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棟生
桂花飄香時,校園里所有的人都愛做深呼吸。我在這所學校服務二十五年了,問過前輩教師,他們也不知種樹人是誰,這便讓我有過許多猜想。有一天,我對學生說:我們來想一想,那位種樹人是什么樣的?他種下了這幾株桂花后到哪里去了?種下這些樹后他凝望過它,并有過什么遐想嗎?……教室里一片沉靜,所有的眼睛都在閃亮。
在某校和高三同學談到,高考結束后要做的事不少,除了向教師告別,還應當去感謝食堂里的炊事員,去感謝車棚的看車師傅,去感謝教學樓道里的清潔工,等等。有同學聽了笑起來。他們在議論什么,我大概猜得出。他們也許認為炊事員打的飯菜數(shù)量少,車棚看車師傅曾經(jīng)為難過他,而且他根本不認識樓道的清潔工……同學們滿十八歲了,還沒有為這個社會做點什么,那就先學會感謝,學會尊重普通人的勞動吧。
怎樣對學生談乞丐問題?如果只是簡單地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好逸惡勞,有許多人偽裝可憐騙取別人的錢財,街頭的乞丐有90%是假的——那樣會有什么樣的結果?事實果真如他們說的那樣嗎?窮人已經(jīng)夠可憐的了,為什么要侮辱他們?在我們的教育內容中,從來就沒強調過悲憫同情,也從來就沒有缺過假大空的高調,這是教育的失敗。
有位老教師私下說過傷感的事,他病了十多天,沒有一個學生想到要去問候他。他反思這件事,認為錯在自己。沒有學生去慰問他,他并不在意;想到學生由此可能會成為冷漠的人,他就覺得自己的教育不太負責任。學校不是經(jīng)常表揚教師帶病工作嗎?有教師累死在講臺上,不是有媒體做正面介紹嗎?學生有可能會認為教師的一生就應當如春蠶絲盡,如蠟燭淚干。的確有家長埋怨教師“一病十多天,耽誤了學生的考試”呢?!銈鬟f的錯誤信息,他很可能先在你身上“實習”一遍。
時下學生不但不參加勞動,沒有起碼的勞動觀念,甚至極度鄙視體力勞動者,這種“素質”能有什么用?學校竭力向學生灌輸精英意識,以為“精英”可以治天下理天下,這種教育觀,連先秦的水平都不如。
有家教育報的大標題把晏陽初的姓名印錯了,卻沒有多少讀者看出來,因為在中國教育界,很多讀者不知有晏陽初其人。二十多年前解凍,介紹晏陽初,至今,仍有許多教師不知道他是誰,因為當今我國的教育中并沒有“平民教育”這樣的關鍵詞,教師也嚴重缺乏平民教育的意識?,F(xiàn)在,沒有幾位校長能有晏陽初、陶行知那樣的學養(yǎng),能有他們那樣的遠見卓識。
上個世紀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耶魯大學畢業(yè)的晏陽初來到法國。有天晚上,他替四位華工代寫了家信,第二天來找他寫信的就有五十多人,第三天有一百多人,后來每天晚上都有成百名挖完戰(zhàn)壕的苦力來找他寫家信。再后來找他代寫家信的華人越來越多,晏陽初因此想到要辦夜校,辦報紙,教苦力識字。有一天,一個苦力學會寫信了,他寫信給晏陽初,信上說:“你辦報以來,天下事我都知道了;但是你辦的報太便宜,恐怕以后不久會關門,我愿意把戰(zhàn)爭中存下的三百六十個法郎捐給你辦報。”晏陽初感動了,他說:“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人物,這個新人物就是‘苦力;我不但發(fā)現(xiàn)了苦力的‘苦,還發(fā)現(xiàn)了苦力的‘力,在苦力身上,有著振興民族最重要的潛力?!?/p>
[原載2007年7月2日《新民晚報·夜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