上他們在莞州巨大而空闊的市政廣場上走了很久,明亮的燈光照耀著,他們在五光十色的水景中穿行,在綠茵中的石凳上小憩。南方的冬天給了他們別樣的感受。是的,南方的冬天并不像冬天,大道兩旁高大的熱帶風景樹仍舊可勁地綠著?;▔铮魃幕ǘ湟琅f開得十分燦爛。南方的冬天是溫暖的,細風帶著潮濕的氣息吹過來,輕撫著每個人的身體和所有的建筑物。傍晚時分的燈光亮起來之后,城市被裝點得更加富麗堂皇。廣場,市政大廳,博物館,展覽館,玉蘭大劇院,全都被風吹著,全都在風中舒展著。
那天晚上,陶金第一次感受到了莞州這座南方新型城市的溫存繁華與浪漫。它完全取代了他原先腦海里關于城市的概念,即使是對于他大學時代生活了三年的省城,面對莞州的時候,他也不得不對它的雜亂擁擠和局限感到某種荒謬。在他看來,與莞州這樣的南方城市相比,他心目中曾經(jīng)一度美麗過的省城,只不過是一個經(jīng)常被沙塵光顧的擁擠的村莊罷了。面對欣欣向榮的南方,這是你由不得不比的事情。
袁小玲的興奮是被悄悄隱藏起來的。他們肩并著肩,手挽著手,漫步的時候像兩棵相互攙扶的幼樹,坐著的時候,她挽著他的膀子,如同喇叭花纏著向日葵。她是個少言少語的姑娘,但所有心思都會毫無保留地一律寫在臉上。
那些日子陶金已經(jīng)看中了一家設計公司,這和他所學的專業(yè)是對口的。人家待遇好,門檻自然也很高。陶金??飘厴I(yè)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他提出是否可以先試用一下的時候,那個人事部漂亮的女經(jīng)理叭嗒著紅油油的嘴唇說,謝謝,不必了。沒有工作經(jīng)歷呵,人家青睞的是一上來就能拿得起放得下獨當一面的員工,而不是學徒。因此陶金那些日子一連幾天沒有出門,他就躺在地下室的小床上,他也不知道他在等待著什么。
那天一早袁小玲就起床了,她認真地收拾著自己,從頭到腳一絲一毫也不馬虎。陶金也在她就要出門的時候從小床上坐了起來。陶金說我送你去上班吧。聽了這話,袁小玲突然顯得有些緊張起來,她說不用了,我已經(jīng)知道坐哪一路車了,公司離這里其實很近的。袁小玲這么說,陶金就重新躺下了。袁小玲出門不一會兒,陶金也起身出去了。他覺得他不能就這么躺下去,這樣躺下去,將來有一天,連回家的路費也許都得向袁小玲伸手了。
至于陶金是怎么來到纖纖沐足閣的,連他自己都懵懂不清。那也許是他又在街上轉悠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候吧,當他看到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墻上那個紅底白字的招聘欄的時候,他就停住了吊兒郎當移動著的腳步。他粗略地看完了那些簡單的內(nèi)容,然后就推開了那扇裝著黃色金屬把手的玻璃大門。當招聘人員客氣地問他有無從業(yè)經(jīng)歷的時候,他說就因為前面做的那家生意不好才炒了老板跑過來的。
無論怎樣,那天當陶金換上新工服的時候,他心里還是高興的。當天下午領班就領著他把三層樓的纖纖沐足閣幾乎所有樣式的房間都看過了,而且指定他的服務范圍是三樓。他的胸牌上是兩個吉祥的數(shù)字,那是他的工號——88。領班說88號是原來三樓的領班,前幾天剛剛走人,你很走運。從那天起,陶金就在纖纖沐足閣做了一名洗腳工。在纖纖沐足閣,沒有誰知道他的名字,在這里,他的名字已經(jīng)被88這個很旺的數(shù)字代替了。
一開始,地下室里的兩張鋪是分開的,后來它們就合上了。它們是什么時候合上的,也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不知道袁小玲是不是還記得,反正陶金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
那天凌晨,當陶金疲憊地回到地下室的時候,袁小玲在燈光下驚恐地瞪著大眼睛說陶金,你為什么回來這么晚?你為什么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你知不知道我已經(jīng)打算打110報警了?陶金什么也沒有說,雖然疲憊,但他心里是高興的。他急切地撲上去擁住了袁小玲的肩膀,聲音顫抖地在她耳邊說,我找到工作了,那里很缺人手的,一報到我就干上了,一干上我就接了一個設計方案,因此我就加班了。往后呵,可能這樣加班的時候會很多很多。陶金對袁小玲說,那是一家很不錯的設計公司。這時候袁小玲也把陶金緊緊擁住了,他們的身體貼得很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跳。她說好呵好呵,找到工作就好呵,真的很好呵。袁小玲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聲音是細細的,有希冀也有失落。話音還沒落,陶金就感覺自己背上被袁小玲熱熱的眼淚淋濕了。
那兩張小床也許就是那天晚上拼到一起的吧。
那天晚上陶金和袁小玲都因為找到了工作而感到幸福,他們流淚了,他們關了燈,都感覺到了對方身體里劇烈的抽搐。這個夜晚對于來到莞州的他們,是有意義的,是應該被記住的。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沒有記住它究竟是哪一天。他們后來回憶起來的時候,對那一天的印象,也僅僅只是“那一天”而已。僅此而已。莞州就是這么一個容易叫人學會遺忘的地方。因為這里的時間就像一個被魔鬼驅使的輪盤,時刻都在不停地飛速旋轉。
88。領班在過道里輕輕喊了一聲。
三樓的領班是98,98也是男技師里技術最好的。98個頭不高,身材卻是修長的,陶金想不到他的面皮竟然那么白凈,他的談吐也十分不俗,只是工作以外的話他幾乎不說一句。最重要的是他捏腳的手法,竟然是那樣嫻熟而且輕柔。在纖纖沐足閣,他在男技師中是穩(wěn)坐第一把交椅的。只要是經(jīng)他捏過腳的女賓,只要是回頭客,不用說都會點他的號。陶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98并不是那種想在沐足這個行當里干多久的人。
98從休息間門縫里伸進腦袋來,眼睛盯著陶金說,88,你上次用過的創(chuàng)可貼還有沒有剩下的?陶金馬上站起身,迎上去問,怎么了,你怎么了?98有點焦急地說,有就快拿出來吧,不是我用,是一層的,一層新來的一個小妹,弄疼人家了,客人發(fā)火了,蹬了一腳,額頭碰破了,流了許多血,得馬上用創(chuàng)可貼止住。陶金忙打開自己的小柜子,從一個角落里摸出一片角上沾了一塊三角形污漬的創(chuàng)可貼遞給98。陶金還要說什么,他已經(jīng)轉身快速離開了。
僅有的這片被推到柜子角落里的創(chuàng)可貼,是陶金剛到纖纖沐足閣的時候用剩下的。那是他開始上崗的第三天,不,也許是第二天,或者就是第一天吧。總之那一天是他始終不愿提及的一個灰色的日子,從它開始的那個時刻起,陶金就決定將它忘卻。然而,忘卻又一次一次充實了他的記憶。愈是想要忘卻,那個情景就愈是在他腦海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xiàn)。那是他接待的第一個女賓,那天是98帶著他一起過去的。女賓年齡不大,有點肥,身材并不很高大。她往沙發(fā)上一躺,就指著陶金說,就你了,今天你幫我好好捏一捏,我都快累暈了。
她的女伴是一個相對清爽的女人,她坐下去的神情十分優(yōu)雅——以手輕輕裹起裙擺,輕輕抬起腿,然后在大腿下掖好,再將背靠在寬大的沙發(fā)上。這些動作相互連貫著,但又不緊不慢。沙發(fā)和她纖瘦的身子很不成比例,然而寬闊的沙發(fā)卻沒有將她的優(yōu)雅一同陷落。那是陶金的第一單生意,雖然他已經(jīng)鼓足了勇氣,也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但當他的雙手捏到她的腳心的時候,還是因為生疏沒有掌握好力度,被女賓下意識地一腳蹬了過去。
在一片驚慌中,陶金的身體斜斜地倒了過去……
女賓一邊從沙發(fā)上直起身子來一邊叫嚷著,你要掐死老娘呀你!
98馬上起身為陶金解圍。也許他一開始就看出陶金是個新手了,所以他才有意帶他一起做這第一單生意。在沐足這個行當里,是不大有人愿意帶人的,大家都很有興趣看一個新手出洋相。這個道理非常簡單,一個新手出師,一個技師在某種程度上自然就會少一些生意。
那天陶金的額頭出血了——它擦在了小桌幾的邊上。他沒有退縮,他在驚慌中站起身向客人鞠了三個躬。他說對不起,剛剛是我走神了。那位胖乎乎的女賓還要發(fā)作,被那個清爽優(yōu)雅的女士擋住了。她拍了拍她粗粗的白胳膊說,方姐,好了,讓98給你捏吧,你把人家小靚仔可嚇壞了。
陶金還要堅持給那個被叫做方姐的女人捏腳,被98拉過去了,他小聲對他說,行了,你已經(jīng)叫人家不高興了。陶金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東西,98并沒有責怪他,甚至他擔心他會告訴大堂或者老板的這件事,后來也沒有發(fā)生。離開的時候,那個被叫做方姐的女人從皮夾子里扯出二百元錢放在小幾上說,今天是我心情不大好,很不好意思的,不過這小靚仔的確有點手生呵。
領班98因此又說了許多好話。
來到休息間,98從自己的柜子里拿出幾片創(chuàng)可帖塞給陶金說,把額頭的傷口洗一洗貼上吧,防止感染。當時陶金差點就哭出來了,那張百元新鈔他要把它撕碎的時候,98說,怎么都行,但你不要跟錢過不去。事后陶金才知道,那幾片創(chuàng)可貼,是98自己剛開始的時候用剩下的。陶金一直在想,98當初被蹬過去的時候,是傷在哪兒了呢?
就是那個被陶金認為是灰色日子的日子,卻也是他來莞州的真正的開始。那天從下午到凌晨,他一共做了八單生意,也就是說,他可以拿到至少八十塊。當袁小玲發(fā)現(xiàn)他額頭上貼著創(chuàng)可帖的時候,陶金的解釋是:加班打瞌睡不小心在電腦桌上磕了一下。
事實上袁小玲的工作也總是磕磕絆絆的。她臉上十分鎮(zhèn)定,嘴上也不多說,但陶金能看得出來,即使看不出來他也能夠感覺得到。因為莞州這樣一個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的城市,并不是一個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除了小偷乞討者和拾荒者,這里你想擁有任何一份工作,都面臨著許多競爭者。這一點來莞州已經(jīng)快一年的陶金感受是深刻的,說穿了,這就是生活的壓力。一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什么樣的壓力都是會有的,對于生存的壓力大家都能感受得到,只有當你遠離了故土,不得不自己靠自己的時候,這樣的感受才是真實的。當然,也只有你自己親身經(jīng)歷了,才會更加地真實。
陶金的手法已經(jīng)很熟練了。說實在的,陶金是那種心靈手巧的男孩子,在學校如是,來纖纖沐足閣之后,亦如是。初來莞州的時候,他曾經(jīng)有一些日子懷疑過自己,他不是一個笨拙的人呵,為什么出了大學之后竟然百無一用了呢?百無一用是書生,然而陶金認為自己并非一個死讀書的人呵!那些日子,他對自己的人生的確進行了一番別樣的思考。這種思考加上他在一次次求職中的碰壁,把他心中的優(yōu)越感一點點消磨殆盡。走出了大學校園之后,一個人真實的生活才真正開始。如今,陶金在纖纖沐足閣已經(jīng)是有點名頭的技師了,一周之內(nèi),他被客人點名服務的時候,四五次總是有的,有時候六七次也有。這除了能夠印證自己的手藝和服務質量之外,更加重要的是它直接地關系著他的收益。被客人多點名服務一次,在沐足這個行當里,收入就能上一個不小的臺階。
方姐又來了,她套裝里面的身體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瘦削下來的。方姐已經(jīng)有些日子沒有來了,大概有一個月了吧,也許一個月不止呢。只要她來的時候,總要點陶金。
第一次方姐說要點陶金的時候,大堂說方姐,要不換個手法好點的技師?方姐說我就點88,不可以嗎?大堂說好的好的,我看看他這會兒是不是有空。三樓幾乎都知道這位姓方的女人是88號的滑鐵盧,遇到這樣的事,大堂和領班都是會安排回避的。那時候其實陶金已經(jīng)聽見聲音從休息室出來了,他迎著方姐走過去,叫了聲方姐,然后就在眾人擔心的目光里將客人引進房間里去了。
方姐來了,她套裝里瘦削下來的身體,顯現(xiàn)出一種說不出來的風韻。陶金問,方姐,今天您是一個人嗎?其實陶金不用問,寬敞的三樓接待大廳里,只有方姐一個客人。方姐笑了笑說,那你希望我跟誰一起來呀?陶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進了房間,方姐很疲憊地把身軀重重地撂到沙發(fā)上就一動不動了。她已經(jīng)不叫陶金88了,她叫陶金小發(fā),她說小發(fā)好聽。小發(fā),你怎么還在這里呀?一個男人是不可以這樣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在纖纖沐足閣差不多已經(jīng)干了快一年了吧?方姐說。陶金一邊往泡腳池里放著熱水,加著草藥粉,一邊把臉埋了下去,他不敢看這個被他叫做方姐的女人那張嫩嫩的粉臉。在近一年的時間里,她的身材在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有一些微小的變化。先是她背上的余肉少了,接著是小腿細了,再接著,那張圓臉也漸漸地顯出了棱角。
當她的臉孔顯出棱角的時候,陶金發(fā)現(xiàn)這個被他叫做方姐的女人,其實很耐看,而且她的年齡也并不是他原來猜測的近四十那么大。
陶金每一個細節(jié)都做得非常仔細,水溫試好了,草藥粉攪勻了,說完話的方姐躺在泡腳沙發(fā)上閉著眼睛,沒有動。陶金將她的兩條變細的小腿抬起來,小心地脫了鞋……陶金突然猶豫了,方姐今天穿的是一身淡綠色的套裙,屬于職業(yè)裝,腳上和腿上是一雙天鵝絨長襪。脫了鞋子以后,陶金愣住了。毫無疑問,方姐的長襪是連褲的那種。陶金有些為難了,他把眼睛轉向方姐的臉,她打了腮紅的臉龐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晶瑩的細白,眼睛閉著,微微翕動的鼻翼帶出輕輕的呼吸。陶金壓低聲音說,方姐,襪子是您自己脫嗎?方姐展開的身體依然沒有動,也沒有說什么,只是呼吸聲有了一些輕微的變化。陶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以往方姐過來的時候,都是自己脫鞋脫襪子的,有幾次例外是因為她喝多了。但那幾次她穿的都是短襪或者中襪,這樣尷尬的場面,陶金還是第一次碰到。真的,陶金內(nèi)心里是有些感激眼前這個女人的,她是他進入纖纖沐足閣之后服務的第一個客人,也是往后他的沐足生涯當中,主動點他捏腳次數(shù)最多的女賓。
僵持的幾分鐘就像幾個小時,陶金試了試水溫,兩只手相互搓了搓,輕聲說,方姐,您今天很累了嗎?方姐依然沒有吱聲。陶金走過去,用手試著輕輕揪起裹著方姐豐腴大腿的那層薄薄的絲襪。他想把它拉下來??墒墙z襪彈性太好了,要想把它的上部從她的臀上拉下來,他的手不接觸到她裙子下面的臀部或者腹部是不行的,否則它很可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方姐有在泡腳和捏腳的過程中昏然睡去的習慣,每一次她閉上眼睛的時候,陶金都會拿一條毯子搭在她的小腹上。洗腳屋的空調常常開著,瞇過去的時候感覺總是會有點涼的。然而今天,陶金覺得方姐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閉得都更早些——腳還沒泡進水里呢。陶金俯下身,將兩只修長的手小心翼翼地伸進了方姐的裙擺里,他想盡量地不接觸到她的皮膚,盡量地不去驚動她。
當陶金感覺到方姐臉頰上那一片冰涼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一束猛力拉倒在了沙發(fā)里。他的身體像一朵輕云,飄在方姐柔軟的身體之上。方姐的兩只手將他上身箍得很緊,她的胸脯在起伏,陶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是在抽泣。
方姐一共加了兩個鐘點。這兩個鐘點里,方姐說了很多很多,事業(yè),友誼,愛情,婚姻,家庭,什么都說了。仿佛她并不在意陶金這個聽眾,她一直在自言自語。好在陶金沒有一次打斷過她。走的時候,方姐心情漸漸好起來了。她挑了一片服務生端上來的水果,一邊細嚼著一邊說,小發(fā),人生是需要有第一桶金的,第一桶金很重要,這個我知道,如果需要幫忙的話,你可以聯(lián)系我。說著,她從手包里抽出一只藍色的皮夾,遞給陶金一張名片。燈光下,散發(fā)著香味的紙片上面有一串很小的字——方怡群總裁,萬光汽車有限公司。陶金說謝謝你,方姐。
臨出門的時候,方姐突然說,小發(fā),能抱抱我嗎?陶金遲疑了一下,沒有去看方姐的眼睛就張開臂膀迎了上去。方姐摩挲著陶金的臉頰,用低沉的莞州口音說,小發(fā),我……離婚了,一個月前……我離婚了。你知道那個現(xiàn)在成了我前夫新婚妻子的女人是誰嗎?陶金擺了擺頭。方姐說,就是你第一次替我捏腳的時候,陪我一起來到纖纖沐足閣的那個女孩——我的副總經(jīng)理林燕。
方姐接著說,不過……我……并不恨她。
方姐走了,陶金一直送她到了樓下。上車的時候,方姐朝他搖了搖手說,小發(fā),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記得給我打電話。陶金鼻子有點酸,他說我也十分感謝您方姐,歡迎下次光臨。方姐微微笑了笑,然后紅色的寶馬就鉆進明亮的夜色中去了。
這個晚上,陶金心里很亂。他再也沒有接生意,當流水牌上的號碼挨到他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號碼移到后面去了。他靜靜地坐在休息室里,什么也不想做。和陶金相對要好的98已經(jīng)走了,他離開的時候靜悄悄的,離開前根本沒有顯出要走的跡象。陶金曾經(jīng)猜測過他的去向,但他一直不能確定。也許再在莞州大街上碰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在纖纖沐足閣共事一年的同事了。他可能已經(jīng)拿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了,他可以真正開始了,他再來到纖纖沐足閣的時候,一定已經(jīng)是另外一種形象了?;蛘撸赡苡肋h將纖纖沐足閣這幾個字從他記憶中抹去了。
陶金覺得自己最不能面對的其實是袁小玲。確切地說,是不能以纖纖沐足閣洗腳工這樣的身份向袁小玲求婚。他向她隱瞞的時間已經(jīng)太久了。陶金曾經(jīng)想到過在他們來莞州整一年之前,離開纖纖沐足閣??墒请x開后他又能去哪里呢?回老家他是想都不會去想的,因為家里人已經(jīng)幾乎全部和袁小玲知道的一樣——他在莞州一家設計公司做得挺好的?;厝?,回到西北河西自己的家鄉(xiāng),又會有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著自己呢?陶金是那種不愿走回頭路的人。他更愿意擁有自己從無到有的開始。
快零點的時候,陶金提前一個小時回去了。一進門,他發(fā)現(xiàn)袁小玲呆呆地坐在小桌邊,燈光從頭頂上罩下來,她的身上灑滿了昏黃的光暈,她的手里握著小巧的手機,臉頰上是兩條清晰的淚痕。陶金走上前去,捧起她的臉。他一下子愣住了,袁小玲右邊的額角上,斜斜地貼著一片創(chuàng)可帖。那創(chuàng)可帖的一角,有一片陶金熟悉的三角形污漬。
袁小玲一邊用紙巾拭著面頰一邊站起來說,陶金,今天你怎么提前下班了,沒有加班呵?陶金沒有回答她,他盯著她的額頭問,你這里怎么了?袁小玲把陶金抱住了,下巴擱在了他的肩頭。袁小玲說,沒什么,搬東西不小心在文件柜上蹭了一下。
袁小玲這么說,陶金就把她摟得更緊了,陶金用生怕驚動她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今天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在纖纖沐足閣一樓,一個新來的姑娘,因為手生被客人推倒了,她的額頭流血了……有人上三樓……給她找了一片創(chuàng)可帖……
袁小玲身子開始嗦嗦地抖起來,她哽咽著說,陶金,你不要說了。
陶金的話沒有停,他依然平靜地說,那個給她創(chuàng)可帖的人,就是我——三樓的洗腳工,88號……
這時候,桌子上的小熊貓鬧鐘,三根指針一同指向了零點。
2007年4月5日于上海西岑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