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說是因書相識。
認識吳小龍,是因為我的《抒情年代》。他從我的一個朋友那里讀了這本書,很喜歡,想寫一篇評論,于是和我通了電話。畢竟是學歷史的,他對書中的背景部分很感興趣。的確,在我寫《抒情年代》的時候,我試圖以個人的角度,以我所認為是更接近真實的樣貌重述那一段被遮蔽的歷史(或文學史)。后來他在《回望抒情年代》中寫道:
當現(xiàn)實還未成為歷史時,人們看到的常常是親歷者所糾纏和身陷其中的“平庸的齟齬與瑣碎”,而當它進入歷史之后,這瑣碎的一切就隱退了,朦朧中的一切就帶上了光環(huán),以致于能夠讓親歷者重新瞥見它們時都感到驚異和欣喜?!拔母铩卑l(fā)動者那一代人的輝煌歷史不就是這么形成的嗎?而朦朧詩這一代人,由于最終未能占領主流話語的陣地,所以其經(jīng)歷就介乎兩者之間:已非“經(jīng)歷”,卻未成為神圣化的“歷史”;而未進入“歷史”的“經(jīng)歷”,是注定要與它的種種瑣碎一起湮滅的。于是,“拯救寫作”就成為一種切望。
這是歷史學家的解讀,這也是我們接近的地方:企圖打撈被湮沒的沙礫,即使是徒勞的。
在電話里,我們漸漸地熟識,他的略帶閩南腔的聲音誠摯而敦厚,斷斷續(xù)續(xù),約有一年的時間,我們似乎已經(jīng)是老朋友了,卻一直沒有見過面。后來見面是緣于另一本書,即我編輯的《盧作孚評傳》(雨時、如月著)。在我拿到這部書稿之前,我對這位在民國時期曾經(jīng)名聲煊赫,由于其卓越的才能和非凡的品格而被國共兩黨雙方推崇,被梁漱溟稱為可與古代圣賢相比的偉人一無所知。他在1952年的非正常死亡,使他在主流話語中成為一個尷尬的,不得不回避的話題。于是,一個原本不應該被忘記的人被幾十年的權力話語遮蔽,同時被掩埋的還有一些歷史事件的枝枝杈杈。作者雨時說,寫盧作孚評傳的過程對于他就像一次精神的洗禮;對于我,閱讀這本傳記的感覺也是如此。從某種角度說,一個民族留在記憶中的歷史人物代表了這個民族的精神價值的取向,難道占據(jù)我們的精神活動的舞臺上的就只有那些嗜血的帝王將相嗎?盧作孚是一個崇尚建設與精神的人,在如今的商業(yè)社會中,他仍舊是寂寞的。在我周圍的作家與學者群中,知道盧作孚的人寥寥無幾。盧作孚先生的孫女盧曉蓉在電話里說她一直在尋找一個研究“少年中國學會”的叫吳小龍的人(盧作孚早年是“少中”的成員)。正巧,或者說,這世界真的很小。在曉蓉的召集下,我們在友誼賓館見了面。那次在座的還有做記錄片的小白,他在籌拍一個關于盧作孚的專題片。就這樣,我們幾個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吳小龍,他的容貌比他的聲音似更溫厚。我們知道,我們所做的,是不合潮流的事情;在喧囂的傳媒聲中,我們的聲音是喑啞的。
當年的“少年中國學會”聚集了后來在各個領域主宰中國的精英以及英年早逝的悲劇英雄,但是,這一段青春恣肆的輝煌歷史由于不適合某種敘事格局而不被述說??梢韵胍姡@其中的某種情愫喚起了吳小龍持久的激情,以致他把“少中”作為主要研究課題。在以娛樂精神為時尚的今天,這當然又是一件寂寞的事情。跑遍全國的圖書館查閱資料,自掏腰包實地采訪。九年磨一劍。待到書稿殺青,又因缺少資金延遲出版;直到他病重,直到千辛萬苦搜集來的資料被他人剽竊。我和曉蓉去醫(yī)院探望時,他已陷入深度昏迷,那本(少年中國學會研究)和曉蓉精心挑選的花籃放在他的床前,但是他再也看不見了。
吳小龍的早逝令人格外痛心。在一種僵硬的教育體制下,我們必須經(jīng)歷一番蟬蛻一般的掙扎,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思想道路,我們的成熟期因此被延遲。五十歲,正是創(chuàng)作的高峰期,卻是壯志未酬。聽到他病重的消息,我格外的痛心,還因為他生前的寂寞。直到我看到追悼會上他的那么多的學生,看到那些稚氣的面孔和他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哀傷,才略感欣慰。
他的道路是寂寞的,但是浮光掠影的繁華之后,他的書會長存。