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期文學”這一名詞的最初出現應該是在1978年①。在某種程度上，它是五四啟蒙主義文學傳統(tǒng)的復歸。在后來被稱為“新人本主義和新啟蒙主義”的文學精神的感召下②，“人”的重新發(fā)現成為這一段文學史中意義最重大的一個事件。歷史驚人地相似。就如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期，在“人”的重新發(fā)現、重新定位的過程中，愛情，又一次成為促使人從蒙昧中走出來的解放力量。

文學在粉碎“四人幫”、開創(chuàng)新時期的過程中曾經起過一些輿論作用。但是，包括像“四五”詩歌運動這樣轟動一時的事件也都證明：新時期之前的文學還囿于“文學從屬于政治”、“文學服務于政治”之類僵化文學觀念的強大慣性作用之下。對政策、路線的圖解才是文學的主要興趣點，而不是“人”。1977年，復刊后的《人民文學》的一位編輯在他的工作筆記中記下了這樣一段話：“現在寫路線斗爭題材的短篇小說還明顯地帶有“三突出”痕跡……（它們）僅轉換攻擊矛頭，正反面人物調位置，說話還是原先的腔調，內容換上最時髦的議論?！毙轮袊闪⒑蟮臍v次文學—政治運動的經驗教訓歷歷在目，1977年2月提出的“兩個凡是”也旨在承續(xù)“文革”，因此當時大多數作家還沒有擺脫“文革”文學的僵化模式，而這已經引起了一些敏感的文學工作者的反感③。

同年晚些時候發(fā)表的劉心武的《班主任》，在形式上也沒有發(fā)生什么重大變革。但它能夠被認為是新時期文學的發(fā)軔之作，卻要歸功于它在某種程度上回歸了五四“人的文學”的主題。這篇并不高明的小說在“文革”之后第一次振聾發(fā)聵地喊出了“救救被‘四人幫’坑害了的孩子”的呼喊。雖然這一呼喊帶有那個時代特有的蹣跚和踟躇，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了魯迅在《狂人日記》中的“救救孩子”的立意。

今天，我們重讀這篇小說會發(fā)現一個具有文學史意義的現象：在描寫“文革”給孩子們帶來的精神創(chuàng)傷的時候，劉心武自覺不自覺地把他的筆指向了“文革”文化專制主義所帶來的禁欲主義后果。謝惠敏和宋寶琦這一對“好孩子”和“壞孩子”的精神創(chuàng)傷都表現為性蒙昧！尤其是那個“單純而真誠”的團支部書記謝惠敏所展示出來的性蒙昧更加觸目驚心：炎熱的夏天她還穿著長袖襯衫；穿帶褶子的短裙也被她看作是“沾染了資產階級作風”；因為《牛虻》中有戀愛的插圖，她就判定其為“黃書”。這種性蒙昧的出現與文化上的專制主義緊密相關，謝惠敏正是因為“她單純地崇信一切用鉛字新排印出來的東西”才會對人類的文明如此無知，更不要說去“認識你自己”！這些純潔的孩子們身上所表現出來的性蒙昧顯示出“文革”文化專制主義對人性戕害的深度：這種戕害不僅僅是在信仰層面，也不僅限于倫理層面，它一直深入到人性的最深層——性意識。這種深度的戕害使得人的基本要求、具體本質以及所有潛能和可能性都被鏟除殆盡，人成為機器、工具、傳聲筒，不再是人類活動的目的。在這一意義上，《班主任》所揭示的“傷痕”觸及了文化專制主義權力運作的邏輯，這使得它在其后“人”的重新發(fā)現的過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當然，劉心武也許當時并沒有意識到他所對性蒙昧揭示的全部政治意義。他的主要意圖是揭批“四人幫”，應和黨的“第十一次路線斗爭”。這從他對石紅的形象塑造以及小說中充斥著的時代語言中可以得到證明。我們不應該對《班主任》的歷史作用做脫離實際的夸大，但是，它無意之間所顯示的性（愛情）在新時期文學中所具有的解放作用卻是確實的。

由于“文革”文學強烈的禁欲主義色彩，作為一種反動，愛情作為文學領域應和“第十一次路線斗爭”的重要題材，在新時期文學最初幾年中被當做一個重要的社會問題來表現。這也使得此時小說中的愛情表現更像是時論：愛情的社會性意義被突出出來。劉心武的《愛情的位置》（1978年）居然可以像學術論文那樣一本正經地探討愛情在社會生活中的位置而獲得廣大讀者、聽眾（刊載小說的《十月》在發(fā)售之前，廣播電臺已經提前播送這篇小說）的共鳴。這種文本“召喚結構”與接受者的“閱讀期待視野”的高度重合說明，愛情作為一種解放力量在當時的確成為時代的“共名”。在當時的“共名”的影響下，多數小說中愛情描寫的意義主要是在控訴“四人幫”（主要矛頭還不是指向“文革”）在人們精神上造成的巨大創(chuàng)傷。在《傷痕》（盧新華，1978年）中，“四人幫”的血統(tǒng)論給王曉華的“傷痕”不僅是親情的，還有愛情的：她在主動與母親劃清界線之后又不得不放棄蘇小林的愛情。《抱玉巖》（祝興義，1978年）、《姻緣》（孔捷生，1978年）、《墓場與鮮花》（肖平，1978年）等小說都是如此設置愛情作為社會性問題的意義，以至于在新時期文學最初二三年里，這一邏輯幾乎成為一種固定的“模式”。在“反思文學”、“改革文學”這些顯赫一時的文學類型中，我們發(fā)現，愛情的悲歡離合與小說主人公遭際也緊密相連。例如，在《天云山傳奇》（魯彥周，1979年）中，圍繞著羅群二十二年人生坎坷經歷的是宋薇、馮晴嵐、周瑜貞這三個女性所貢獻出來的愛情。而在《喬廠長上任記》（蔣子龍，1979年）中，對愛情獵取也是喬光樸“鐵腕”的表現。在他的理念里，愛情不能成為事業(yè)的牽絆。因此，為了排除因為他和童貞之間的愛情所帶來的流言飛語，他突然在黨委會上宣布他和童貞已經結婚?！对率场罚ɡ顕模?980年）、《蝴蝶》（王蒙，1980年）、《土壤》（汪浙成、溫小鈺，1980年）、《沙海的綠蔭》（朱春雨，1980年）……類似的小說可以繼續(xù)列舉下去。這種普遍存在的愛情與小說所要表現的社會問題的糾葛說明，作家們比較敏銳地察覺到愛情具有一種天然的解放力量。當然，1978年開始的以真理標準討論為主要內容的思想解放運動則是新時期小說沖破題材禁區(qū)的重要外部力量。在文學內部與外部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新時期文學從性（愛情）這一領域打破了“十七年”以來文學領域中樹立起的各種各樣的禁區(qū)。

但是，愛情與社會問題的糾葛在打破題材禁區(qū)的同時，也使得愛情的文學表現時時受制于這種糾葛。愛情與社會問題在當時小說中的關系是：愛情承載著小說所要表現的社會問題，社會問題的性質決定著小說中的愛情表現。這一點就如當時的評論者在評價《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張弦，1980年）時所說的：“它的豐富內涵，幾乎全在愛情之外?！雹?作家和批評家所注意的大都是小說中愛情描寫的社會意義，希望文學中的愛情描寫“表現時代的聲音”，把握“沸騰的現實斗爭”和“時代的脈搏”，承擔“社會主義文藝的社會職責”⑤。因此“為寫愛情而寫愛情”就成為當時文學界所極力反對的，這種情況常常被看作是脫離現實主義原則的。一些試圖從本能層面描寫愛情的小說成為此時批評家們的靶子。這樣的作品常常被認為是“趣味低下，格調不高”、與民族的審美心理不相容⑥。這種限制實際上是權力對愛情文學表現的一種監(jiān)視和規(guī)范。文學之外的沉重社會負荷也就成為小說中愛情表現的一個羈絆。

不過，愛情的解放力量是強大的。一些強烈要求回歸五四新文學啟蒙主義傳統(tǒng)的“歸來作家”以及一些“中十八、十九世紀西方小說的毒太深了”的作家往往自覺不自覺地在創(chuàng)作中沖破了這些羈絆⑦。這是由于性（愛情）蘊涵著人類追求自由的政治性內容，是“個人的發(fā)見”的要素。關于這一點社會學家的解釋是富有啟發(fā)性的：“性之所以重要有三個原因，第一，性能帶來巨大的肉體快樂；第二，性與人的自我有極密切的關系；第三，性與人的自由權利有關，因此它是所有的權利領域都不會忽視的資源，也正是由于性是權力要加以管制的領域，性成為個人自由與權力斗爭的前沿?！雹?當性（愛情）重新作為“個人的發(fā)見”的要素回到文學之中時，其所蘊涵的政治性意義常常會溢出那些人為設置的禁區(qū)。正是因為上述原因，新時期前期小說也時有把性（愛情）當做人的本質力量的實質內容來表現的作品。

這一時期最不應該被人們忘記的是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1980年）。它以飽含著詩意和憂傷的筆為我們描寫了一種能夠互相“占有”“全部情感”的“鏤骨銘心的愛情”。它也為我們塑造了三個不肯放棄愛情理想的“痛苦的理想主義者”。這篇小說中對那長留天地之間，“綿綿無絕期”的遺恨的嘆惋使我們有理由認為，與同時代的大多數作家相比，張潔更像一千多年前寫《長恨歌》的白居易一樣，是“深于詩，多于情者也”（陳鴻《長恨歌傳》）。雖然這部小說中也有一些關于愛情的議論涉及社會問題，也把鐘雨的愛情悲劇多多少少歸結為社會原因。但作者的主要意圖還是在贊頌那種脫離了“法律和道義”的愛情。鐘雨那“鏤骨銘心”的非功利性的愛情正是人的本質力量的體現。從鐘雨的愛情中，我們看到張潔“對種種尚未實現的理想的渴求：愿生活更加像人們所向往的那個樣子”⑨?！皠e管人家的閑事吧，讓我們耐心地等待著，等著那呼喚我們的人，即使等不到也不要糊里糊涂地結婚！”小說這一顯明的表現作者意圖的感嘆，在當時正是“呼喚”著“人”的自由權利，特別是情感權利。從這一意義上說，《愛，是不能忘記的》最能夠代表新時期文學中愛情對于“人”的重新發(fā)現的重要意義。愛情在這里代表的是“人之尊嚴、權利、價值觀”⑩，也是那時張潔對于文學的期望。

讓愛情溢出它所承載社會問題而顯示出它的自由本質的還有這樣一些小說：《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張弦，1980年）、《在沒有航標的河流上》（葉蔚林，1980年）、《蒲柳人家》（劉紹棠，1980年）等。張弦以敏銳的理性賦予了《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鮮明的批判精神。在這種批判精神之外，張弦對小豹子和存妮的那在“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里自然萌發(fā)的愛情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小說對小豹子和存妮在倉庫中由于情欲自然勃發(fā)而燃燒起來的愛情的描寫恐怕是新時期文學中較早出現的直接描寫性愛的場景。這種直接的性愛描寫沖決著那些防范愛情的文學規(guī)范。而葉蔚林也在與“文革”的文化專制主義的荒謬性的對比中塑造出的一個崇尚自由、充滿野性，與大自然相和諧的放排工盤老五。盤老五與葉蔚林在《藍藍的木蘭溪》（1979年）中所塑造的同樣野性不羈的趙雙環(huán)一樣，有著強烈的隱喻性。趙雙環(huán)對粗暴地以政權的權威干涉情感自由來樹立典型的盤金貴的抗議：“我是人，不是畜生?！彼麄儗ψ杂伞π裕◥矍椋┑目释菍ξ幕瘜Ｖ浦髁x統(tǒng)治邏輯下對人性壓抑的抗議，也是對人性中包括性欲在內的一些自然本質的肯定。而劉紹棠則在敘述革命神話的同時，展示了一段燕趙大地那帶有古風、自由無拘的民間愛情童話。周檎與望日蓮、鄭整兒與荷妞、柳罐斗與云遮月，他們愛情故事中所蘊涵的燕趙大地上那種既中規(guī)中矩又自然無拘的性愛生活準則尤其使人心動。無論是張潔對愛情理想的嘆惋，還是張弦、葉蔚林對自然人性與文化專制主義關系的隱喻或者劉紹棠的民間愛情童話，這些小說都在很大意義上（甚至是決定性的）促使新時期文學中覺醒了的“人”走向人性的完美與豐盈。

另一方面，任何創(chuàng)作都不可能完全擺脫既定的歷史條件。上面提到的這些小說沖決性（愛情）描寫的底線時即使再小心翼翼，它們也無法徹底擺脫新型權力的監(jiān)視。有一種傾向可以說明這種監(jiān)視的無處不在：愛情常常被作家過分地理想化，以至于有點虛無縹緲起來。這種理想化的愛情表現不僅表現為愛情的無性化，也表現為作家對它易逝性的嘆惋。張潔把那“鏤骨銘心的愛情”寄托于“天國”，劉紹棠則沉浸在自造的民間童話中，汪曾祺也只能把它寄托于“四十三年前的夢”。這也說明了權力監(jiān)視結構的復合性及其強大的力量：一方面是批評家作為監(jiān)視力量的正面規(guī)范，另一方面則是作家與讀者的自覺適應時代“共名”規(guī)范的軟性監(jiān)視。這多重、復合性的權力監(jiān)視形成了一個掙不脫、砸不爛的“千層錦套頭”。在它面前，性（愛情）永遠只能是帶著鐐銬的解放力量。當然，在整個人類歷史上，性（愛情）沒有不受到權力監(jiān)視的時候。這是人類自由的宿命。

【注釋】

① 據劉錫誠考證，新時期文學出現在1978年有兩個標志：第一，1978年5月27日召開的第三屆中國文聯全委會第三次擴大會議，其決議《中國文聯第三次擴大會議決議》第一次使用了“新時期文藝工作”這樣的詞語，從而宣告了“新時期文藝”的正式誕生。第二，1978年12月，周揚在廣東省文學創(chuàng)作座談會上的講話《關于社會主義新時期文學藝術問題》一文也使用了“社會主義新時期文學”這一比較規(guī)范化了的專有詞語并對其進行了理論上的闡釋。參見劉錫誠：《在文壇邊緣上——編輯手記》，181—183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② 董?。骸缎聲r期小說的美學特征·序》，見黃政樞《新時期小說的美學特征》，3頁，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③ 劉錫誠：《在文壇邊緣上——編輯手記》，8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④ 李清泉：《一九八○年得獎短篇小說的一瞥》，《文藝報》（半月刊）1981年第8期。

⑤ 魏易：《一個嚴肅的問題——有感于文藝作品中的愛情描寫》，《文藝報》（半月刊）1981年第23期。

⑥ 韓江：《〈作品與爭鳴〉編輯部召開愛情題材作品討論會》，《文藝報》（半月刊）1981年第23期。韓志君：《文藝作品愛情描寫的幾個問題》《文藝理論研究》（季刊），1982年第4期，童心：《如何正確對待電影藝術中的愛情描寫》，《文藝報》（半月刊）1981年第24期。

⑦ 在《文藝報》編輯部于1979年在京召開的文學作品如何更好地反映新時期的社會矛盾問題的座談會上，詩人公劉說：“突破禁區(qū)，意味著作家從蒙昧狀態(tài)中解放出來?！保ㄒ妱㈠a誠著：《在文壇邊緣上——編輯手記》，358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在《文藝報》編輯部1980年3月15日召開的一次農村題材小說創(chuàng)作座談會上，林斤瀾說：“這三年文藝創(chuàng)作上最好的一點，就是把筆墨放到了人的悲歡離合上，去寫人了。”（見劉錫誠著：《在文壇邊緣上——編輯手記》，402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張潔則在《我的船》（《文藝報》（半月刊）1981年第15期）一文中自稱是“中十八、十九世紀西方小說的毒太深了”。而她的《愛，是不能忘記的》（1980年）正是新時期一篇具有開拓性的小說。

⑧ 李銀河：《性的問題·福柯與性》，3頁，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年版。

⑨ 張潔：《我的船》，《文藝報》（半月刊）1981年第15期。

⑩ 張潔、劉慧英：《關于“女性文學”的對話》，《文藝評論》1990年第5期。

（徐仲佳，海南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