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晗先生的本行是明史研究,但一般讀者對其記憶最深的恐怕還得算雜文寫作。這不奇怪,和鄧拓、廖沫沙合作撰寫“三家村札記”,而后同陷一張巨網(wǎng)的吳晗,其雜文在當代史上意外砸下的印記是如此之深,肯定是研究雜文史乃至文學文化史的人都繞不過去的,以致當下一個也許對雜文關(guān)注很少的人,如果一旦以“雜文”為話頭,也會不假思索地提到吳晗,提到“三家村”。
吳晗乃至“三家村”雜文的這種影響緣于何處?首先容易想到的應該是文本本身的魅力,因這三位都是學養(yǎng)不薄的人,筆下多雍容博雅之氣。但這種說法現(xiàn)在看來很難得到行家的認同了。當代著名雜文家劉洪波先生前幾年主編《中國百年百篇經(jīng)典雜文》,“三家村”中僅僅選了廖沫沙一篇,他后來在回應讀者因此而發(fā)出的質(zhì)疑時,直言不喜歡“三家村”雜文,而原因呢,劉先生說是感覺他們的筆太“滑”了,文章寫來太過容易。作為一個偶爾也寫點雜文的人,我理解并非常贊賞劉洪波的這種“感覺”。為什么“三家村”雜文會讓人感覺太“滑”,感覺他們寫文章太過容易?就因為他們知識廣博,政治、理論水平也非泛泛,所以你給任何一個話題,他們都可以搖筆即來,而且總還有那么一點兒文采、一點兒“意思”,卻就是讓人讀來不夠痛快。他們仿佛太有學養(yǎng)和涵養(yǎng),太追求“中正平和”、“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而這從根本上說是違背雜文的精神的。
那么這種種種關(guān)于吳晗乃至“三家村”雜文的非議真的能夠完全成立嗎?我的看法是,只能部分成立,或者說,我們在下這種判斷的時候,應該有一個明確的時空界定。因為這幾位先生的雜文一度并非此種面目。這里只談吳晗。
我手里有吳晗的幾個雜文集子:《吳晗雜文選》,1979年版,這是“四兇”落網(wǎng)后別人給他編的一個選本,出版說明中說分為“解放前”和“解放后”兩輯;《投槍集》,1959年版,不過書中所說都是1943-1948年間的作品;《燈下集》,1960年版,收錄1959年的文章;《春天集》,收錄1959-1961年間的文章;《學習集》,1980年版,收錄1961年8月至1962年8月的文章。認真閱讀這幾個雜文集,讀者當會發(fā)現(xiàn),像《吳晗雜文選》編者那樣,將吳晗的雜文分為“解放前”和“解放后”兩個時期,實在是很有道理和見地的。
吳晗前后兩個時期的雜文創(chuàng)作有著迥然不同的面貌。吳晗前期雜文的數(shù)量遠遠少于后期,主要就是那本不到二十萬言的《投槍集》,但我要說,這本雜文集,足以奠定作者在現(xiàn)代雜文史上的地位,因為它是“魯迅風”精神的延續(xù)。何謂“魯迅風”?專家自有專家各種莫測高深的看法,我的理解是,所謂“魯迅風”,其特質(zhì)無非兩點:一日批判的精神,二日思想的火花。所謂“批判”的精神,由于中國的語境常常誤解“批判”二字,所以必須強調(diào)“批判的精神”實質(zhì)就是獨立的評判,要求作者不受外物所左右,不被私利所誘引,至少主觀上應如此;所謂思想的火花,就是寫雜文的人可以不是思想家,但必須是思想者,一棵會思想的蘆葦?!芭械木瘛贝_保雜文的鋒銳,思想的火花確保作者的高度。
且讓我們讀讀吳晗的《投槍集》。鋒芒畢露是這個集子給人最強烈的感覺。但有鋒芒不一定就可以靠上“批判的精神”,因為雜文所要求的批判的精神和市民社會對政論家的要求幾乎是一樣的,你可以說錯話,但這說錯的話必須是你腦子里的真實想法,是你運用理性思考的結(jié)果?!锻稑尲分惺呛苡幸恍┏錆M批判的精神的雜文的,盡管寫作那些雜文的時候,吳晗已是當時知識分子中知名的左傾者,但畢竟還不是職業(yè)革命家,從許多文章中,閃耀光芒的是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和理性?!督o士兵以“人”的待遇》,這是抗戰(zhàn)中的1944年,吳晗的一聲吶喊。作者眼見許多本來應該是衛(wèi)國之干城的士兵饑寒交迫流落街頭,不禁對國家之軍事開支、兵役制度、軍隊腐敗發(fā)出了層層追問,憤怒地要求揭出一切黑暗的非法的情形,尊重兵士的人權(quán),給兵士以“人”的待遇。在我看來,這篇文章不僅有政論家的問題意識,更有知識分子的人道情懷?!墩撜f謊政治》是一篇名文,當時中國的許多狀況是不能讓人滿意的,作者舉出了許多實例,憤怒而痛心地揭出:“世界上,歷史上有各個階級統(tǒng)治的政治,有各樣各式的政治,但是,??空f謊話的政治,無話不謊的政治,自己明知是謊話,而且已被戳破了,卻還是非說下去不可的政治,似乎只有我們的國度里才有……漫天都是謊,無往而非謊?!边@樣沉痛的句子不能不讓人想起迅翁對國人“瞞和騙”的概括來,其鋒芒所指,已不僅僅是哪一個具體的政府,而是廣及國人的劣根性。在吳晗所寫的這批文章中,有不少僅僅標題就已經(jīng)是一篇好雜文了,如抗戰(zhàn)中那篇《吾人并非為制造一批百萬富翁而戰(zhàn)》,何等精警有力!
《投槍集》中“思想的火花”也是在在可見的。《報紙與輿論》一文表明,盡管作者并非職業(yè)報人,也非傳播學家,但他對報紙與民主與國家民族之關(guān)系有很深的體察,吳晗指出,“一個國家的前途,發(fā)展或停滯,向前或落后,繁榮或衰落,最好的測驗器是這一個國家的報紙能不能、敢不敢代表輿論,這也是說明了這國家是為人民所統(tǒng)治,是為人民謀幸福,或是為少數(shù)人所統(tǒng)治,為少數(shù)人爭權(quán)利”,不知道在吳晗之前,關(guān)于報紙的功能還有沒有比這更明快暢達的論述?作者轉(zhuǎn)而痛批國統(tǒng)區(qū)的現(xiàn)狀,“所有報紙圖書雜志,盡管種類不同,名目不同,出版地點不同,時間不同,內(nèi)容都舉一可以反三,全部相同。這不但浪費人力物力財力,其結(jié)果也會使人民的腦子一型化,僵化,硬化。有計劃的桎梏,這國度內(nèi)的人民將會重返自然,成為木石,成為猿鹿……”當時國共相爭,國民黨方面抬出了“法統(tǒng)”這面大旗,吳晗于是論“法統(tǒng)”,這篇文章一般都會認為其傾向性過于強烈,但就是這樣的文章中,吳晗還是寫下了這樣一些光芒四射,即使是自命為不偏不倚的自由主義學者也駁不倒的句子,“我們得請教國民黨諸公,你們之取得政權(quán),蠻干一黨專政,是經(jīng)過什么樣方式的選舉?是由誰選舉?還是曾經(jīng)和誰,哪一個政黨競選得勝?人民曾經(jīng)表示過選擇嗎?各政黨都曾經(jīng)欣然同意嗎?假若都沒有,我們不能不抱歉地請教諸公,你們合的是什么法?”
尤其應該指出的是,吳晗這些充滿“批判的精神”和“思想的火花”的雜文,都是在國統(tǒng)區(qū)的報刊上發(fā)表的,用吳晗1959年在《投槍集》“前言”中的話,有的還是“國民黨官方的刊物”,《掃蕩報》甚至“還是軍統(tǒng)的刊物”,其中的風險不言而喻,正是從這種風險中見出了一個雜文作者的堅韌和膽識。吳晗1959年結(jié)集這些文章時,保留了當初發(fā)表的樣子,特別是經(jīng)國民黨新聞檢查官刪改過的,吳晗細心地作了標注,說是“留作紀念”。今之雜文愛好者如果經(jīng)此知道還有那樣一個時代,的確要感謝這種“紀念”了。
回頭再看吳晗1949年后的雜文創(chuàng)作。作者的地位、名氣當然是更大了,數(shù)量當然是更多了,作者作為“雜文家”的聲譽更隆了,作者本人在結(jié)集這些文字的時候,也幾乎無一例外地稱之為“雜文集”,可是在筆者看來,這些文字實際上離雜文已越來越遠了。
吳晗1949年后的雜文,大致可分為三類:一是控訴舊時代型;二是回首舊事型;三是文史小品型。前兩型基本又可歸為一類,即在通過對舊人舊事的追憶中,作者“覺今是而昨非”。一個舊的時代不是不可以控訴,但雜文明顯不是適合控訴的文體,因為它要求作者運用理性,僅有一腔憤火是不夠的。那么那些文史小品又如何呢?這應該是吳晗1949年后寫得最多也最為人所知的文字。以一個甚有根底的歷史學家寫文史小品,現(xiàn)在看來,吳晗的確是游刃有余駕輕就熟,其中多數(shù)篇什也的確寫得既有知識性也有趣味性,還對青少年頗有教育意義,如那篇著名的《談骨氣》。但這樣能不能算是雜文呢?坦率地說,其中絕大多數(shù)是不能算的,當然我這里用的是雜文的高限,即以“魯迅風”為標桿衡量,這些為吳晗贏得盛名的文史小品終究只是文史小品,而不是雜文,既沒有“批判的精神”也沒有“思想的火花”,有的只是從從容容的“博雅”。
曾經(jīng)是雜文好手的吳晗卻寫不出雜文來了,從吳晗的身上正折射出雜文在二十世紀中國的命運。
雜文這種文體,區(qū)別于其他文體的特點有二,一是緊緊植根于中國的特殊國情,二是與政治的聯(lián)系總是最為緊密。可以說正因為與政治聯(lián)系太緊,所以命運也最為多舛,多次面臨被取消的窘境。據(jù)我所知,在整個二十世紀,雜文的危機先后發(fā)生過多次。1942年3月,羅烽在丁玲主編的延安《解放日報》“文藝”副刊上撰文,感慨于魯迅先生那把“劃破黑暗”,“指示一條去路的短劍已經(jīng)埋在地下了,銹了,現(xiàn)在能啟用這種武器的實在不多”,而堅持說“如今還是雜文的時代”,但很快就遭到了批評。“還是雜文時代,還要魯迅筆法”,這種觀點迅即上升為政治立場問題。1956至1957年,文學界提出發(fā)展各種文藝形式和風格,也容許甚至有時還提倡對“人民內(nèi)部”的缺點進行揭露和批評,雜文的寫作問題又一次引起關(guān)注。這次雜文寫作的恢復,隨著反右派運動的開始而告結(jié)束。后來還有1961、1962年,以《燕山夜話》《三家村札記》為代表的雜文的復興和隨后而來的被批判,以及八十年代“新基調(diào)”討伐“魯迅風”……
現(xiàn)在再看這些關(guān)于雜文的爭論,竊以為,維護雜文的理由也好,取消雜文的宏論也好,對雜文本身而言,都不是一個好消息,因為他們都從根本上在誤讀雜文。首先,他們都認為,一個雜文作者不可避免地會有自己的立場,不過取消派認為,一旦雜文作者身處光明而硬要批判,那就是錯誤的立場,而維護派認為,即使他們批判也是為了更好地擁抱光明;其次,他們都對雜文附加了雜文本身不能承受的功能,不過取消派認為,雜文這柄利劍只能去刺傷敵人,而維護派認為,即使刺向自己,也是為了引起療救的希望。
如果全面而深刻地認識雜文這種文體,認同上述我對“魯迅風”的概括,那么就不能不承認,從根本上說,一個雜文作者不會有什么先驗的立場,他可能既不屬于左也不屬于右,既非激進也非保守,他只是他自己。在他動筆之前,也并不是早已打定注意要去歌頌什么、抨擊什么,只是某人某事某種現(xiàn)象觸動他非寫一篇充滿“批判的精神”和“思想的火花”的文章不可,如果硬要問他秉持什么準則,那只能是自由、民主、正義、良知等這些人類普適的價值?!半s文作家要養(yǎng)成對黑暗的敏感”,徐懋庸1957年的這句話讓人贊嘆,因為他依據(jù)的正是人生而為人的正義感,在這種正義感之下,他是不會去管這“黑暗”來自哪里的。既然雜文作者不應有什么先驗的立場,那么雜文就不會有一個具體的物化的“敵人”,雜文的敵人只是自由、民主、正義、良知等這些人類普適的價值的反面。
一個真正的雜文作者肯定是一個公共知識分子。也許有人會反駁說,若以此為據(jù)那么連魯迅也不能入雜文作者之林了,因為他有明顯的傾向性,他有那些為蘇聯(lián)唱贊歌而事實證明完全贊錯了的文章為證。是的,的確有許多方面的人以占有魯迅為急務(wù),不同陣營的人都在說“魯迅是我們的人”,但魯迅本人什么時候說過他是準的人?魯迅只是他自己。那些擁蘇的文章也不能成為魯迅盛德之累,因為即使一個公共知識分子,也無法保證他表達的任何意見都正確,最關(guān)鍵的是看他表達的意見是否緣于他個人真實、獨立的思考。
雜文與政治的緊密聯(lián)系是雜文的悲劇,真正的雜文應該是一種獨立性很強的文體。可是這種獨立性怎么可能是無源之水呢?沒有作者的獨立,就決不會有雜文的獨立。而過去那些維護和取消雜文的人都是不認同這種獨立性的,只不過他們是從不同的方向進行打擊,殊途而同歸。這不奇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一旦取消了知識分子的獨立,雜文的衰落乃至被取消就是必然的了,哪怕還有人給它冠以“雜文”的名目。
吳晗1969年冤死獄中,雜文也是“禍根”之一。據(jù)當年和他一起被批斗、享受“噴氣舞(彎腰低頭)”的廖沫沙回憶,吳晗深感沮喪和悲憤。一個“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的人,這種悲憤中肯定包含了很大的委屈。也許吳晗至死都沒有明白,他那些博雅的雜文究竟錯在了何處,當然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悲劇究竟在哪里。
近代中國與新世界
康有為的名字,既象征著一個風云變幻的時代,又包孕著亟待發(fā)掘的豐富內(nèi)涵。他憂患多思的情懷,使之在實踐層面上居為疾呼改革的活動家;他超邁磅礴的才氣,又使之在精神向度上成為富于創(chuàng)意的思想家。上述雙重因素構(gòu)成了有機的張力,激勵他既在儒家價值范式之導引下渴望與時俱進的制度創(chuàng)新,以期當今世界能走近變法圖強的中國,更在外緣文化的刺激下憧憬儒家思想的自我遞進,以期其命維新的中國能走向未來的世界。
然而,無論在國內(nèi)學術(shù)界,還是在國際漢學界,對于康有為的研究成果,似都難與其顯要的地位相稱。正因此,蕭公權(quán)先生晚年的這部平心之作,才更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蕭先生在大批的康氏末刊手稿的支持下,以同情的了解和細密的筆觸,既凸顯了這位“南海圣人”特重人際關(guān)系的問題意識,也還原了他縱筆代圣賢立言的暢想過程。由是,本書就通過對一位“儒家修正主義者”的追述,提示了一種激發(fā)古代思想生機的哲學式態(tài)度,和一條活潑的傳承文化資源的創(chuàng)造性思路。
(《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美]蕭公權(quán)著,汪榮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3月版,3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