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通吃》是我最新的雜文集,文章大多寫于2004~2005年,大致相當于甲申乙酉兩年中,所以開始給這本書起的名字叫《猴舞雞鳴——申酉雜文集》
我少年時代深受魯迅的影響。老實說,這要托毛澤東的福。別的書都燒了、禁了(雖然我等不逞之徒劫后費盡心機,尋找、傳借,乃至從四舊收藏處偷盜),幾乎只給我們剩下魯迅的東西。那是有圣旨保駕的:“魯迅,就是這個文化新軍的最偉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他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格”(《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在1957年反右過后,在一次聚會中回答羅稷南先生問“魯迅活著會怎樣”的驚人答復:“要么是繼續(xù)在監(jiān)獄里寫作,要么是識大體不作聲?!敝芎氲你^沉因黃宗英的文章,而不再是孤證。因魯迅走得早,便登上了圣壇。而這位叛逆者的文字是否孕育新的叛逆者,領袖似乎沒有慮及。于是有了五四思想與“文革”少年的單線隔代遺傳。領袖誘發(fā)了我們讀魯迅,而我們最終被魯迅吸引當然是因為他鋒利的言辭,決絕的性格。在那個文化沙漠里,遮天蔽日的諛詞中,魯迅是稀罕的、怪異的、唯一的。少年的饑渴與稀缺的食糧遭遇,點點滴滴到心頭。
因領袖的倡導,我們少年時便投到魯迅門下,叛逆精神沛然而生,對奴顏和媚骨有著特殊的厭惡和敏感,對嘲諷和奚落有變態(tài)般的快感和激情,何況可堪嘲笑的東西觸目皆是。如是,我為自己的文集起一個快感十足的名字《猴舞雞鳴》。
還記得甲申猴年和乙酉雞年的春節(jié),媒體時代的節(jié)日,吉利話鋪天蓋地,重復萬遍。從猴子身上本來是難找吉利話的,但中國人何等智慧。說的稀松平淡的是:金猴獻瑞。說得富麗堂皇的是:馬上封侯。說得兇神惡煞的當數(shù):殺雞儆猴——且不說偷換了該成語中的“儆”字,討猴高興,就該殺雞?真乃“當驚世界殊”——又用到領袖的詩句了。雞年的吉利話則有:金雞報曉,聞雞起舞,一唱雄雞天下白——這是領袖巧用唐人李賀的詩句——“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今日知曉這句毛詩者要勝過知道李詩者萬倍。
其實,猴雞與委瑣人格的聯(lián)姻要遠勝于搜腸刮肚方才得到的幾句吉利話。小肚雞腸,雞毛蒜皮,雞吵鵝斗,雞零狗碎;猴頭巴腦,沐猴而冠。我以為,萬般不幸的是,這些才是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的特征。
我曾經(jīng)“雞血噴頭”(雞年別騷擾人家狗)地大罵中國足球界,但是我不止一次說:不是他們最糟糕,是他們最曝光,中國學界一點不比中國足球強。老友丁學良說:香港科技大學的社會科學部(他在那里供職)要比北大清華都強。這和香港足球打敗中國似乎一樣,其實大不一樣。因足球有偶然因素,而大學的氣候非十年之功。且足球輸了算什么,大學落后不得了。香港彈丸之地,商賈之城,大陸十三億人,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大陸的頂尖大學不如區(qū)區(qū)香港?任憑心中怎樣不平,我也只好同意。事情就是這樣,我是學界中人,我知道雙方的情況。從師資、敬業(yè)精神,到學生用功程度(其實是老師造成的),我們統(tǒng)統(tǒng)不行。
評價一個社會,關鍵不是它的GDP,不是它的高樓大廈、寶馬雕車,而是其人物,他們的才具、理想、氣象、境界。我們的情況如何?說誰誰也不干,說自己最無妨。我覺得自己就是“猴頭巴腦”——所謂小人得志。我因何可以成為北京大學的教授呢?我古文洋文都不大通的。外語的聽力從來就沒有過關,更不要說十余年不再說外語后的今天。去年在深圳講學一個月,才算下決心讀了一遍《史記》,半部《漢書》。此前竟然是一本“正史”也沒讀過。如此連中國文化人都稱不上,也能做教授一一完全可以說“沐猴而冠”。但你如果說我不夠教授,我也會攀比的,且振振有辭。因為我確實以為,還有好大一批教授不如鄙人。我五十歲才當教授,之前已經(jīng)放棄申報了,同輩學者不論好孬,大部分在職稱上比我捷足。由我推論,可信中國學術界沐猴而冠者甚多。墮落的就是中國足球和學術界嗎?學術界畢竟不是權力場?!敖^對的權力絕對地使人腐敗”。可信,權勢者中亦不乏沐猴而冠者。
雞零狗碎、雞吵鵝斗,正是我們社會之風貌——到處是沖突,是爭吵。筆者自知火氣大,是好斗之徒。怎么可能不是呢?少年時代沐浴了魯迅的道德文章,一點不平之事就會刀筆相助,開口咒罵,何況我們現(xiàn)在就置身在是非之地和爭吵之中。別的不說,本書所反映和參與的爭吵就蠻熱鬧了,且聽我說。我們的長假制度已經(jīng)搞了七年了,七年來,每年長假最多有三千多萬人外出旅游住店,為了這三千萬人要全國人陪綁休長假,問過全國人民愿意休長假嗎?這能沒有矛盾和爭吵嗎?全國的高考,一個學校對各地考生的錄取分數(shù)相差達一百分,這能沒有爭吵?只怕會越吵越大。都市中過去的自行車道上如今轎車已經(jīng)隨意進出了,我們的管理部門干預過嗎?打算怎么干預?而這時候一些地方政府準備出臺行人進入轎車專行線“撞了白撞”的法規(guī),怎么可能沒有爭吵呢?道理在哪里呢?難道雙方都有道理,大家都可以隨意亂闖對方的專行道?筆者撰文說:北京轎車繳納的養(yǎng)路費太少,遭到一位讀者的奚落,爭吵在所難免。吵架他不行,我一張嘴他就息聲了,但影響主管部門我不行,您說這利益雙方的爭吵能休止嗎?玉淵潭公園有著五十年不止的野泳傳統(tǒng),忽然一日不讓游了,于是游泳者和公園管理人員在湖岸邊連續(xù)吵鬧幾十天。對此我接連有文章發(fā)表在報紙上,游泳者便拿著我的文章與管理者爭吵,我倒作了壁上觀。某日一大早我來到西城法庭,想領票參加一次開庭,告知票發(fā)沒了,我沒來晚啊。最后才搞清只發(fā)出兩張票給了被告父母,連記者都不準入內(nèi),這叫公開嗎?對此法庭外圍繞發(fā)票的一場爭吵勢所難免。更有足球俱樂部的商人們和中國足協(xié)圍繞罷賽的唇槍舌劍,讓有觀看吵架癖好的人過足了癮。樹欲靜而風不止。筆者本非清靜之人,況每日雞吵鵝斗,聲聲入耳。于是寫了這些有火氣的文章,匯集成這本有火氣的文集。
本書由于出版蹭蹬,問世時已到“肥豬拱門”了,這期間又寫出了一些東西,還叫《猴舞雞鳴》,名實不符,因為摻進了狗年的聲音。說狗的聲音也無妨。我常說:社會上應該什么狗都叫起來,自然我也當在其列。常常對年齡相仿的同仁說:我們都是老狗了。自覺已經(jīng)學不來新招,除了自嘲的本事還在與時俱進。時下正在提倡和諧社會。何謂“和”,就是口中有糧;何謂“諧”,就是都可講話,即所有的狗都叫起來。改革開放二十余年,變換之一是叫的狗確實多了,但沉默的仍是大多數(shù),開放之路任重道遠。
需重新起名。細檢篇什,品察味道后,冠之《抵抗通吃》。這怪異之名意味何如?您還沒看到我們周圍權勢者的行徑嗎?他們要囊括權力、財富、名分,一個都不能少;要操縱商品、長假、路權、高校配額、城市面貌、公共空間,統(tǒng)統(tǒng)掌控。本書只是一個超齡憤青,一個不自量力的犬儒抗拒強人的微弱聲音。
(《抵抗通吃》,鄭也夫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7年3月版,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