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yè)也;制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古e國之少年而果為少年也,則吾中國為未來之國,其進步未可量也;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為老大也,則吾中國為過去之國,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
梁任公這段激情澎湃的文字,國人耳熟能詳,建成一“少年中國”,也是幾代中國人的夢想。在追懷這一夢想的時候,人們自然不會忘記上個世紀初那個徑以“少年中國”命名的民間社團組織。
少年中國學會是五四時期出現(xiàn)的歷史最久、會員最多、分布最廣,而其分化和實質(zhì)性解體又最令人驚奇的一個社團。當其盛時,幾乎囊括了那一時代的杰出青年,堪稱風云際會,而這樣一個薈萃精英的龐大組織,從分化到解體,雖只有短短兩三年時間,卻仿佛瓜熟蒂落般自然而然,局外人幾乎看不出這種分化、解體中有什么劇烈動蕩,不能不讓后世讀史者困惑和茫然。之所以會如此,除了文獻不足征之外,后人對這一段歷史有意無意避諱也是原因之一。我常常奇怪,后來被貼上“左”“中”“右”標簽的許多人物,溯其平生,都與少年中國學會大有淵源,可是在提到這一段歷史時卻往往語焉不詳,就連被公認為少年中國學會之核心的王光祈,人們追憶其功業(yè),也似乎都愿意濃墨重彩地表彰其后期在音樂學上的貢獻,至于少年中國學會期間,其思想和言行則一筆帶過。而在論述李大釗這樣的少年中國學會的“左翼”人物時,人們倒是樂意提及少年中國學會,只是因為要彰揚李氏的不妥協(xié)精神,又不能不把與李氏趣向不同的人弄得過于臉譜化。老實說,由于以上種種,少年中國學會的面目越來越不清晰了。
然而有意無意將少年中國學會模糊化的近代史會是完整的嗎?現(xiàn)在,我們終于等到了國內(nèi)關于少年中國學會的第一部專史,這就是已故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副教授吳小龍先生的大著《少年中國學會研究》(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6年8月版,以下簡稱《研究》)。這本《研究》的篇幅并不算大,除去附錄,大概不到二十萬字,可是涵蓋少年中國學會的所有相關問題幾乎都論到了,而且許多焦點性問題,作者都有理有據(jù)推翻了陳說。此書能取得這些成績,首先得歸功于作者在資料占有方面所費的心力。讀完了《研究》,我有些明白了,在吳小龍先生之前,為什么沒有這樣的少年中國學會研究專著出來,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對過去在另冊之列的人物的著述了解不夠,甚至不敢去了解。比如研究少年中國學會,怎能不讀李璜、曾琦、左舜生等“國家主義派”巨魁的文字?怎能僅憑別人轉(zhuǎn)述轉(zhuǎn)引的二手資料,就草草對前人做蓋棺之論?而吳小龍先生對少年中國學會的各派重要人物的史料,都下了鉤沉索隱的功夫,這是寫出一部客觀的少年中國學會史的首要前提。其次,筆者還要稱許作者堅持回到歷史現(xiàn)場的學術精神與平和的寫作心態(tài)。近代以來,少年中國學會的歷史被遮蔽和誤讀者甚多,其中自有客觀時勢之下不得不然的因素,但現(xiàn)在已沒有理由不還歷史一個真相。正因為作者堅持回到歷史現(xiàn)場,所以,少年中國學會分裂的緣由,以及不同人物在分裂過程中的不同作用等等,讀者通過書中引述的那些已為陳跡的文字,已知大半;正因為作者有平和的寫作心態(tài),所以他看問題常能超越一時之風尚。作者在書中提出:少年中國學會內(nèi)部的爭論,“并不像在過去的研究中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是發(fā)生在共產(chǎn)主義派與國家主義派之間的爭論,而是發(fā)生在以政治改造為主要取向的會員,和以學術研究為主要取向的會員之間的爭論?!弊髡呱羁痰亩床炝τ诖丝梢娨话摺?/p>
讀完《研究》,筆者也禁不住有一些感想,這些感想,有的吳小龍先生大著中已有所論列,但可能限于篇幅和論著體例,筆者讀來覺得還不夠“痛快”,有的不過是筆者掩卷之余的一縷暇思,總之都是拜吳小龍先生所賜。
感想之一,關于少年中國學會及那一代青年精英,應作怎樣的整體評價?我們曾經(jīng)習慣于用“左”“中”“右”界定少年中國學會中人,并據(jù)此來定其是非優(yōu)劣,現(xiàn)在似有調(diào)整之必要。在強調(diào)國家認同的大背景下,至少應該承認,那一代青年精英都是懷有救世之忱、具有愛國心的中國人,只是在如何救世上,其選擇的路徑各有不同罷了。
感想之二,“不純粹”究竟算不算少年中國學會的缺點?沒有統(tǒng)一綱領,缺乏一種主義的支撐,一直被視為少年中國學會的軟肋,其實證諸后來的歷史,我們毋寧說這種“不純粹”的民間社團組織太少了,還未形成一種力量。如果像少年中國學會這樣,并不硬性規(guī)定一種共同信仰,而僅僅強調(diào)道德操守,讓會員廣泛、自由地研究政治經(jīng)濟社會等各種問題的民間組織更多,在中國扎根更久,近代中國的面貌是否會和我們知道的有所不同?現(xiàn)在許多人在談“中間社會”,少年中國學會之不能長久,是否是近代中國中間社會無法發(fā)育的一個縮影?
感想之三,能不能用“救亡壓倒啟蒙”的模式解讀少年中國學會的分裂?少年中國學會的左右兩翼,面對近代中國的問題,幾乎都是追求根本解決的思路,所以,一個缺乏主義歸屬,從邏輯上歸于組織渙散、行動不力的民間社團在他們看來,終究是緩不濟急的。從中能夠總結(jié)出什么樣的教訓?
感想之四,少年中國學會的中間人物是否研究得太不夠了?左右兩翼,因其后來各自的功業(yè),在海峽兩岸都得到了深入的研究,相形之下,那些堅持學會應以學術研究為主要取向,而其后半生也沉浸于各種具體“問題”的中間層,卻被漠視了不少。這些人物,我們過去總愛以“消極”謚之,及今而視,他們又何嘗偏離了當年的少年中國夢,“消極”云乎哉?
……
寫完這些感想,本擬和慣常作文一樣,寫上請作者指正云云,忽然想到吳小龍先生剛剛英年早逝,已無從賜正了?;仡^翻看《研究》書前所附的作者照片,一張活潑潑的笑臉,雖與吳先生緣慳一面,也不禁悲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